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昭走在街上,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像极了他脑子里反复加载的进度条——卡顿、缓慢、但终究没崩。手里那个装热牛奶的纸袋,剩了小半杯,早就凉得能拍“冰镇情感纪录片”了,可指尖还死守着纸壁那点余温,仿佛在演一出《我与过去藕断丝连の日常》。
风从巷口斜杀进来,掀他外套下摆,帆布鞋踩地发出“沙沙”声,像极了他内心正在循环播放的BGM:《昨夜酒吧语录·未删减版》。没戴耳机,也没刷手机,就纯走路,主打一个“沉浸式复盘+精神内耗plus”。
他住老小区五楼,楼梯间两盏灯罢工,上楼全靠手机照明,氛围直接拉满——不是恐怖片,胜似人生低谷预告片。钥匙插进锁孔前,手往口袋一摸,空钢笔盒还在。没扔。金属边角磨手,但他没掏出来看,只是拧钥匙、推门、进屋,动作流畅如默剧演员。
屋里黑得像他最近的创作灵感,只开了书桌台灯。光晕圈住电脑和一排剧本草稿,整齐得像列队等检阅的士兵。外套一脱搭椅背,纸袋放垃圾桶边,犹豫一秒,还是没扔——这袋子承载了太多情绪价值,扔了等于删聊天记录但舍不得对话框。
坐下来,手指悬在笔记本开机键上方,停了几秒,最终没按。屏幕上泛着昏黄反光,映出他一张“我已经尽力了”的脸。他知道里面躺着个文档,《错位时空》第三稿,删改痕迹密密麻麻,像极了他被甲方反复摩擦的人生。他也知道明天开会,苏文音不会放过他,但此刻——他真的不想打开。
起身倒水,喝一半,放回桌上。刚坐下,墙上的挂钟“咔”地一声指向十一点半。
“有人用调酒器丈量人心,有人用剧本缝合现实。”
声音突然在他脑内响起,清晰得不像幻觉,倒像每日准时上线的AI心理顾问,“但真正的勇气,是承认需要帮助。”
秦昭握着水杯的手一顿,杯子停在唇边,仿佛听见了本季最扎心金句。
这句不讲武德,直球爆破,像根细铁丝精准捅进他一直绕道走的情绪盲区。
他放下杯子,没反驳,也没骂“谁在读我脑子”。以前每次这声音出现,他都想关机重启自己,怀疑是不是快疯了。可今晚,他居然没动那个念头。只是往后一靠,闭眼,任这句话在他颅内单曲循环。
“许淮昨天也说了类似的话。”他在心里嘀咕,没人听见,“他说我可以靠我写的每一个字。还说……让我先写给一个人看。”
可问题是,他真的敢靠吗?他真的信那些字能撑住什么?
他想起撕邮件那一刻的心虚,想起便利店门口看见许淮时那种诡异的安心感,想起天台上那杯叫“错位时空”的酒,甚至想起早上把钢笔递过去时,对方手指微微发紧的一瞬。
这些碎片拼在一起,忽然有了重量。
他睁眼,盯着书桌一角的空钢笔盒。盒子静静躺着,像在等一句迟到了很久的对白。
第二天醒得早,窗外天灰得像没加载完的网页,雨没下,空气却闷得能拧出焦虑。照例煮咖啡,水壶刚响,伸手去拿搅拌棒——结果指尖一空。
愣住。两秒后,脑子里“叮”地弹出一个画面:许淮站在吧台后,左手扶摇酒壶底,右手一甩,调酒器空中转圈,稳稳接住。银光一闪,动作利落,堪比武侠片里拔剑收剑,帅得不讲道理。
他站着没动,水壶还在咕嘟冒气。
接着更多画面自动加载:许淮别着迷你调酒器走进咖啡馆的样子;工作时顺手摸一下确认它在;那天端着热牛奶走来,那玩意儿挂在裤袋外,随着步伐轻轻晃荡。
原来那不是工具。
那是信物。
是随身携带的“精神锚点”。
是某人把自己的过往,做成了一把从不离身的短剑。
秦昭收回手,没再找搅拌棒。默默倒咖啡,吹了口气,坐在餐桌前慢喝。热气往上飘,糊了眼镜片,世界瞬间模糊,像极了他此刻的心情。
他忽然觉得好笑。
他一个靠编故事吃饭的人,居然到现在才意识到——
有人天天带着一把“情绪装备”上班,而他一直以为那只是一枚装饰品。
喝完咖啡,擦眼镜,换衣服出门。没带伞,也没查天气预报。走到楼下抬头看天,云压得低,但还没到下雨的程度。
他拐了个弯,朝“旧时光”咖啡馆走去。
路过文具店,脚步一顿,透过玻璃看里面的钢笔架。一支都不便宜。他没进去,只站外面看了几秒,转身继续走——钱包在抗议,心在挣扎,但脚步没停。
咖啡馆七点半开门,他八点到。店里人不多,几个熟面孔在看书办公。吧台后是个扎马尾的女孩,正在擦杯子。秦昭认得她,许淮同事,姓李。
他走过去,轻声问:“许淮今天休息?”
