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斯锐那日在江妈妈面前精湛的演技，如同在他和江泠峄之间强行架起了一座无法拆除的桥梁，而这座桥，在接下来景行国际双语学院家长圈悄然流动的信息中，迅速变成了双向八车道，还附带了他父母那边的VIP入口。

周六傍晚，江泠峄刚和家人用完由私厨准备的法式晚餐，正准备溜回房间享受难得的、没有傅斯锐聒噪、可以专注测试《永恒之战》新版本装备组合的游戏时光，智能门禁系统的可视铃就响了。她心里莫名一跳，那股熟悉的、不祥的预感再次涌上心头。果然，全息屏幕上显示的是笑容温婉、身着香奈儿套装的傅妈妈，手里还拎着一盒印着日本特定产区标识的顶级晴王葡萄。

“泠峄妈妈，没打扰你们吧？”傅妈妈声音柔和，带着恰到好处的、属于这个阶层的优雅热情，“听斯锐提起，最近在学校和泠峄一起准备IB的内部评估，互相帮助，我们做家长的真是既欣慰又感激。这孩子从小在国外待过，英语和一些国际课程的理解上可能有点野路子，但学习态度上还需要多向泠峄这样稳扎稳打的孩子看齐。这点水果，给孩子们补充点维生素，听说对长时间用眼有好处。”

江妈妈显然有些受宠若惊，连忙通过系统远程开门，亲自迎到玄关：“哎呀，傅太太您太客气了！快请进！这怎么好意思……” 她的目光已经不由自主地飘向客厅里僵立着的江泠峄，眼神里带着“你看人家家长多有涵养多重视教育”的暗示，“峄峄，去泡壶大吉岭红茶来，用那个Wedgwood的骨瓷壶。”

江泠峄硬着头皮走向厨房旁边的茶水间，指尖捏着那套价值不菲的茶具，温润的瓷器触感也压不下心里的烦躁。她几乎可以肯定，这绝对是傅斯锐那家伙在背后推波助澜！他到底想干什么？把家长都拉下水，让这场“互助”变成无法单方面终止的“战略合作”？

两位妈妈在客厅那组意大利进口的Minotti沙发落座，很快就从水果的种植技术聊到最近苏富比的春拍，又从小区新引入的智能园艺系统聊到了……孩子的IB升学规划，话题转换之自然流畅，仿佛经过顶级公关团队的策划。

“我们家斯锐啊，理科思维是有的，搞那些竞赛项目、物理建模也像模像样，”傅妈妈轻轻叹了口气，优雅地端起骨瓷杯，语气里带着点真实的无奈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可一到需要深度阅读、批判性写作的科目，比如TOK，还有历史、英语A这些，他就头疼得不行。上次他的TOK指导老师，就是那位哈佛毕业的Mr. Thompson，给他的论文初稿反馈是‘充满令人惊讶的直觉闪光，但论证结构宛如遭遇过飓风的工地，缺乏学术写作的基本规范’。还是你们家泠峄好，各科均衡，尤其是人文社科的学术写作，听说连最挑剔的Dr. Lewis都赞不绝口？”

江妈妈脸上顿时笑开了花，嘴上却连连谦虚：“哪里哪里，她就是肯下功夫，性子静。不像斯锐那么有创造力和冲劲。说到短板，她的学术英语表达，尤其是需要高度精准和优雅的书面语，不也是老大难？上次模拟牛剑面试的反馈里，招生官不就委婉提到了‘可进一步提升学术语言的流畅度与地道性’……”

“英语表达不怕！”傅妈妈立刻接话，眼神一亮，仿佛就等着这个转折，“说起来也是巧，斯锐因为小时候他父亲外派欧洲的关系，在瑞士的国际学校待过两年，后来又跟着项目跑过不少地方，生活英语和那种……嗯，非正式的学术讨论还算有些底子。我看啊，这两个孩子正好互补！让他们多在一起切磋切磋，取长补短，共同进步！而且咱们两家离得这么近，就隔着一条景观河道，多方便！比在学校约时间还自由。”

