暮色压山时,一行人终于转过最后一道山坳,落星潭猝不及防地撞入眼底。
潭水是极深的靛蓝色,像被揉碎的夜空沉在谷底,水面竟无半分波澜,静得能映出两岸松影的轮廓。最奇的是潭心,竟有细碎的银辉从水底浮上来,一明一灭,像坠了满潭的星子,晚风掠过,便漾开一圈圈淡银色的涟漪,连空气里都飘着清冽的水汽。
元玥看得怔了,忍不住抬手捂住唇,声音里带着惊叹:“这……这便是落星潭么?竟真的像藏了漫天星辰。”
墨子渊也收了先前的嬉皮笑脸,怔怔地望着潭面:“这太上老君的丹炉没白翻啊”
白衍走上前,指尖拂过潭边微凉的青石,若有所思道:“潭水凝滞,水底似有流光涌动,恐怕并非寻常景致。
祝呤霜看得入了迷,下意识便往裴焕身侧靠了靠,肩头堪堪擦过他的手臂。
可甫一靠近,她便察觉到不对。
裴焕正凝望着潭心,玄色衣袍被晚风掀起一角,猎猎作响。侧脸的线条依旧冷硬,下颌线绷得死紧,唯有那双平日里沉静如深潭的眸子,此刻竟翻涌着几分她从未见过的慌乱,甚至……是恐惧。他握着佩剑的手青筋暴起,指节泛白,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整个人像是被无形的枷锁缚住,钉在了原地。
祝呤霜心头一跳,方才被奇景勾起的兴致瞬间消散大半,她放轻了声音,试探着唤他:“裴公子?你怎么了?”
潭心的银辉明明灭灭,映在他骤然收紧的瞳孔里,碎成一片冰凉的光。
“没事。”
裴焕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被潭水浸过,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艰涩。他猛地收回目光,指尖死死攥着佩剑的剑柄,指节泛白的弧度透着一股压抑的力道。晚风卷着潭水的凉意扑在脸上,却吹不散他眼底残留的惊悸,连呼吸都比刚才沉了几分。
祝呤霜蹙着眉,脚步没动,只定定地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她分明察觉到他话音里的颤抖,分明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在微微发颤,哪里像是没事的样子。
白衍站在一旁,没参与两人的热闹,只负手立着,目光却若有若无地落在裴焕身上。晚风掀起他青衫的衣摆,衬得他清隽的面容添了几分莫测,唇角竟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几分怪异的笑,那笑意未达眼底,只在唇边稍纵即逝,像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心思。
他瞧着裴焕紧绷的背影,瞧着祝呤霜满是担忧的侧脸,眼底的光暗了暗,旋即又恢复了平日里温润的模样,仿佛方才那抹笑,不过是山风吹起的错觉。
恰在此时,一道细碎的银光划破暮色,拖着尾迹坠向潭心。
“看!流星!”元玥蓦地抬手,声音里满是惊喜,指尖直直指向那道转瞬即逝的光。
墨子渊顺着她的指尖望去,也跟着咋舌:“还真挺好看”
裴焕也跟着抬头,目光撞上那道坠向潭心的银光时,周身紧绷的气息竟悄然松缓了几分。
他望着那点银辉划破暮色,溅起满潭细碎的光纹,连带着潭水都漾开一片琉璃似的光泽,平日里冷冽的眉眼间,难得晕开一丝怔忪。晚风卷着潭水的清冽拂过脸颊,他握着剑柄的手指缓缓松开,指节上泛白的痕迹慢慢褪去,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似是被这天地间的奇景攫住了心神,连眼底残存的沉凝,都被这满潭星光涤荡得淡了些。
暮色渐浓,潭心的银辉愈发透亮。五人寻了潭边一块平坦的青石板坐下,松影筛下细碎的光斑,落在衣摆上明明灭灭。
墨子渊挨着元玥,嘴里还在喋喋不休地讲着太上老君的炼丹炉如何被打翻的,惹得元玥不时轻笑出声。白衍坐在稍远些的地方,指尖捻着一片飘落的松针,目光落在潭面上,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不知在想些什么。
祝呤霜挨着裴焕,肩头偶尔会蹭到他的衣袖,惹得她心头轻轻一跳,却又舍不得挪开。她侧头看他,发现他正望着潭心,平日里冷硬的侧脸被银辉镀上一层柔和的光,连眼尾的弧度都显得温润了几分。晚风掠过,带着潭水的清冽,混着松枝的香气,漫过两人之间的方寸之地,静谧得让人舍不得出声。
祝呤霜微微靠在裴焕身上,指尖轻轻指向墨色的夜空,声音软得像潭边的雾气:“你看那个星星连在一起,像不像小兔子?”
