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屏皇都只有一处生了枫树,丹色灼雪,满目冶红。鲛绡之后,玹帝一手执剪子,将蟹螯与蟹足一并剪下,放入盘中。
“南边来的螃蟹,单只可有五两,朕念着帝师近来巡按辛劳,特召你同食。”
玹帝命人将刚剥好的一盘煠蟹给肖战端去,又赐了杯黄酒暖身。
“蟹本性寒,用些热酒方能舒缓。”
肖战拱手谢恩,这蟹用姜、紫苏、橘皮与盐同煮过,大沸后便可食,蟹肉鲜甜。他搁下银箸,饮了口酒,微微咋舌。
玹帝见他盯着酒樽打量,温笑道,“帝师可是觉出其中的不同了?”
肖战点头,纤指轻晃酒樽,那里头的琥珀光荡漾起来。
“帝师可知这西苑从前是何人居所?”
“臣不知。”
“无妨,你来燕翎不过两年,许多宫闱秘辛自然没有琢磨透。”玹帝素来喜怒不形于色,只是此时却连呼吸也凝滞一瞬,望向院里红枫,“这里曾住了位西宫娘娘,她……亦为安平王的生母,这满院红枫是其一手所栽。”
从前王一博小时也爱极了丹枫,西宫娘娘抱他去够五角红叶,枫叶千枝复万枝,稚童兜了自己的虎头帽,一点儿一点儿给霜叶拨雪。
“一重山,两重山。山远天高烟水寒,相思枫叶丹。”
从前西宫娘娘最爱教小儿的一句词,不知不觉便由玹帝脱口而出。
一点间愁,十年不断,惊了西风。所谓山高水远,天人永隔,相思无益莫过于此。
每每来了西苑,玹帝总要亲手摘了两片丹叶,飘入炉中,带霜烹紫蟹,煮酒烧红叶。丹枫煮酒,尝之微甜,然入肝入脾,最是凄苦。
“帝师可见过太子?”玹帝似是被一树快被雪掩去的红枫牵走了思绪,“不过如今,应唤他安平王了。”
“不曾。”肖战饮了口酒,淡淡道。
“也是。朕将他囚入青宫,哪还有见人的机会呢?”玹帝迷了眼,仰脖闷下一口酒,将金樽狠狠搁在案上,“帝师可知,安平王……是朕最疼爱的皇子,他聪敏……朕曾多时欲将大统传之……”
内宦忙上去挪开了玹帝的酒樽,低语劝道,“陛下醉了,奴才扶您回去歇息罢。”
玹帝远远瞧了肖战一眼,有些懊恼地扶住额,似是觉得自己在外臣前跌了面子,摆摆手让肖战装了煠蟹回稷下慢用,转头由人搀进偏殿歇下了。
“帝师大人。”
肖战正要上玉衡乘时,被那位拦酒的内宦叫住,旁人为其执伞,鸦黑官帽下肤色冷白如瓷,眼角生一颗赤红泪痣,妖冶如血。
“大人,今日圣上多饮了几杯,殿前之事,你知我知。天威难测,咱们做臣子的,最要紧的就是这份心照不宣,您说是不是?”
“这是自然。”肖战回眸笑道,“沈大人莫要再送了,外头风雪大,且回去侍奉陛下才是。”
沈陆命人献上一壶黄酒,抿唇一笑,颊边竟生出两个若隐若现的梨涡,“方才大人走得急,怎的落了东西?食蟹若无黄酒可是要伤身的。”
“下官多谢沈大人提醒。”
肖战将东西收下,放下辇帷。沈陆缓缓弯下腰,目光极快地从袍袖的阴影下向上掠过。
“恭送帝师大人——”
-
玉衡乘缓缓停在稷下宫门,毂轮在薄薄一层雪里捱下两道辙,无咎连忙前去打起辇帷,扶肖战下来。
“先生,您总算是回来了。”
“陛下多留了我片刻,何事如此匆匆?”
肖战将御赐的煠蟹和酒递予人,又说吹了风身上不大爽利,须备水沐浴。
“热水倒是一早便备好了,只是……”
“那便拣了皂角送去,旁的容后再议。”
无咎立侍身后,忍不住别了别手,想说,只是您可先别忙……
肖战推门而入,屋里惟明了盏羊角风灯,一袭红衣闯入眼帘,王一博正卧在他那常憩的漆木钿纹榻上,赤红鬼目骤然撑开。
“可算回来了?不知被什么好东西绊住了,叫孤好等。”
阴阳怪气,肖战心里埋怨一句,不过终究仍是怵他的,恭恭敬敬行了礼,“殿下安好?”
“三日不食,先生以为孤可安好?”王一博松了松筋骨,敞着衣襟踱到他身边,撩起一缕青丝缠在手中。
“这几日稷下甚忙,实在抽不出身往青宫去。”肖战软下声,其实他也送了琉璃盏的,至于王一博不肯喝那又是另一回事了,这殿下脾气大,实在难哄,“臣身上寒气重,殿下略待臣片刻,沐浴便回,届时任凭殿下处置。”
王一博只望着肖战,见他眼下又是一团乌青,伸手轻捻了捻人细腻的脸颊,冰冰凉,勉强点了个头,算是答应了。
祸崇信中写道,肖战体弱,不宜受寒,却又受不住过猛的药性,泡汤驱寒是为上佳。
“谢殿下体恤。”肖战求之不得。
待人前脚刚走,王一博便唤来了无咎。小侍从战战兢兢跪下,说话的声音都打着颤,“安平王殿下……”
无人敢言废太子三字,即便王一博远居青宫,众人提起来,也只敢称其封号。
王一博依旧椅在肖战常用的榻上,并不看来人,只盯着自己的指尖。
怎的一股梅香?
