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后的第三日，摄政王府的议事厅里，低气压凝得像化不开的墨。

萧彻立在廊下的阴影里，玄色劲装的衣角绷得笔直，指尖掐进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他的目光死死钉在厅内那道明黄奏折上，朱批的“满门抄斩”四字力道狠绝，落在素白宣纸上，竟似淬了血，刺得他双目生疼。

被牵连的苏御史，是当年北境朝堂里少有的良臣。萧彻尚且记得，幼时在故国宫廷，这位须发花白的老臣，曾冒死劝谏国君休养生息，莫要轻启战端。后来北境战败，萧彻沦为质子被送往京城，苏御史不愿归顺新朝，便辞官归隐，谁料竟因与吏部尚书有过几面之缘，便落得这般下场。

议事厅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顾渊身着玄色常服走出来，墨发玉冠，眉眼间带着几分处理完政务的疲惫，却依旧冷冽如冰。他瞥见廊下的萧彻，只当是寻常侍卫值守，脚步顿了顿：“站在这里做什么？不去当值，反倒在此窥探？”

萧彻猛地抬头，眼底翻涌着滔天怒意，却又死死压着——他是北境送来的质子，是潜伏在王府伺机复仇的利刃，顾渊从未知晓他的真实身份，他绝不能在此刻暴露分毫。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属下……属下路过，无意窥探。只是苏御史一案，王爷当真要赶尽杀绝？”

“赶尽杀绝？”顾渊挑眉，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本王说过，凡与吏部余党牵连者，绝不姑息。你一个侍卫，何时也敢过问朝堂之事了？”

“可他是无辜的！”萧彻终是忍不住低吼出声，胸腔里的恨意几乎要喷薄而出——故国覆灭的血海深仇，此刻尽数化作对顾渊的怨怼，“就因为几句无关痛痒的往来，就要诛他满门，王爷不觉得太过残忍了吗？！”

这话落音的瞬间，萧彻便觉不妥。他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血肉，疼痛让他稍稍清醒。他不过是个身份卑微的质子侍卫，这般质问权倾朝野的摄政王，已是逾矩到了极致。

顾渊的眸色沉了沉，缓步走到他面前。两人离得极近，萧彻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檀香气息，那气息曾让他在破庙与柳深相处时觉得安心，此刻却只觉得冰冷刺骨。顾渊打量着他，只当是这北境来的少年年轻气盛，不懂朝堂险恶，语气冷了几分：“残忍？这朝堂从来不是心软之地。今日放过一个苏御史，明日便有百个千个逆党冒头，届时祸乱再起，遭殃的便是百姓。你懂什么？”

萧彻心头一滞，顾渊的话字字诛心，可他看着那“满门抄斩”的朱批，只觉得这不过是胜利者铲除异己的借口。当年北境战败，顾渊率领大军踏破故国都城，烧杀抢掠，无数百姓流离失所，何尝不是草菅人命？

“属下不懂。”萧彻低下头，声音里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恨意，却又刻意隐去了故国之怨，“属下只知道，滥杀无辜，绝非仁者所为。”

“仁者？”顾渊嗤笑一声，目光扫过他紧绷的侧脸，没再深究他的反常，只当是少年意气。他转身，缓步走向书房，只留下一句淡冷的话：“往后，议事厅的事，轮不到你置喙。”

萧彻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眼底的恨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顾渊永远不会知道，他口中卑贱的侍卫，是故国最尊贵的质子；永远不会知道，他每一次狠戾的决断，都在将萧彻推向复仇的悬崖——那把藏在靴筒里的匕首，早已磨得锋利，只待一个时机，便要刺穿他的心脏，为故国，为冤死的亡魂，讨一个公道。

直到暮色四合，残阳染红了王府的琉璃瓦，萧彻才攥着拳，转身策马离开，直奔城外的破庙。

柳深正在檐下修补旧书，见他满身戾气地闯进来，动作顿了顿，抬眸看他：“怎么了？”

“柳深！”萧彻的声音带着哽咽，他大步走到柳深面前，红着眼眶，一字一句地低吼，像一头濒临失控的困兽，“顾渊他就是个刽子手！他为了巩固权位，什么事都做得出来！苏御史一家……苏御史一家都被他杀了！”

他语无伦次地说着议事厅里的事，说着顾渊的冷漠，说着自己满心的无力与愤怒。那些积压在心底的国仇家恨，在柳深面前，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他没提苏御史与北境的渊源，只说顾渊草菅人命，暴虐无道。

柳深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只是将手中的书放下，默默给他倒了一杯热茶。茶水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眼底的情绪。

“他根本就不在乎别人的死活。”萧彻攥着茶杯，指节泛白，茶水晃出杯沿，溅湿了他的衣衫，“我一定要杀了他！一定要报仇！”

柳深看着他眼底的猩红，指尖轻轻摩挲着茶杯的边缘，眸色复杂得像是藏着千言万语。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嗯。”

夜风穿过破庙的窗棂，卷起地上的枯叶，发出沙沙的声响。萧彻沉浸在自己的恨意里，没有看见，柳深垂眸时，眼底闪过的那一抹，近乎绝望的痛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