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便利店的灯比甲方的夺命连环call还刺眼。
秦昭瘫在老位置,电脑屏幕亮着,光标在“她终于开口说”后面疯狂眨眼,像在嘲讽他:“你写不出来吧?菜狗。”
他已经删了第七版告白戏。
第一版太油腻:“我爱你,从十年前那场雨开始,就没停过。”——好家伙,这台词一出口,对方不报警都算给面子。
第二版改沉默拥抱,结果写着写着自己先破防:感情又不是PPT翻页,靠肢体动作糊弄谁呢?
第三版玩反转:“其实我早就忘了你长什么样。”刚打完就笑出声,手一抖,Ctrl+A,Delete,干净利落。
文档只剩一行字,孤零零挂在那儿:
【他们面对面站着,一句话也没说。】
下面空得能跑赛博朋克闪电貂。
秦昭摘眼镜,揉眼角。细纹比昨天多两条,像极了项目截止前夜的脑细胞凋亡图谱。他重新戴上,盯着那行字五秒,突然在旁边建了个备注栏,敲下一句灵魂拷问:
有没有一种告白,是不说“我爱你”的?
敲完他自己都愣了。这不是在写剧本,这是在渡劫。
他这辈子就没把“喜欢”说出口过。大学暗恋学姐,画了三十七页分镜,全是人家背影走路,最后稿子锁抽屉里发霉。工作后相亲,人家问:“你觉得我怎么样?”他张口就是:“人物弧光完整,情绪节奏有提升空间。”对方当场表演一个闪现离场。
现在轮到他自己编感情戏,卡在最基础关卡——怎么让两个人,真的知道“我在乎你”。
正emo着,门口风铃响了。
叮——
声音轻,但在这鬼都不来的时段,清晰得像微信消息红点一直不消。
秦昭抬头。
那个穿黑卫衣的又来了。
不是幻觉。就是昨夜留糖那位。帽子拉到鼻梁,走路没声儿,像NPC自动寻路。这次怀里抱个纸箱,边角压瘪,沉得像是扛了一整夜的情绪负担。
他走到收银台旁,放下箱子,动作轻得像怕吵醒一个未完成的梦。
秦昭没动,手指悬在键盘上,像等系统响应。
那人低头整理,一个个取出一次性咖啡杯,码得整整齐齐。其中一个贴着浅黄色便利贴,字迹清瘦工整:“热美式,三分糖”。
秦昭瞳孔地震。
那是他昨晚临时起意点的。平时喝冰拿铁,昨晚失眠,心血来潮换了热的,还特意少糖。当时只当是随口感,没想到被人记进了数据库。
他盯着那张便签,脑子里弹幕炸了:
“这人是不是偷装了我人生的监控?”
“连我的临时决定都同步备份?”
“我是不是活在某个沉浸式恋爱模拟器里?”
他摸了摸耳垂——这是他紧张时的隐藏彩蛋动作——差点就把这句台词敲进文档:“这个人,好像记得我的所有临时决定。”
就在这时,那人擦杯沿的手顿了一下,像是接收到了视线攻击。
他转头。
两人对上了眼。
秦昭没躲。喉咙动了动,想说谢谢,怕太正式;想问“你怎么又来了”,又怕像审犯人。
最后鬼使神差蹦出一句:“你写过告白台词吗?”
声音不大,像在测试网络延迟。
心里已经狂喊“撤回”——这什么职场PUA式搭讪?人家是便利店神秘NPC,又不是编剧培训班毕业的!
可话已出口。
那人没立刻答。
指尖还抵着杯沿,像在缓冲这句话的情感载荷。
两秒后,淡淡一句:“真正的心动,不需要台词。”
说完继续摆杯子,仿佛只是说了句“今天挺冷的”。
秦昭当场宕机。
手指悬在半空,像被点了穴。
屏幕上那句“他们一句话也没说”还在。
他忽然悟了。
原来告白可以没有“我爱你”,没有十年回忆杀,没有车站雨夜BGM。只要两个人站着,彼此知道“你在”,就够了。
他盯着文档一分钟,然后手起刀落,全删。
只留下两行:
【他们面对面站着,一句话也没说。】
【但她哭了。】
不写为什么哭,不写谁擦眼泪。他知道再写就假,就像那些反复修改的深情独白,越用力,越像演。
合上笔记本,没关机,轻轻盖下。屏幕熄灭的瞬间,映出他模糊的脸,还有身后货架的光影。
他抬头,想再说点什么。
可那人已经收拾完。纸箱折好塞进帆布袋,动作利落。转身要走,脚步在门前一顿,侧脸朝这边瞥了一眼。
没笑,也没说话。
就是看了一眼。
然后推门出去。
风铃再响。
人没了。
秦昭没动。
桌上那颗糖还在,包装没拆,位置没变。昨夜他把它挪到触控板旁,像立了个flag。现在它静静躺着,像被供奉的电子舍利。
他伸手摸了摸耳垂,又放下。
窗外夜色浓得像加载失败的背景图。一辆共享单车被风吹倒,撞电线杆上,哐当一声。和昨夜那辆是同一辆,倒的方向也一样。
他没回头。
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望着前方,眼神失焦。
脑子里循环播放那句话:“真正的心动,不需要台词。”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写了这么多年剧本,教别人怎么用台词戳人心窝,可他自己呢?什么时候让人听清过自己的声音?
母亲信里总说:“你小时候最爱讲故事,讲到一半就卡住,急得直跺脚。”
那时他蹲地上捏石子,一遍遍重来,直到顺了才肯站起来。
现在他不跺脚了。学会了用幽默切镜头,用工作填空白,用修改掩盖犹豫。可有些话,还是卡着,像那句从未发送的“我喜欢你”。
他低头看电脑。
屏幕黑着。
但他知道,明天打开它的时候,不会再删那句“一句话也没说”了。
因为他开始信了。
信沉默里的温度。
信不必说出口的懂得。
信那个半夜送咖啡、贴便签、说“不需要台词”的人,是真的懂这个。
他坐了很久。
店里换班了,新店员哼歌补货,清洁工推拖把从桌边过,水痕在灯光下泛微光。一切和昨夜一样,又不太一样。
他没开电脑。
也没走。
只是坐在那儿,手放桌上,耳垂微微发红,像被某段未命名的情节轻轻烫了一下。
门外夜色未散。
风卷塑料袋,在玻璃门上打了旋,贴了又落。
像极了那句,始终没说出口的——
“我一直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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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