江妈妈一听，正中下怀，简直不能再赞同：“对对对！傅太太您说得太对了！远亲不如近邻嘛！IB课程这么紧张，内部评估、EE、TOK，还有各种竞赛活动，压力大。两个孩子有个水平相当的伙伴一起讨论、互相启发，比一个人闷头苦干强多了！我们做家长的也能放心些。”

于是，在客厅这片弥漫着顶级红茶香气、摆着当代艺术真品、看似和谐愉快、实则“暗藏升学合作玄机”的气氛中，江泠峄未来相当长一段时间的“深度绑定”命运，就在两位母亲愉快地达成“资源共享与优势互补”战略合作意向时，被一锤定音，盖上了无形的印章。

送走笑容得体、步姿优雅的傅妈妈，江妈妈回头就拉住了想溜回房间的江泠峄，语重心长，眼里闪着规划未来的光芒：“峄峄，你看傅同学妈妈人多好，见识广，教育理念也开明。傅同学呢，虽然听说有些……不拘小节，但脑子绝对聪明，见多识广，尤其是国际视野和实际应用能力，肯定有值得你学习的地方。你们互相帮助，正好弥补彼此IB准备中的薄弱环节，妈妈全力支持！以后晚上，或者周末，多邀请傅同学来家里讨论功课，或者你去他家也行！他家那个顶楼带天文望远镜的观景书房，说不定对你们的物理EE也有启发呢！别觉得不好意思，这是双赢！”

江泠峄看着母亲眼中不容置疑的殷切光芒，那句“我和他在一起只会互相消耗理智，讨论功课最后都会变成互相嘲讽攻击”在喉咙里滚了几圈，最终还是被硬生生咽了回去，化作胃里一阵沉甸甸的冰凉。她第一次如此深刻地体会到，什么叫做“精英阶层家长的高效资源整合”，以及“为你好”的期待有多么难以违逆。

反抗无效，只能被迫接受现实，并在内心为傅斯锐的罪行簿上再添浓墨重彩的一笔。

第一次正式的、在双方家长“殷切期盼与资源支持”下的互助学习，地点定在了江泠峄家那间拥有整面落地窗、窗外是精心打理日式枯山水庭院的书房。

傅斯锐准时按响了智能门铃。他今天穿了件简单的Brunello Cucinelli羊绒衫，外面随意套着景行的定制西装外套，没系扣子，显得随性又带着几分这个年纪少见的松弛贵气。脸上是那副江泠峄已经看透的、在长辈面前专用的“沉稳得体、略带谦逊”笑容，跟江妈妈寒暄时语气礼貌又诚恳，甚至还用流利的英语夸赞了一下玄关处新换的当代艺术品。

“不打扰不打扰！快进来！峄峄在书房等着呢！”江妈妈看着眼前这个“英语流利、见识不俗”（大误）的男孩，越看越觉得女儿能和这样的同学交流是件好事。

傅斯锐跟着面沉如水、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低气压的江泠峄进了书房。

智能房门无声滑上，自动切换到隐私模式，隔绝了外面的声响。傅斯锐脸上那完美的、无可挑剔的笑容瞬间如同高科技面具般脱落，切换成了江泠峄熟悉的、带着点痞气、戏谑和一丝真实放松的模样。他将那个看不出牌子但质感极佳的帆布背包随意往书桌空着的那边一扔，大剌剌地在人体工学椅上坐下，长腿舒展，环顾了一下这个摆满了原版书籍、专业期刊和先进电子设备的空间，评价道：“啧，不愧是年级第一的根据地，学术氛围拉满，比Learning Commons的研讨间还像那么回事。就是少了点……人味儿。”