“你可知前几日你家主子从汝阳王府带了什么回来?”
“回殿下,只是寻常的吃食以及一些香料……还有几贴药。”
王一博的动作停住了,冷笑一声,无咎着急忙慌给他磕了个响头,连连哀嚎,“殿下饶命。”
男人终于抬眸睨人一眼,无咎的头赶紧伏得不能再低。
王汝谦见过肖战褪去鞋袜的模样,莲包般白净精巧的足。
他又气上几分,纵使给肖战缀了缠枝蝶,却依然怀恨在心,总觉得自己的小猫跟别家不知从哪来的杂毛亲了,应当捏着颈子回来打几下。
“那些东西,一应呈上来。”
无咎不敢违拗,将东西一并都由理石面都承盘呈上,奉于王一博面前。
水晶龙凤糕、蜜煎金枣、巨胜奴……甚至还有两只煨番薯,上面裹了龙须糖。
齁不死你。
王一博又捏了那香药来闻,还没凑至鼻尖便将东西掷了回去。
冲,和肖战衣裳上染上的那股味儿别无二致。什么男人拿来的东西就敢熏衣裳?
“所有的东西,都丢出去,一件不留。”
“诺……啊?”
王一博不耐烦地挑眉啧声。
“诺!”
无咎斩钉截铁磕了个响头。
“且慢,你速去青宫问知聿要味鹅梨帐中香,须得犀角盒盛的那种,顺道将孤先前吩咐的东西携来,不可耽搁。”
无咎领了命,裹着件厚绒裌衣出门,他正可惜这些个好东西要浪费了,嘴痒偷吃了一块水晶龙凤糕,当真是软糯香甜的好味道。
他忙塞了几口,又在袖里藏了几颗金枣,把余下的东西一并弃了,便往青宫赶去。
-
肖战沐浴出来,湿发任垂,不加繁饰,披了件蔻梢色的素纱,正巧碰上赶脚来的无咎。
“你这是从何处来?”
“回先生,安平王殿下命奴才到青宫取了些东西。”
肖战拿来看了看又问,“前几日我带回的那些呢?”
无咎遮遮掩掩了几句,最终唯唯诺诺地如实招来。
“安平王殿下命奴才都扔出去了,奴才不敢不从啊……”
“知道了,东西给我罢。”
无咎千恩万谢地将几样东西交由肖战,生怕慢一点儿就叫两位主子不高兴。
肖战再进屋时手中是宝鸟八方提盒。
“殿下久等。”
美人微微欠身,先将那碟蜜浮酥柰花摆出,王一博眼前微微一亮,但很快又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谢殿下赏赐。”肖战躬身揖礼。
“咳咳……”王一博拿袖子掩了面,他瞟肖战几眼,“青宫的老嬷嬷琢磨的新花样,孤吃不得,便顺手赐予你。”
“嗯,谢殿下挂怀。”
肖战又取出那只犀角盒,执一小匙,手腕微倾,赭褐并淡金色的香末簌簌滑入狻猊香炉中,清润的甜意被热暖一蒸,青烟缠缠绵绵绕上来。
“谢殿下赐香。”肖战再次躬身揖礼。
“咳咳……此香安神,每日点来熏帐甚好。”
肖战点头,取出一套温酒壶,又捏了两只汝瓷杯。
“素闻殿下善饮,今日便自作主张温了酒来。”
这是知聿偶然间提及的,青宫窖里藏了许多陈酿。
肖战从前收了套青白釉莲瓣纹的注子与注碗,正巧拿来与王一博温酒。王一博指尖一颤,只盯着帝师那张浴后粉润的脸。
肖战不曾为他温酒,许是这两日没来青宫心虚了,现下又收了王一博的东西,面上过意不去才有此举动。
“这酒也是宫外的?”
“今日陛下邀宴,席间所赠。”
肖战将方才他剥好的蟹肉一并端出。
王一博轻哼了声,仰头抬了抬下巴。肖战默契地挽起注子,为他斟了一杯。
“殿下请。”
王一博仰脖饮尽,舔了舔唇,“好酒。”
肖战又为他斟了杯,此时王一博却不肯碰了,他指着汝瓷杯,嫌远。
肖战知他难伺候,只好端着喂至他唇边,“殿下请用。”
王一博二指搭上他那块凸起的清瘦腕骨,从肖战手里吃了口酒,觉出意思来,便允人一杯一杯亲手喂。
“今日怎的这般乖?”他笑吟吟瞧肖战。
“给殿下赔不是。”肖战道。
王一博心想,果然。
“还算懂事,没白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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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终于会在半夜投喂小猫啦~俺们小猫就是很好哄,殿下随便送点什么就乖得不行
这是螃蟹夹带私货的一章,美味文中的煠蟹是煮的,我更喜欢清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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