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味是从寨子北头飘过来的
不是那种醇厚的、窖藏多年的陈酒香,而是一种带着酸腐和焦糊的怪味,混在傍晚的空气里,像什么水果腐烂后又被人用火烤过。肖战正往仓库走,闻到这气味时脚步顿了顿——这不是正常的酿酒该有的气味。
他转向气味飘来的方向,穿过两排吊脚楼之间的窄巷。越靠近北头,那股怪味越浓,还夹杂着隐约的嘈杂人声,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能感觉到慌乱。
酿酒坊比染布坊更简陋,就是个半露天的棚子,三面用竹篱笆围起来,顶上铺着厚厚的茅草。棚子下摆着四个巨大的木桶,每个都有半人高,桶身被酒渍浸染得发黑。此刻,其中两个桶的桶盖敞开着,白色的蒸汽像受伤的野兽一样从桶口喷涌而出,在空中凝结成浑浊的雾团。
七八个寨民围在桶边,脸上都是焦急。有人用长柄木勺从桶里舀出酒液,凑到鼻尖闻了闻,然后猛地皱眉摇头。有人伸手去探桶壁的温度,刚碰到就“嘶”地缩回手,手指已经烫红了。
肖战站在棚子外观察了几秒,才走进去。
“怎么回事?”他问离得最近的一个中年男人,那人正用湿布试图给木桶降温。
男人转头看见是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求助,也有戒备。“不知道,”他声音粗哑,“早上还好好的,下午就突然发烫,酒都煮酸了。”
肖战走近那个敞开的木桶。桶口直径约一米,里面深色的酒液正在剧烈翻腾,表面浮着一层厚厚的、灰白色的泡沫,像煮沸的肥皂水。他用手背在桶口上方试探——热气灼人,温度至少超过五十度。
“发酵温度失控了。”他说,“酵母在高温下过度繁殖,产生大量热量和杂醇。再这样下去,这桶酒就废了。”
“废了?”旁边一个老人声音发颤,“这可是要给下个月祭山神用的酒!酿废了,拿什么祭?”
人群中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肖战听懂了问题的严重性——在寨子里,祭山神的酒不是普通的饮品,是仪式必需品。酿坏了,不只是一桶酒的损失,可能触犯禁忌。
“温控系统呢?”他环顾四周,“传统酿酒应该有控温的装置吧?”
最开始那个男人指了指棚子角落:“在那儿。”
肖战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是个看起来极其简陋的装置——一根手臂粗的竹管从地下引上来,连接到一个木制的水箱,水箱下方接着几根更细的竹管,分别通向四个酒桶。水箱旁边挂着一把木尺,尺身发黑,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刻度。
他走过去细看。木尺长约六十公分,宽约四指,材质像是老桃木,表面被无数双手摩挲得光滑如镜。尺身刻的不是常见的厘米或市尺刻度,而是一排奇怪的符号——有的像扭曲的虫形,有的像简化的云纹,还有的像是某种古老文字的残笔。
最奇怪的是,这些符号的排列没有遵循等距原则。相邻两个符号的间隔忽宽忽窄,宽的能有两三公分,窄的只有几毫米。而在尺子的上缘,还刻着一行更小的符号,像是某种注释。
“这个怎么用?”肖战问。
“看水温。”男人走过来,从水箱里舀出一瓢水,“水从后山的泉眼引过来,温度常年差不多。用这把尺量水温,尺子上的刻度会变——水温高,有些刻度会发红;水温低,有些刻度会发蓝。然后调整竹管的开关,让流进酒桶的水温对得上酿酒的阶段。”
肖战明白了。这是个基于材料热胀冷缩原理的原始温控器——木尺的不同部位对温度敏感度不同,温度变化时,某些刻度的颜色会改变。寨民根据这些颜色变化来判断水温,再手动调节。
“现在尺子显示什么?”他问。
男人把木尺取下来递给他。肖战接过来,入手沉甸甸的,比想象中重。他仔细看那些刻度——大部分是原木的深褐色,但确实有几个符号呈现出暗红色,像是从木头内部透出来的色泽。
“这几个红的,”男人指着尺子中段的三个虫形符号,“表示水温太高了,得调小进水,或者加冷水。”
“那你们调了吗?”
“调了!”男人声音里带着委屈,“从下午发现温度不对就开始调,但不管用!进水调小了,水温还在涨!后来我们干脆把进水关了,结果桶自己越来越烫,像底下有火在烧!”
