粥香漫过檐角，混着雨后泥土的清新，在破庙里悠悠散开。萧彻端起粗陶碗，温热的米粥顺着喉咙滑下，熨帖了一夜翻涌的焦灼，连带着紧绷的神经，也渐渐松弛下来。他抬眼看向柳深，见对方正垂着眼，用指尖轻轻摩挲着砚台边缘的刻痕，晨光落在他纤长的手指上，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神色恬淡得像一幅浸了岁月的水墨画，便忍不住开口：“你当年与王爷相识，竟还有这般渊源。我竟不知，王爷也有那般桀骜的少年时候。”

柳深抬眸，唇边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指尖依旧停留在砚台的“柳”字上，笔锋凌厉，是他独有的字迹。“算不得什么渊源，不过是少年意气，相逢于微时罢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庙外的晨光，“那时他刚离宫，被先帝派去翰林院当差，空有皇子身份，却处处受掣肘。性子冷硬得很，一身戾气，旁人见了都要绕道走，唯有我，敢同他在城南的茶馆里，争上几句书文，辩上几回时局。”

萧彻听得入了神，手里的勺子悬在半空，连粥凉了几分都没察觉。他实在难以想象，如今那个沉稳内敛、不怒自威的摄政王，也曾有过这般桀骜不驯的模样。“竟还有这等事？我瞧着王爷如今……”

“如今沉稳内敛，不怒自威，是吧？”柳深轻笑出声，眼底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怀念，笑意里却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人总是会变的。北总是会变的。北境的风沙最磨人，朝堂的棋局更磨人。当年那个一言不合就拍案而起的少年郎，早就在刀光剑影和尔虞我诈里，淬成了一把藏锋的剑，锋芒敛在鞘中，看着温和，实则伤人于无形。”

他顿了顿，拿起一旁洗得发白的布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昨夜被雨水打湿的书卷，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什么稀世珍宝。“那方白玉镇纸，是我亲手刻的字。他奉旨去北境历练的那日，我去城门送他。那天风很大，吹得人眼睛发疼，我把镇纸递给他，只说了一句‘此去北境，当守一方安宁’。他收了镇纸，什么都没说，翻身上马，转身便走，连个回头都没有。”

萧彻心头微动，忽然想起顾渊书房里那幅摊开的北境舆图，想起对方指尖落在雁门关时的沉凝神色，想起那方刻着“柳”字的镇纸，被妥善地放在书桌一角，原来那些不动声色的牵挂，竟藏着这样一段不为人知的旧年往事。

“后来呢？”他忍不住追问，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后来你们……就再也没见过吗？”

柳深擦拭的手顿了顿，眸光淡了几分，落在泛黄的书页上，像是透过纸页，看到了许多年前的光景。“后来？”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语气轻得像风拂过枯叶，“后来我卷进了朝堂的党争，成了别人的眼中钉。为了避祸，只能离了京城，辗转漂泊了数年，最后便落脚在了这破庙。而他，在北境立下赫赫战功，回京后一步步走到了摄政王的位置。我们一个在庙堂之高，一个处江湖之远，便再也没有见过。”

这话听着轻描淡写，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萧彻却莫名觉得心头一涩。他看着柳深平静的侧脸，晨光勾勒出他清瘦的轮廓，鬓角的几缕碎发被风吹得微动，忽然想起那日在摄政王府书房外，隔着窗纸听见的那声叹息，疲惫又沙哑，竟和此刻柳深的语气，隐隐有几分重合。

“柳深……”萧彻张了张嘴，想问些什么，想问他后悔吗，想问他这些年过得好不好，话到嘴边，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只化作了一声轻轻的喟叹。

柳深却似看穿了他的心思，抬眸看他，眉眼依旧温和，像春日里化开的冰雪。“旧事不必挂怀。”他放下布巾，将擦好的书卷小心翼翼地叠放整齐，又转身拿起灶上温着的粥壶，给萧彻的碗里添了半勺热粥，“粥要凉了，快吃吧。你如今身在王府，伴君如伴虎，只需记得谨言慎行，护住自己，便够了。”

萧彻点点头，低头舀起米粥，温热的粥滑入胃里，却莫名掺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他看着柳深安静的侧脸，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就像一本读不透的书，每一页都写满了故事，却偏偏藏得极深，不肯轻易示人。

庙外的鸟雀叽叽喳喳地叫着，晨光穿过枝叶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檐下的风，带着雨后的清新，也带着一丝无人知晓的，旧年尘事的余味，在破庙里缓缓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