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殿下穿衣向来不修边幅,喜好奢华,绣金宽衫一罩便可卧在榻上,拿那双晦涩难懂的鬼目打量人。
肖战挑挑拣拣许久,最后只择出件缀着月白色山水纹的霞色外衫。他略比王一博高些,套上后者的衣裳却是松紧有余。
肖战卧在榻上半天,盯着账顶数完几千只羊,竟是毫无半点儿睡意。燕领的雪往往清亮皎洁,即便于蔼蔼浓夜里,也如乱坠的玉蝶,他心下一动,于是重新点了一柄烛,踩了木屐去往院里。
密雪踏下去,似有碎玉声。他小心翼翼地环顾四周,见寂静无人,一连串在庭院里留下脚印,踩出簌簌踏雪声。
他今年也不过二十岁,由苍梧巫阳一手教导,食练实,饮醴泉,这才养出了一身冰肌玉骨。苍梧重礼,肖战自小被束于鹓雏阁,学着繁规缛矩,犯错便要抽掌心。
故乡四季如春,未有过寒冬。肖战从前眼盲,等到了燕翎,第一眼望见的便是漫天的飞雪。
他提起那外衫,不愿濡湿柔软的裙尾,木屐开始受潮,行走时有些沉,他将烛搁在一块青石上,凑近去看院里的红豆杉。
肖战轻轻吹去果子上的雪,戳一戳紧紧扒着赤皮不动的顽固者。好凉,冷得他搓搓手。
雪夜中的圆润红色更是好看,肖战看过红梅覆雪,比起这几株,竟逊色半分,他莫名想起王一博每每从他颈上挪开时,唇上那抹瑰色。
忽而他脚边蹭上一团柔软,肖战垂眸,发现男人养的那只猫儿不知何时贴了过来。
“狸奴。”
肖战蹲下把它抱在怀里,狸奴爪子都湿沁沁的,浅粉色的肉垫凉冰冰的。肖战同它柔声说着话,大抵责怪狸奴天寒顽皮,非要出来踩雪。
猫儿是听不懂人话的,只听语气,大概觉得肖战轻声细语是在夸它可爱,得意地摇了摇尾巴。猫儿的目光很快被那红豆杉吸引去了,伸出爪要去够赤红色的果实。
枝桠被狸奴拨得晃晃悠悠,一点儿雪洒在肖战脸上。
“帝师大人,您怎的在院里,叫奴才好找。”
肖战回眸时,眼角眉梢还带着笑意。说话者是跟在王一博身边的知聿。狸奴素日由知聿照料,以为又来喂自己肉糜,赶紧喵了一声,从肖战怀里挣扎出来,翘着尾巴去蹭知聿的毛靴。
“今夜雪景甚好。”
胡诌的。
燕翎几乎大半年都在下雪,日日都有的看。
“帝师大人可是在等殿下?”
“非也。”
知聿只是本分询问道,“大人可还要赏雪?奴才拿两件厚衣裳来。”
肖战将凌乱的乌丝别在耳后,摇摇头,“不必劳烦,我这就进去。”
他走了几步,频频回头,没了他,那枝红豆杉又渐渐覆上雪。
“这红豆杉是殿下最喜爱的,从小就养,说是长寿的树。”知聿见肖战似是喜爱那红豆杉,连忙解释道。
王一博是要活上千年的,喜欢的东西都是能亘古不变的。
“殿下走时,吩咐奴才煮了壶祛寒汤,帝师大人用了再睡。”
肖战想了一想,王一博吩咐的不无道理,今夜男人先是在竹林外,将肖战按在雪地里躺了半响,寒气在那时极容易侵身。
若是病了,又是好几日不能来,会影响供养,对王一博而言绝不划算。
肖战将汤药用下,揉了揉狸奴的毛绒脑袋,重新掩上门。
-
稷下是宫中讲学的地方,亦为肖战久居之所,他的藏春坞里头种满了棠梨花,在燕翎极少盛开,年年横着枯瘦的枝。
每日除却讲学问疑,肖战大都抱着帛书消磨时日。
“先生,诸皇子已于堂中久候了。”
肖战照了照铜镜,手指点在自己的唇上,“我这……明显么?”
无咎迟疑着点点头。
肖战顿时蹙起眉,小声地抱怨一句,“为何总爱乱咬人?”
“殿下他又……”
“屡教不改。”
肖战说话像个先生,气闷着戳了戳那点伤口,有些刺痛地倒吸一口凉气,愤愤振了振衣袖。
“今日只送琉璃盏。”
“是。”
-
明窗净几,古卷茶垆,肖战端坐席上,炉中新添了沉檀,花瓶常换新水,插着汝阳王送来的几枝绿梅。
肖战考察了一遍几日前所学,诸皇子所答大差不差,掌握了八九分,于是决定今日不讲新书,只任由诸皇子问疑。
“先生,学生有疑。”
说话者乃是灏南王,玹帝第六子。
“请讲。”
“先生想必听说了南屏近来兴起的鬼疫,不知是否可为我等细讲一二?”
肖战搁下手中的书卷,微一点头,“为君之道,必须先存百姓,若损百姓以奉其身,犹割股以啖腹,腹饱而身毙。故此,先言灏南王心系百姓,甚是可取。”
“至于东直大街所传疫症,究其根本,尚无定论,所谓鬼神之说,更是毫无依据。不传无轻之谈,无听毁誉之语,此乃君子之道。”
灏南王拱手言谢,倒是最小的九皇子,轱辘一下从席间站起,脆生生抢着答,“序儿知晓,是赤目鬼,他们都是被赤目鬼夺走了魂魄!”