江泠峄把一份整理好的、足足有五十多页的PDF文件“啪”地一声通过隔空投送到他的iPad Pro上，冷声道：“少废话。这是近五年IB英语A Paper 1（诗歌分析）的高分范文精选集，附带我的批注和得分点拆解。今天先从分析这些范文的论证结构入手，搞清楚考官到底想要什么。看不懂的地方问我，但我建议你先自己死磕，印象深刻。”

傅斯锐挑眉，拿起平板快速划动了几下那密密麻麻的文档，嗤笑一声：“这么多？江老师，你这是想用信息过载直接摧毁我的大脑处理中枢，让我对英语A产生永久性心理创伤，从而一劳永逸地解决教你学术英语的麻烦？”

“我是想让你直观地感受到，帮你梳理人文科目的学术思维和写作规范，对我来说是多么逆天而行、违背我理科大脑本能的巨大工程！”江泠峄没好气地在自己常坐的位置坐下，打开自己那台MacBook Pro，屏幕上正是需要傅斯锐“指点”的物理EE（拓展论文）引言部分——用她自己的话说，“写得像实验室报告，缺乏学术散文应有的流畅与深度”。上面布满了她自己标注的红色问号和Dr. Lewis委婉的评语，再次让她感到一阵熟悉的烦躁和自我怀疑。

互相折磨又不得不进行的“精英式互助”正式开始。

江泠峄深吸一口气，试图给傅斯锐系统地讲解如何分析一首现代诗歌。她调出一首艾略特的《J. Alfred Prufrock的情歌》节选，努力回忆着英语A老师的授课方式，从意象（imagery）、隐喻（metaphor）、语调（tone）讲到诗歌结构（structure）和主题（theme），自认为讲解得条理清晰，引经据典。

傅斯锐单手支着下巴，看似在听，眼神却有些飘忽，手指无意识地在平板边缘敲击着，像是在打某种节奏。等她终于告一段落，让他试着分析一下诗中“我用咖啡勺丈量我的人生”这一句的深意时，他盯着那句诗看了半晌，然后抬起头，一脸真诚地问：“所以，这个Prufrock，他为什么非要用咖啡勺？是因为他特别爱喝咖啡，还是因为他身边没有更合适的测量工具，比如尺子？这反映了现代人生活的琐碎和异化我懂，但为啥是咖啡勺？茶匙不行吗？这个意象的选择有没有什么考据？”

江泠峄被他问得一噎，差点被自己的一口气呛到：“……这是诗歌！诗歌懂吗？重点不是他为什么用咖啡勺而不是茶匙，而是这个具体、微小、日常的物件所象征的生命的琐碎、无意义和可度量性！是一种整体性的隐喻！”

“哦，”傅斯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在平板的备忘录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咖啡杯和一把小勺子，在旁边写上“unit of meaningless life”（无意义人生的单位），指着它们说，“那我是不是可以这么理解：诗人觉得人生就像一杯杯咖啡，被一勺勺地消耗掉，每一勺都差不多，没啥惊喜，也留不下啥痕迹？就像有些IA（内部评估），你花了好多时间做数据、写分析，最后可能也就是考官眼里一个平平无奇的分数？”

江泠峄看着他这抽象派加实用主义的图解，气得差点把手中的Apple Pencil掰断。但……鬼使神差地，在内心咆哮之余，她竟然觉得他这个粗粝但直指核心的、联系自身经历的理解方式，好像……比单纯背诵那些文学术语和标准解读，更容易切入诗歌的情感内核？至少对他这种思维跳跃、讨厌空洞理论的人来说？

轮到傅斯锐“指导”她学术英语和EE写作。他凑到她的电脑屏幕前，快速浏览了一下她EE引言的前几段，眉头就皱了起来，语气带着点惯有的嫌弃：“江泠峄，我看你这根本不是英语水平问题，你这是典型的‘过度工程化’思维——把学术写作当成了数学证明，每个句子都想严丝合缝，逻辑链恨不得用编号标出来，结果读起来僵硬得像谷歌翻译的产物。”