这不合理。肖战皱起眉。如果停止冷却,发酵产生的热量无处散发,温度确实会升高,但升温速度应该有限。从男人描述的情况看,这更像是某种持续的、异常的热源在起作用。
他走到水箱边,检查竹管系统。进水竹管从地下引出,管口缠着麻绳和油布,密封得很好,没有漏水。出水竹管连接着四个酒桶,每个桶的接口处都有木制阀门,可以单独调节流量。
“这些阀门都检查过了吗?”他问。
“检查了,都关着的。”
肖战蹲下身,把耳朵贴近其中一个酒桶的桶壁。桶里传来“咕嘟咕嘟”的沸腾声,但仔细听,底下还有另一种声音——一种极细微的、类似气泡从深处不断上涌的“嘶嘶”声,像碳酸饮料开盖后的声音,但更绵密,更持续。
这不对。正常发酵不会产生这种声音。
他站起身,从背包里取出便携红外测温仪——不是寨子里的东西,是他自己的设备。对准酒桶桶壁,按下测量键。
屏幕上跳出数字:52.3℃。
太高了。酵母在超过40℃的环境下就会大量死亡,发酵会停止。但桶里的酒液还在剧烈翻腾,说明某种反应仍在进行。
“把尺子给我再看看。”他说。
男人把木尺递过来。肖战这次看得更仔细,用指甲轻轻刮过那些发红的刻度边缘。木头表面光滑,但刻度凹陷处的颜色确实更深,像是浸染过什么染料。
他忽然想起什么,从背包里翻出之前修复账本时用的便携显微镜——带LED光源,放大倍数100倍。把显微镜对准一个发红的虫形符号,调整焦距。
在放大镜下,符号的细节清晰呈现:刻痕很深,边缘有手工雕刻留下的细微毛刺。但真正让肖战注意的是符号底部的颜色——不是表面染色,而是从木头纹理内部透出来的红,像血管一样沿着木纤维的走向蔓延。
这种渗透方式,不是普通染料能做到的。
“这尺子,”他抬头问,“用什么木头做的?”
“后山的老桃木。”男人说,“长了上百年的桃树,雷劈死的。砍下来后,要在山泉里泡三年,再阴干三年,才能拿来做尺子。”
“泡的时候,加东西吗?”
男人愣了一下,看向旁边的老人。老人犹豫了几秒,才说:“加……加一点后山的红土,还有几样草药。是祖传的方子,不能外说。”
肖战点点头,没再追问。他把注意力转回尺子的刻度系统上。这些奇怪的符号,间隔不等,肯定代表着某种特定的温度节点。但怎么解读?
他从背包里拿出笔记本和铅笔,把尺子平放在工作台上,开始拓印。用铅笔侧锋轻轻涂过尺面,白纸上渐渐浮现出刻度的轮廓和那些奇怪的符号。拓印完成后,他对着光仔细看。
一共有三十七个符号。
他尝试寻找规律:符号的形状似乎可以分成几类——虫形、云纹、水波、山形、还有一些类似星辰的圆点。而它们的排列,乍看杂乱,但如果把尺子分成三段……
肖战拿出直尺,测量每个符号到尺子起点的距离,记录在本子上。然后用这些数据画出分布图。当三十七个点在坐标纸上连成线时,他看见了某种模式——不是直线,也不是简单的曲线,而是一组有规律的起伏。
有点像……正弦波?
他脑中灵光一闪,迅速打开平板电脑,调出二十四节气的天文数据图表。把尺子上的三十七个点对应到一年的三百六十五天,每个点大约间隔十天。然后他将这些点的起伏与二十四节气中每个节气的“三候”变化曲线叠加——
匹配度高达87%。
这不是温度刻度,是时间刻度。或者说,是一种基于天文节律的发酵时序控制器。
但问题来了:二十四节气是基于太阳黄经划分的,每个节气十五天,每候五天。而尺子上的点间隔不等,说明这些不是标准的节气划分点,而是某种“非标准”的时间节点——可能是根据这座山特有的气候、植被变化,甚至是某种肖战无法理解的自然现象来确定的。
他抬起头,看向那些焦急的寨民:“你们酿酒,是不是严格按照某种时间表?比如什么时辰下料,什么时辰搅拌,什么时辰封桶?”
所有人都愣住了。
最后那个老人缓缓点头:“是……祖上传下来的时辰,不能错。错了,酒就酿不好。”
“时辰怎么定的?”
