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昭睁眼那刻，天还黑着，云压得比甲方的KPI还低。他躺平不动，手指蹭了蹭鼻梁——镜框压出的印子像昨晚没说出口的倔强。广播那句“你推眼镜的样子，像在擦拭内心的雾”还在耳边循环播放，当时觉得是毒鸡汤，现在品出点赛博算命的味道。

坐起身，电脑黑屏，桌角堆着几页打印稿，最上面那张被揉过又展平，皱得像极了他昨夜的心情。红笔批注写着“三角恋冲突线建议”，他盯了三秒，突然暴起抽走整叠纸，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龙飞凤舞写下：“这不是他们要的糖。”

撕！

揉！

扔！

纸团精准空投进垃圾桶，旁边躺着昨天留下的两个兄弟，仨凑一块儿，主打一个“废稿天团”。

他长舒一口气，仿佛卸载了人生缓存。不是所有事都要解释，也不是每次低头都能换来一杯热咖啡。站起身往厨房走，动作慢但稳，不再一边烧水一边偷瞄电脑屏幕，也不再脑补资方看到修改意见会不会直接拉黑他。选择已做，剩下的，交给命运掷骰子。

水开时，楼下传来环卫车收垃圾的哐当声，像极了系统刷新公告。他端着速溶咖啡回到书桌前，吹两口，烫到舌尖也没松手——这杯难喝得离谱，可毕竟是自己冲的，咽下去也算对得起当代打工人的人设。

抓起外套出门，天边刚透亮，街上人少，共享单车倒成一片，宛如昨夜情绪的残局。他扶起一辆，扫码骑走。风迎面扑来，带着雨水的湿气，也挺好，像是城市在帮他清内存。

“旧时光”咖啡馆卷帘门半开，许淮正弯腰搬豆子，听见脚步抬头，一眼就看见秦昭手里拎着那只破马克杯，上面印着“编剧不写狗血”六个大字。

“你这是来退杯子的？”许淮直起身，拍灰。

“来退稿。”秦昭走进后间，把杯子放在操作台边上，“昨天写的，全删了。”

许淮没问为什么，也没来那套“别太较真”的安慰话术。只是点点头，顺手拿抹布擦台面，目光扫过秦昭身后纸篓——那里确实多了一个新成员。

他转身从架子上取了个玻璃杯，倒半杯冷水，又从废弃浓缩液盒里捞出湿漉漉的咖啡渣，用小勺铺在桌面木纹上，顺着纹理画出两条岔路：左边通窗，右边指门。

“选左边这条路，”他指着左侧，“会遇见帮你捡纸的人。”

秦昭看着那摊黑乎乎的渣子，笑出声：“你什么时候转行搞玄学了？靠咖啡渣占卜？”

“以前测烘焙度。”许淮面不改色，“湿度、酸值、回甘走向，全看渣形。命运比咖啡简单多了，至少它不会反向加戏。”

秦昭刚想回一句“那你给我算算下周能不能涨工资”，手机震了。

掏出来，屏幕亮起。

微信弹出一条新消息，发件人是新接手项目的制片人： “秦老师，刚看完原剧本，情绪很完整，没必要加狗血冲突。我们按您的版本推进。”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手指点开对话框，确认是不是群发。

不是群发。备注名是对方真名，头像是个抱着猫的男人，看起来不像会乱承诺的那种。

他又看了一眼桌上的咖啡渣，路径尚清晰，左边那条微微泛着晨光。

“怎么样？”许淮问，声音不高。

秦昭抬头，两人视线相碰。没说话，只把手机转过去，让对方看清内容。

许淮看了眼，嘴角微动，没笑，抬手利落一抹，直接抹平了桌上咖啡渣图案，像删掉一张草稿图。

“你看，”他说，“命运喜欢给坚持本心的人发隐藏彩蛋。”

秦昭站着没动，手还捏着手机，肩膀却明显松了。低头看桌面，渣子糊成一片灰黑，但仍能看出那条左路的痕迹。

“如果我选了右边呢？”他轻声问。

许淮已转身开水槽，拧开水龙头冲洗杯子，背影干脆，语气淡得像聊天气：“那我就告诉你，右边全是假糖，吃多了蛀牙还伤胃。”

阳光这时斜切进来，穿过百叶窗缝隙，落在他左耳的黑曜石耳钉上，一闪，像服务器突然响应请求的小灯。

秦昭低头喝了口冷掉的咖啡，苦得皱眉，却又咽了下去。忽然想起什么，从包里翻出笔，想记点东西，翻到空白页时，发现上一页还抄着昨夜广播念的那封信：“致Z：你推眼镜的样子，像在擦拭内心的雾。”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翻过一页，写下新的标题：《错位时空·第九稿》。

下面第一行写着：

“他们坐在天台，一句话也没说。月亮升起来了。”

合上本子，轻轻放在台面上，正好压住那片模糊的咖啡渣痕迹。

许淮擦完杯子，随手放架上沥水，左手习惯性敲了敲杯沿——一下，两下，然后停了。这个小动作悄然消失，连他自己都没察觉。

“你今天不用去别的店打工？”秦昭问，声音比刚才轻松不少。

“请了假。”许淮拿起布，慢悠悠擦操作台，“等一个人来退稿。”

“结果人家稿子根本没改。”

“我知道。”他抬眼，“你这种人，写不出假糖。”

秦昭一愣，随即笑了。这次笑得久了些，眼角细纹都出来了，像海浪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印子。

外面街道渐渐热闹起来，早餐摊支了起来，油条在锅里噼啪作响，有人骑电动车路过，大声放着土味情歌。咖啡馆里却安静，只有水流声和杯盘轻碰的脆响。

秦昭没走。拉开木椅坐下，把马克杯推到台面前，意思很明显：再来一杯。

许淮没问口味，直接磨豆、压粉、萃取。最后在奶泡上画了个歪笑脸，不大标准，眼睛一高一低，倒有种笨拙的真诚。

“比上次那个分镜框好看。”秦昭说。

“那是技术活。”许淮把杯子递过去，“这个是心情。”

秦昭接过，吹了吹，喝了一口。温度刚好，苦里带点甜，像早上发生的一切。

他忽然开口：“你说的‘帮你捡纸的人’……是不是早就知道会有消息？”

许淮正在擦机器，闻言顿了顿，继续拧布：“我不知道。但我相信，有人愿意读你写的字，就像有人愿意喝你不加糖的咖啡。”

“万一没人愿意呢？”

“那就自己喝。”他抬头看了他一眼，“至少你知道味道是真的。”

秦昭没再问。他知道有些话不必拆穿，就像有些信不必署名，有些广播节目不必追问来源。重要的是，它来了，说了点让他听得进去的话，然后他做了点不一样的事。

而现在，他坐在这里，手里有杯温热的咖啡，对面是个能用咖啡渣画路的人，窗外阳光正一寸寸爬过街道，把昨夜的阴影全都晒干。

他低头看掌心，刚才扶杯子时沾了点咖啡渍，黄褐色，边缘毛糙。他没擦，就让它留在那儿。

光落在上面，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