她的发丝被晚风拂起,蹭过他的脖颈,带着淡淡的栀子香。裴焕顺着她的指尖望去,天幕上几颗疏星错落排布,还真像一只蜷着身子的小兔,耳朵尖尖的,尾巴翘着,藏在流云背后。
他喉结轻轻滚动,侧头看她时,银辉正落在她弯起的眉眼上,眼底盛着满潭的星光,比天上的景致还要动人。身后墨子渊的嚷嚷声隐约传来,却没扰了这一方静谧,连晚风都放慢了脚步,卷着松枝的香气,在两人周身轻轻萦绕。
裴焕的目光从星空落回她脸上,喉结轻轻动了动,声音被晚风揉得低柔,和平日里的冷冽判若两人:“像。耳朵尖尖的,还翘着尾巴,倒真像只偷跑出来看星星的兔子。”
他说着,视线又飘回那片星空,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似是怕惊扰了这方安宁。身侧的祝呤霜没察觉,只弯着眉眼笑,肩头和他的手臂贴得更紧了些,连呼吸里都带着潭水的清冽。
裴焕忽然凝了目光,喉结几不可察地动了动,抬起的手悬在半空,动作轻得像怕惊碎潭面的银光。
祝呤霜正仰头数着星星,没察觉他的异样,只听见他声音低沉,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绷:“别动。”
她下意识僵住身子,便觉指尖带着微凉的薄茧,轻轻拂过她的发顶。一只受惊的小飞虫扑棱着翅膀飞走,他的手却顿了顿,指尖无意间蹭过她柔软的发丝,随即像触电般收了回去,垂在身侧时,指节微微蜷起。
祝呤霜后知后觉地摸了摸头顶,脸颊泛起薄红,小声问:“怎么了?”
“有只小虫子。”
裴焕垂下手,指尖还残留着她发丝的柔软触感,他微微偏过头,避开她望过来的目光,耳尖悄悄漫上一层淡红。晚风卷着潭水的凉意吹过,吹散了他指尖那点转瞬即逝的温热,也吹乱了他平稳的呼吸。
祝呤霜“哦”了一声,抬手拢了拢头发,脸颊也跟着发烫,方才他指尖拂过发顶时的触感,像羽毛似的,轻轻搔在她的心尖上。
身后墨子渊还在和元玥争论着星象,白衍安静地看着潭面,唇角的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
“其实你可以叫我无霜的,整天小姐小姐的叫,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我的贴身侍卫呢。”
祝呤霜说完,指尖不自觉地抠了抠身下的青石,心跳快得像要撞碎胸腔。她垂着眸,不敢去看裴焕的表情,耳尖红得快要滴血,连声音都比平时高了几分,带着点故作大方的窘迫。
“无霜?你不是叫呤霜吗?”
裴焕眉峰微挑,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疑惑。他望着她泛红的耳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方才那句带着暖意的称呼,在舌尖打了个转,又被他咽了回去。
祝呤霜指尖绞着衣角,声音轻得像潭面的涟漪,眼底却漾着几分柔软的怅惘:“无霜是我母亲叫的,我记得她常常念着这句诗”
“心若无霜身若雪,人间何处不澄明。”
晚风掠过,卷着松枝的香气,将她的话音吹得轻轻柔柔。裴焕怔了怔,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望着她眼底的细碎银光,忽然觉得,“无霜”二字,比满潭的星子还要温润。
裴焕望着她眼底漾开的细碎银光,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方才在舌尖打了无数个转的名字,终于被晚风裹着,低低地落了下来。
“无霜。”
他的声音比潭水还要沉,带着几分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尾音轻轻勾着,像是怕惊扰了这潭星光,又像是怕惊扰了眼前人。
祝呤霜猛地抬头,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那双平日里总是覆着寒霜的眸子,此刻竟盛着满潭的星子,亮得惊人。她的心跳漏了一拍,连呼吸都慢了半拍,鼻尖微微发酸,忽然觉得,母亲的愿望,或许真的能实现。
身后墨子渊的笑声隐约传来,却像是隔了千山万水,这一方天地里,只剩下晚风、星光,还有他落在耳边的那句轻唤。
祝呤霜突然捂住心口,指尖狠狠攥住了衣料。那声低柔的“无霜”像一粒火种,落进心湖时,竟溅起了灼人的疼。
她望着裴焕眼底盛着的星光,眼眶微微泛红。
“无霜,你怎么了?”
裴焕察觉到她的异样,声音里漫上几分慌促,下意识往前倾了倾身,目光紧紧锁着她泛红的眼眶。晚风卷着潭水的凉意,吹得她鬓边碎发乱飞,他伸手想替她拂开,指尖悬在半空却又顿住,只轻轻蜷了蜷,眼底满是无措的关切。
祝呤霜摇摇头,指尖还按在心口,那点疼意混着悸动,像被星子点燃的萤火,在胸腔里明明灭灭。她吸了吸鼻子,强压下鼻尖的酸涩,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没什么,就是……突然觉得,这星星真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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