“看尺子。”老人指着那把木尺,“尺子上的符号,每个对应一个时辰。到哪个符号,就做哪一步。”
果然。肖战心里有数了。这套系统极其精密——用特殊处理的桃木尺作为感应器,尺上的符号对应特定的时间节点,而符号的颜色变化反映水温。寨民根据符号和时间双重标准来控制酿酒过程。
但现在,符号显示水温异常,而时间……他看了眼手表,下午五点二十。换算成古代时辰,大约是申时三刻。
他在拓印图上找到对应这个时段的符号——是个山形符号,位于尺子下段三分之一处。按照规律,这个时段水温应该偏低,因为太阳开始西斜,山泉水温会略有下降。但实际水温却高得反常。
要么是感应系统坏了,要么是水源出了问题。
“带我去看看进水口。”他说。
男人带他走出酿酒坊,绕到棚子后面。那里有口井,井口用青石板盖着,只留出一个碗口大的孔,竹管就是从那个孔伸进去的。肖战掀开石板,用手电往里照。
井不深,约三四米,能看见底部清澈的水面。竹管插在水里,管口附近的水面正在微微翻涌,不是正常泉眼的舒缓冒泡,而是一种急促的、细密的气泡,像是水底有什么东西在剧烈排气。
更奇怪的是水的颜色——在强光手电照射下,本该无色透明的井水,呈现出一种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浅蓝色。
“这水平时也这样吗?”肖战问。
男人探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不对……平时没这么多泡,颜色……颜色好像也不一样。”
肖战从背包里取出一支长柄取样瓶,缓缓放入井中,在竹管口附近取了一瓶水样。把瓶子举到光线充足处观察——水里悬浮着许多微小的颗粒,在光线下泛着淡蓝色的荧光。
他拧开瓶盖,小心地闻了闻。
没有异味,只有山泉的清冽。但当他用手指蘸了一点水,在指尖捻开时,感觉到一种极轻微的滑腻感,像非常稀释的油脂。
“这口井的水源是哪里?”他问。
“后山的泉眼。”男人说,“从山洞里流出来的,我们寨子吃水、酿酒都用这个水,从来没出过问题。”
又是后山。又是山洞。
肖战感觉脑子里那些碎片又开始碰撞。溶洞的吟唱、温度计的神秘出现、这口井的异常——它们之间一定有关联。
他盖好水样瓶,贴标签密封。然后回到酿酒坊,重新检查那把木尺。这次他重点关注那个山形符号——在显微镜下,符号底部透出的红色比其他符号更鲜艳,像在发光。
而且,就在他观察的时候,符号的颜色似乎……加深了一点。
不是错觉。他看了眼手表,时间过去了三分钟。短短三分钟,符号的红色肉眼可见地变得更加鲜亮。
“这尺子,”他问老人,“颜色变化最快能有多快?”
“平时很慢。”老人说,“水温变一度,颜色可能要半个时辰才看得出来。但今天……今天特别快,上午还好好的,下午突然就红了。”
肖战迅速思考。木尺对温度敏感,温度变化导致颜色改变。但温度变化需要时间传导,不会瞬间完成。如果尺子的颜色在短时间内剧烈变化,说明要么温度骤变,要么……
要么木尺感应到的不是温度,是别的东西。
他从工具包里取出一个便携式电磁场检测仪——原本是用来检测古籍修复环境电磁干扰的,现在正好派上用场。开机,探头贴近木尺。
屏幕上的读数开始跳动。
背景电磁场强度:0.3微特斯拉,正常。
但当探头移动到那个山形符号上方时,读数突然飙升到5.7微特斯拉,然后持续波动,在3到8之间快速跳动。
不可能是温度导致的。这种强度的电磁波动,只可能来自某种主动发射源。
“今天寨子里,”肖战环视在场的寨民,“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发生?或者有什么东西被移动、被触动了?”
所有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一个年轻人小声说:“早上……早上挖路的时候,不是挖到那个洞了吗?放了守山兽之后,大家不是都绕开挖了吗?”
“然后呢?”
“然后……然后就没什么了。”年轻人挠挠头,“哦对了,阿山哥中午的时候说,他看见那个洞口的守山兽……眼睛好像动了。”
人群“嗡”地一声炸开了。
“胡说什么!”
“守山兽怎么可能动!”
“小孩子别乱讲!”
年轻人被呵斥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话。但肖战捕捉到了他话里的关键信息:守山兽的眼睛动了。
他想起那个石雕——青黑色的石头,深蓝色的眼睛。当时他就觉得那眼睛的颜色熟悉,现在想来,和王一博染布时的靛蓝色几乎一样。
而靛蓝,在这种文化语境里,似乎总是和“山灵”联系在一起。
肖战感觉一条线索慢慢浮现出来。他拿起铅笔,在拓印着木尺符号的白纸边缘,轻轻写下今天的阳历日期。然后在日期旁边,标注了发现异常的时间、水温、电磁读数,以及“守山兽眼睛疑似移动”的备注。
写完这些,他转身对众人说:“问题可能不在酿酒本身,也不在水源,而在……别的方面。但眼下,我们得先把温度降下来。”
“怎么降?”老人急切地问,“进水都关了,温度还在涨!”