他随手点了一段：“你看这里，‘The investigation aims to elucidate the correlation between…’（本研究旨在阐明…之间的相关性），aims to elucidate the correlation… 这种表达太教科书了，你直接说‘This paper explores how…’或者‘I examine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不行吗？更直接，更有力。还有这里，连续三个‘Furthermore’（此外），你当这是列清单呢？不能换个‘Moreover’, ‘In addition’, 或者干脆把句子合并一下？”

他点评的方式极其直白，完全抛开复杂的修辞学理论，全靠大量阅读非虚构作品、科技论文和实际使用英语讨论学术问题形成的语感，过程中还不时夹杂着几句不文明的感叹词和对她“写作灵活度”的质疑。然而，神奇的是，他往往能一针见血地指出江泠峄在学术英语写作时思维上的惯有僵化之处——她总试图用撰写严谨科学报告的模式来套用所有学术写作，追求绝对准确和逻辑严密，而忽略了不同文体对语言节奏、句式变化和表达生动性的要求。

“还有你这篇EE的整体语调，”他往后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太‘客观’了，客观得像个第三方报告。IB的EE虽然要求学术性，但也鼓励体现个人 engagement（参与）和 critical thinking（批判性思维）。你可以在适当的地方加入‘I argue that…’（我认为…）、‘This suggests that…’（这表明…），让你的声音和思考过程更突出，而不是躲在被动语态和客观陈述后面。”

江泠峄被他怼得面红耳赤，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严谨”在他指出的“呆板”面前有些无力。但内心深处，她又不得不承认，在追求更高层次的学术表达，特别是面向牛津剑桥这类顶尖学府的申请材料时，他这种对英语学术写作“手感”的把握，对如何让文章既严谨又富有可读性的直觉，确实是她目前欠缺的。这种感觉，就像她设计一个实验时，他可能一眼看出某个装置可以更简洁高效。

学习间隙，火药味同样弥漫在茉莉与隐约的雪松气息之间。

比如，江泠峄放在书桌一角、通过智能香薰机静静散发着清幽香气的茉莉花精油，傅斯锐会故意用手扇风，一脸嫌弃：“啧，一股甜腻腻的、试图营造宁静致远假象的味道，跟你们图书馆那个‘专注模式’香氛一样，闻多了麻木。”

江泠峄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反唇相讥：“总比你身上那股……不知道是赛车汽油味、皮革味还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所谓‘高级感’古龙水混杂的气息好！”（其实他身上的味道很干净清爽，只有极淡的、像是刚晒过太阳的织物气息，但她就是要攻击他可能喜欢的、更具侵略性或复杂感的意象，这是原则问题！）

又比如，傅斯锐视线扫过她书架上方那一排排闪着冷光的国际竞赛奖牌（IYPT金牌、AMC12 Distinguished Honor Roll奖章、BPhO超级金奖等），会手贱地拿起一枚，在手里掂量着，语气欠扁：“哟，战绩辉煌啊，江部长。看来你就是把所有处理器功率都调给了逻辑运算和模式识别模块，导致分配给自然语言处理和风格生成器的资源严重不足了，是吧？”

江泠峄则会立刻抢回她的奖牌，像护崽的母鸡，反击道：“总比某些人明明拥有高性能的通用处理器，却只愿意在特定游戏和物理引擎上全速运行，其他应用一律后台休眠或乱码输出，只能在评估体系的漏洞边缘徘徊强！”

然而，当涉及到他们共同感兴趣且擅长的理科领域，尤其是需要创意和深度思考的问题时，书房里的气压会陡然一变，硝烟味被一种近乎兴奋的智力博弈氛围取代。

有时，两人会各自在平板上刷到同一道来自国际青年科学论坛或顶级大学夏校申请的挑战性问题。江泠峄习惯性地打开Notability，新建一个页面，进行严谨、细致、步骤清晰的推导，画出精美的示意图，逻辑链完整得像一篇小论文。而傅斯锐则往往另辟蹊径，他的思路天马行空，有时会在餐巾纸（或者他随身携带的Moleskine笔记本空白页）上涂画一些看似混乱的符号和关系图，用一种更概念化、甚至有些“直觉驱动”的方式直击问题核心，再反过来补全严谨步骤。