女孩抬头一笑:“啊,你是秦老师吧?他昨晚说请假,不过落了东西在店里。”
“什么东西?”
“U盘,调味瓶形状的。他说你可能认识。”
秦昭一怔,点头:“对,我见过。能给我吗?我顺路捎回去。”
“行,稍等。”女孩钻进后台,拿出个透明小袋,里面正是那个U盘。
秦昭接过,捏在手里。U盘做得挺精致,玻璃壳,里面真有个小调味瓶模型,标签写着“迷迭香”——这名字一听就不像随便起的。
他道谢,转身要走,又停住:“那个……他还有别的东西落下吗?比如——调酒器?”
“哦!有!”女孩一拍脑门,“早上差点扫进垃圾桶!还好我眼尖捡回来了。你要不也带回去?你们俩看着挺熟。”
说着就从抽屉掏出一个银色小摇酒壶,巴掌长,有些使用痕迹,但干净。
秦昭本想说“不用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接过调酒器,入手冰凉,分量比想象中沉。
“谢谢。”他说。
“替我跟他说,下次别这么粗心。”女孩挥手继续忙。
秦昭拿着两样东西,在原地站了几秒,最后没走。走到高脚凳坐下,把U盘放一边,低头看手中的调酒器。
做工精细,接缝严实,盖子旋得死紧。他试着拧,打不开。正要放弃,眼角余光扫见内壁有刻痕。
抬手,对着射灯光线斜照进去。金属内壁反射出一道微光。他眯眼凑近。
有一行字。
极细,激光刻的,藏在螺纹下方,不拆开根本看不见。
他屏住呼吸,慢慢转动。
XM-2018。
四个字符,静静躺在金属深处。
心跳漏一拍,又猛地撞上来。
XM。缩写。许淮的“许”是Xu,那M呢?明?铭?芒?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2018。
那是许淮辍学的年份。
是他第一次在剧本讨论里听许淮提起的年份。
也是许淮说到“家里出事”时,语气变轻、眼神移开的年份。
他握着调酒器的手慢慢收紧。
原来这不是武器。
它从来没用来防别人。
它是标记。
是年份。
是某段被埋起来的日子,被悄悄刻进每天随身携带的东西里,像一块没人看得见的碑。
这一刻,他终于懂了那句广播的意思:
“有人用调酒器丈量人心”——不是说它多厉害,而是说,有些人把伤痛变成日常的一部分,天天带着,却不让你看。
他坐在那儿,没动,也没喊人。店里音乐轻放,有人翻书页,咖啡机偶尔“嘶”一声。一切如常。
可他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
他不是那种被安慰一晚就满血复活的人。
他知道问题还在:资方压力、剧本前途、自我怀疑,一个都没少。
可这一刻,他忽然不想再演“我能扛”的独角戏了。
他想起许淮递热牛奶的样子,想起他说“那就先写给一个人看”时的眼神。
那人不是在教他怎么写戏。
他是在说:你不用非得一个人演完所有角色。
秦昭深吸一口气,慢慢把调酒器旋紧,小心翼翼放回吧台原位。动作轻,像放下一件不能碰坏的遗物。
他拿起U盘,站起身。
走出咖啡馆时,风大了些,卷着落叶贴地跑。他拉了拉衣领,没回头。
脚步不快,也不慢。
穿过街角,朝便利店方向走去。阳光从云缝里漏下一缕,照在水泥地上,斑驳地晃。
他摸了摸外套口袋,空钢笔盒还在。
这次,他没打算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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