肖战走到酒桶边,再次用红外测温仪测量:53.1℃,又升高了。
他盯着翻腾的酒液,脑中飞快计算。发酵产热的速度是有限的,如果外部冷却无效而温度持续升高,说明桶内部有持续的热源。但酒桶是实木的,没有加热装置……
除非。
他蹲下身,用手掌贴着地面。夯实的泥土地面,温度正常。但他把测温仪对准地面与桶底接触的位置时,读数跳到了41℃。
桶底温度比周围高。
“把桶挪开。”他说。
几个男人上前,费劲地把那个最烫的酒桶慢慢移开半米。肖战用手电照向桶底原本的位置——
地面上,有一个图案。
不是画上去的,像是用某种白色粉末撒出来的,线条很细,但清晰可辨。图案是一个圆圈,圈内有三条波浪线,从圆心向外辐射。
和木尺上的某个符号一模一样。
是那个水波符号。
肖战感觉呼吸一滞。他迅速查看拓印图——水波符号在尺子的位置,对应的时间段应该是……凌晨三点到五点,丑时。
而现在快到酉时了,完全不对。
除非,这个图案不是时间标记,是别的什么。
他用手套指尖沾了一点白色粉末,凑到鼻尖闻。没有气味。用取样袋收集了一些,然后对众人说:“把其他桶也挪开。”
另外三个桶被挪开后,每个桶底下都有一个图案,各不相同:一个是山形,一个是云纹,一个是星辰点。四个图案在地面上形成一个不规则的四边形,而酿酒坊正中央,正好是四边形的中心点。
肖战站在中心点,环顾四周。酿酒坊的位置、木尺的符号、桶底的图案、异常的水温和电磁读数——所有这些,指向一种可能性:这不是简单的酿酒事故,是某种仪式或阵法的一部分。
而且,这个阵法被触动了。
“这些图案,”他问老人,“你们知道吗?”
老人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不……不知道。从没见过。”
但肖战从他的眼神里看到了别的东西——不是茫然,是惊恐。老人知道,或者至少猜到了什么,但不敢说。
“现在怎么办?”最开始那个中年男人问,“酒还能救吗?”
肖战看着那桶还在冒泡的酒液,又看了看手里的木尺。山形符号的红色已经鲜艳得像要滴出血来。
“把井水彻底断掉。”他说,“去找别的干净水源,山涧水、雨水,什么都行。用新水给桶降温。另外——”他顿了顿,“今晚,这酿酒坊不要留人。所有人,天黑前离开。”
“为什么?”有人问。
“因为,”肖战看着地面上那四个诡异的图案,“有些东西,不该在夜里看见。”
人群沉默下去。没有人再问,但所有人都听懂了话里的警告。
肖战把木尺放回原处,收拾好自己的工具。临走前,他又看了一眼桶底那些白色图案。在逐渐昏暗的天光里,那些线条似乎在微微发亮,不是反射光,是自发光,很微弱,但确实存在。
他走出酿酒坊时,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山了。寨子里炊烟袅袅,狗吠声、孩童的嬉笑声、妇女叫家人吃饭的呼喊声,交织成普通山村的傍晚画卷。
但肖战知道,在这幅宁静的画面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他回到仓库,把今天收集的所有样品一一整理、编号、记录:异常井水样、白色粉末、木尺拓印图、四个图案的照片。
做完这些,他坐在工作台前,看着摊开的笔记。木尺的三十七个符号,桶底的四个图案,井水的淡蓝色,守山兽的眼睛,还有那支神秘出现的温度计和叶子上的眼睛符号……
所有这些,像散落的拼图碎片。
而他隐约感觉,自己快要摸到那张拼图的轮廓了。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
寨子里的灯火一盏盏熄灭,最后只剩下零星的几点光亮,像沉睡巨兽身上稀疏的鳞片。
肖战看了眼手表:晚上九点四十七分。
距离子时,还有两个小时十三分钟。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向后山的方向。那片山峦在夜色里只剩下更深沉的黑暗轮廓,像一个巨大的、沉默的谜。
而谜底,正在一步步逼近。
他忽然想起什么,回到工作台前,打开平板电脑,调出今天拍的木尺符号照片。放大,再放大,直到能看清每个符号最细微的刻痕。
然后他打开绘图软件,用红线把所有符号连接起来。
当三十七个点连成线时,屏幕上出现了一个他熟悉的图形——
那是一片叶子的脉络。
紫背天葵叶子的脉络。
和他温度计电池仓里那片叶子,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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