“你这个有限元模拟的思路有点绕，”傅斯锐会凑过来，指着江泠峄平板上复杂的网格图和方程，“这个问题其实可以看作一个变分问题，直接套用拉格朗日乘子法，约束条件用这个技巧处理，能减少至少三分之二的计算量。”

江泠峄仔细一看，发现他的方法确实更优雅高效，嘴上却不服：“我的方法普适性更强，不容易因为模型简化而丢失关键物理。”

“那是你对问题的对称性和守恒量识别不够敏感。”傅斯锐嗤笑，但眼神里是找到同类的亮光。

或者，江泠峄看到傅斯锐用一种她没想到的、从拓扑学借来的巧妙同伦思想，直观地解释了一个复杂的流体稳定性判据，会忍不住开口：“你这个类比……是怎么联系起来的？”

傅斯锐会得意地挑眉，手指在空气中比划：“看着像啊。流线演化跟拓扑里的连续变形，感觉上是通的。具体证明当然得补上，但这么想，方向就对了。”

“野路子。”江泠峄撇嘴，但私下里却会把这种跨学科的思维火花记在心里的某个角落，暗自惊叹其巧妙。

他们甚至会就某个前沿物理概念（比如量子纠缠的信息传递悖论）或数学猜想进行简短的、高浓度的讨论，看谁能更快抓住本质，或者提出更刁钻的质疑。这种时候，书房里只剩下快速书写的沙沙声、点击屏幕的轻响和偶尔迸发的、高度专业且语速极快的交锋。他们是最麻烦的“学生”，也是唯一能在瞬间理解彼此那些跳跃性、高度抽象思路的“同行”。江泠峄不得不反复确认，傅斯锐在抽象思维和科学直觉上的天赋，确实令人侧目，如果他肯稍微收敛锋芒，花些时间系统打磨学术表达和规范，其成就绝不止于在景行“特立独行”。而他似乎也在这种高强度、高水平的脑力碰撞中，找到了某种比翻墙逃课、在游戏里寻找短暂刺激更持久、更富挑战性的乐趣。

这样的“精英互助”在家长们的乐见其成下持续了几天后，两人都不得不面对一个尴尬而又显而易见的事实——在对方所擅长的领域，他们自己其实也处于“高级新手”或“偏科高手”的状态。所谓的“辅导”，更像是一场“针对性强化训练”（特指各自的弱项）和“思维模式碰撞”的持久战，夹杂着在共同兴趣领域的精彩过招和偶尔的灵光互鉴。

江泠峄试图帮傅斯锐构建TOK论文的论证框架，会被他诸如“为什么‘伦理判断依赖于文化背景’这个命题本身，可能就是一种西方中心论的预设？有没有超越文化的元伦理标准？”或者“用海拉细胞案例说明伦理变迁，是不是本身就隐含了‘进步史观’的假设？如果未来我们认为现在的伦理标准是错的呢？”之类清奇又深刻的质疑给带偏，陷入更深层次的哲学讨论，反而忘了最初目的是教他“规范写作”。

傅斯锐试图帮江泠峄提升学术英语的地道性，会因为她总是纠结于某个介词使用是否百分百符合语法书，而在表达一个复杂物理思想时显得迟疑笨拙，忍不住吐槽：“你管它是不是绝对正确！先让思想流动起来！牛顿写《原理》的时候会在乎每个‘which’和‘that’吗？重点是让人听懂你的洞见！”