九皇子正等着肖战夸赞,话没听到,却先被王汝谦扯着衣袖坐下,汝阳王素来便极有兄长之风,低声教导,“序儿,先生面前不得无礼。”
九皇子低着头,有些委屈地拨着自己的小手,时不时拿眼睛偷瞄肖战。
他不想惹美人先生动怒,肖战本就白雪一汪,再一生气,都要结出厚厚的冰山来。
“先生,序儿也才九岁,您勿要同他置气。”灏南王敛了敛眸,“至于九弟方才提到的赤目,学生也曾好奇过,可惜这宫里的志怪集未对此鬼提起过只言片语,翻遍文津阁却一无所获,反观民间谣传鼎沸。不知先生从前于世外所学,是否知晓一二?”
赤目。
肖战自然知晓,莫说知晓,就连……
“赤目一鬼,传闻早于百年前便由术师驱绞扼杀,六弟何必刨根问底?”王汝谦打断道,“志怪之说,私底下听听便罢了,若是宣扬出去,教人以为皇室中人,兴了那鬼鬼神神,受人诟病。”
“四殿下所言甚是,民心定,则国定,若困于鬼神之说,世必大乱。”
灏南王说着记下了,又是几位皇子朝肖战问询解惑,帝师逐一详解,不知不觉已到了歇学的时辰,肖战拢拢书,命众人退席。
几乎彻夜未眠,肖战眼下乌青,亦有些撑不住。他命无咎去后厨煮碗玉糁羹,再佐一碟笋鲊,“我有些乏了,先去睡会儿,半个时辰后端来。”
他信步折回藏春坞,月白锦袍也懒得脱去,歪在凭几上,几乎是阖眼便睡着。
一卧清梦间,他迷迷糊糊觉着冷,呓语几句搓搓眼,朦胧看见身旁倚了身红衣。
“殿……下?”
肖战几乎一瞬没了睡意,意识猛地从好梦里拽回。他扭头望了望那六扇花窗,漆纱外依旧天明。
“怎的这个时辰过来了?”
他小声嘟囔着,大概因为睡不饱,鼻头也粉钝钝的,腕骨尚且乏软,绵绵坐起只会黏丝丝地瞟人一眼。
“孤只是不喜明光,并非白日足不出户。”
肖战瞧见角落竖起的一柄金莲赤焰伞,上头还沾着未化完的霜雪,他忖度王一博是刚来不久的,正是他身上裹挟的凉意惊了肖战的好梦。
“殿下何故来此?”
“闲。”
肖战一时说不出话来,他使劲瞅王一博,男人低头去看自己衣裳上的花纹,心想,许是今日的攒金云雀得了肖战的青眼?
“殿下,您可否略让一让?”肖战瞅了半天,见王一博岿然不动,只好扶额。
“……”原来是自作多情了。
他一长条卧在罗汉床的外侧,全然挡了肖战的路,叫人出去不得。王一博清了清嗓子,挪了身,只坐在床沿。
肖战自去案前,笼了盏灯,展卷磨墨,提笔就是春蚕吐丝般的沙沙声,并不多理会王一博。
“这是做什么?”
“记教注,筹翌课。”
王一博踱步过去瞧,肖战的字一贯清逸,倒是批注的朱砂小楷纤细精巧。
“说到这,帝师大人仿佛还未曾给孤讲过学?”
“殿下博学广知,岂是臣可教的?”
王一博轻笑了一声,自去他柜里挑书看。大都无趣得很,他自幼便烂熟于心。王一博百无聊赖地玩着袖口的红缨,目光无意落在一角,神色一亮。
“先生,瞧瞧这是何物?”
他信手翻至一页,要肖战念上头的字。
“将柳腰款摆,花心轻拆,露滴牡丹开……”
肖战只念了两行就作罢,臊红了脸,将那书一合,笔一敲,骂道,“此等秽物,殿下休要戏弄我。”
王一博勾勾手指,肖战只觉周身血涌,又渐渐晕出热意。男人朝那书挑了挑下巴,眸色赤红,“念完。”
肖战双手紧紧覆着书,咬着唇,半晌不肯再开口。王一博不依不饶,只让血翻腾更欢,横冲直撞,帝师大人的软颊很快泛起绯色。
王一博好心替肖战将那书重新翻开,握住他滚烫的手,引着肖战一字一字看,不住在人耳边渡热气,“先生,这几字学生不识得,烦您逐字教教。”
肖战开不了口,一旦松开牙关,便要泄出软糯的嘤咛。他浑身是汗,耳垂、脖颈、腰腹与足底均在灼烧。
“先生,教我。”
男人摆出一幅虚心求教的模样,澄澈的眸子让人差点误以为有多求知若渴,可惜多了那只搁在肖战腰上不安分的手。
“……鱼水得和谐,嫩蕊娇香蝶恣采……”
“先生,这是何意?学生不明。”
“……是讲鱼水之欢……殿下,停一停……”
肖战软了腿脚,将往下坠,被王一博一把扶住,他抄着那本书,同肖战卧向账里,书上还有些图解,他一并搁在肖战腿上命人看。
“鱼水之欢如何?”
“殿下!”肖战欲捂他的嘴,却热得泛出了泪,捂嘴不成,只倒在了王一博怀中,“殿下,求你消停些。”
“下次孤来,可还敢晾孤在一旁?”
王一博揉一揉他潋滟的唇。
“……不敢了,殿下。”
-
殿下就爱欺负小猫
PS:私设殿下是可以见日光的,只是不大太喜欢,出门会打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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