但奇妙的是，在这种日复一日的争论、互讽、挑剔、专业交锋以及极其偶尔、如电光石火般闪过的理解与共鸣中，一种诡异的、脆弱的、建立在彼此高度和共同秘密之上的平衡，正在不知不觉中形成。就像两颗各自高速旋转、轨道特异的天体，在复杂的引力相互作用下，逐渐形成了一个不稳定但确实存在的双星系统。

他们几乎是同时、心照不宣地发现并利用了地理优势——两家阳台确实离得极近。江家书房外是延伸出去的观景阳台，正对着傅斯锐家客厅外那个配备专业天文望远镜和休息区的宽阔露台，中间只隔了不到八米的距离和一条潺潺的人工溪流以及精心修剪的矮灌木丛。

于是，这片介于私密与公开、家与家之间的方寸之地，很快便成为了他们“战争”与“和平”、“对峙”与“交流”无声上演的新前线，一个不受家长直接目视监听、却又在彼此视线范围内的“灰色缓冲带”。

深夜，江泠峄如果在《永恒之战》里测试新出装思路遇到难以解释的数据偏差，或者被EE中某个需要融合不同理论体系的章节困住，会烦躁地走到阳台，让微凉的夜风吹拂发烫的额头和因长时间专注而干涩的眼睛。有时一抬头，就能看见对面露台，傅斯锐也正倚靠在栏杆上，手里可能拿着一罐无糖可乐，仰头望着被城市光污染稀释了的星空，或者只是对着笔记本电脑屏幕（可能是在看比赛录像或调试代码），侧脸被屏幕的冷光照得有些模糊，褪去了白日的张扬，显出几分罕见的沉静。

有一次，江泠峄正对着一道需要结合广义相对论初步概念和高等数学才能解决的物理奥林匹克拓展题蹙眉，尝试了几种方法都陷入繁琐计算，正懊恼地咬着笔杆（一个罕见的幼稚习惯），对面露台上突然传来一个被夜风送来的、压低了却依旧清晰的声音：

“喂，卡在度规张量的那个非线性项了？试试用弱场近似简化，重点看潮汐力部分对测试粒子轨迹的影响，别试图硬解完整的场方程。你那道题我猜是BPhO Round 2往年的变形。”

江泠峄一愣，下意识地按照他提示的物理图像优先、数学处理在后的思路重新审视问题，之前纠缠不清的数学丛林果然显出了一条小径。她心情复杂地抬头，看到傅斯锐正隔着朦胧的夜色与闪烁的溪水反光，带着点“果然如此”的了然神情看着她，手里还拿着可乐罐。她心里哼了一声，倔强地没有开口，只是微微点了下头，随即转身回房，但原本紧锁的眉头却不由自主地松开，指尖在平板上的演算也流畅了许多。

当然，更多的时候，阳台是“战争”的延伸和另一种形式的“社交”。

某个周六下午，江泠峄正坐在阳台的丹麦品牌户外椅上阅读最新一期的《科学》杂志电子版，忽然听到对面传来篮球有节奏地拍击特殊地板的闷响。一抬头，看见傅斯锐不知何时站在自家露台，正用一个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带有智能传感器和数据传输功能的篮球练习运球，橙色的球体在他指腕间灵活穿梭。春日午后的阳光落在他身上，将他流畅的手臂肌肉线条和专注的侧影勾勒得格外清晰。

他瞥见她看过来，故意做了一个背后运球接转身的连贯动作，篮球鞋与地面摩擦发出轻响，然后稳稳接住，指尖随意地转着球，球体侧面的LED指示灯闪烁了一下。

江泠峄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将目光落回杂志上，用恰好能让对面听到的音量“低声”自语，用的是英语：“Hmm, flashy handles. Game intelligence and shooting consistency are what truly matter in actual 5v5.”（花哨的运球。实战中的比赛智慧和投篮稳定性才是关键。）

傅斯锐手上的动作一顿，篮球差点砸到脚面。他转过头，隔着溪流和灌木瞪她，也用英语回敬：“Says someone who probably thinks a triple-double is a coffee order.”（这话来自一个可能认为三双是某种咖啡点单方式的人。）“真懂球的话，下午四点，学校室内馆，三号场，敢来吗？”

“Who's afraid?”（谁怕谁？）江泠峄终于抬起头，眼神挑衅，“But we need stakes.”（但得有点赌注。）

“Fine.”（行。）傅斯锐勾起嘴角，“Loser has to format and proofread the winner's next CAS reflection report.”（输的人负责给赢家格式化并校对下一次的CAS反思报告。）

“Deal.”（成交。）

又或者，傍晚时分，江泠峄蹲在阳台的智能种植箱前，通过平板程序细心调整她精心栽培的几株稀有品种茉莉的光照、湿度和营养液配比。傅斯锐刚结束骑行训练回来，脖子上搭着吸汗毛巾，看到她的举动，靠在露台的玻璃护栏上“点评”，声音里带着运动后的微微喘息：“这么精密调控，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为NASA的火星殖民计划培育抗辐射植物样本。开出来的花够不够你写一篇关于芳香分子挥发性与环境因子相关性的化学IA？”

“总比某些人连多肉植物都能养到徒长化水强，”江泠峄手下调整着参数，头也不抬，语气平淡，“听说某人斥巨资购入的、号称‘懒人福音’的智能盆栽系统，最后因为忘了更新软件和添加营养液，成功收获了一盆抽象的现代艺术——干枯标本？”

“那是系统bug和卖家指导不清！”傅斯锐立刻反驳，走近栏杆，“再说了，玫瑰需要的是自然的阳光雨露和一点粗放的管理，不像某些娇贵品种，需要温室般的精确控制和过度关注。”

“茉莉清雅高洁，香气悠远，养护讲究的是心静与细致，是对品质的追求。”江泠峄终于停下手，抬起头，目光清亮地看向对面，“总比某些看似热烈带刺，实则可能招蜂引蝶、需要大量精力维护才能避免病虫害的品种，更契合可持续的相处之道。”

“带刺是筛选机制，确保欣赏者具备基本的耐性和鉴赏力。”傅斯锐抱起胳膊，晚风吹动他汗湿的额发，“热烈的绽放本身就有价值，不像某些安静的存在，需要有心人刻意靠近才能察觉其好处，容易被人忽略或低估。”

两人经常就这样隔着短短的距离、潺潺的水声和植物的屏障，用中文或英文，像两个在进行另类辩论赛的辩手，话题能从篮球数据分析跳到植物智能培育，再从IB评分标准的核心争议拐到昨天全球联考中某道有歧义的题目。空气里充满了机锋、挑衅和一种奇特的、只有他们自己能完全理解的幽默感。直到某一方的室内智能助手传出家长提醒休息或用餐的温和语音，这场隔空交锋才被迫暂停，两人各自收敛神色，返回明亮的室内，但脑子里可能还在回味刚才的某句妙语或思考如何在下一次“交锋”中占据上风。

而在这无数次的阳台对望、隔空喊话、互相挑衅又偶尔在专业领域点到即止的互助碎片里，在茉莉冷静的幽香与玫瑰想象中热烈的气息隔着夜色与流水无声碰撞的空间里，某种难以言喻、无法归类、复杂微妙的联结，正在悄然滋生、缓慢加固。像两种截然不同的根系在土壤深处偶然触碰、试探、缠绕；像各自运转的精密仪器收到了来自另一台设备的、只有特定协议才能识别的微弱信号；像在广阔而孤高的精英世界里，突然发现了另一个同样复杂、同样充满矛盾、同样隐藏着不为人知一面的、奇怪的“同类”。

清晰，顽固，且无法再轻易归为简单的“敌人”或“麻烦”。

这个春天，在景行国际双语学院的精英轨道和茗雅苑静谧奢华的表象之下，战争与和平的界限正在两个少年人之间变得模糊。而一些更深层的东西，如同冰层下的暗流，开始悄然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