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雀街上青牛白马七香车,百姓裹着棉服叫卖,其间不乏番商,操着半生不熟的汉话与人交易。
肖战掀起毛毡帘往香饮子铺里去,摸了摸脖上围的一圈羊羔绒,王一博说这毛衬他,在燕翎唤作“卧兔儿”,包裹得极暖。
燕翎多雪,极擅做酥山与冰酪。他要了碗桂花冷元子,坐下舀着吃,听旁边的百姓闲扯。
“近来沉香稀缺得很,就连弄水与黄熟之流,都过了万金之数。”
“儋耳起了战事,自然也误了这香料买卖,物以稀为贵嘛。”
“可不是么,莫说沉香了,这几日肉桂与蜂胶都翻上好几翻。”
众人连连叹气,肖战默不作声地用完冷元子,店小二却凑了上来,送上一碟枇杷,热情得很,“这位客官,尝两个不?南边新来的果子。”
燕翎常年积雪,自然没有这样丹青水墨般柔情的江南小果。
“客官不必推辞,乃是东家嘱咐小的给各位客官尝尝鲜。”
肖战环顾四周,果然见每桌上放了一碟,里头滚着几个黄鼓鼓的枇杷。
“那便多谢了。”
“哪里哪里。”
肖战捏了一枚来尝,不算太甜,甚至略有酸涩。其他人也纷纷叫唤道,“掌柜的,这是新琢磨的饮子原料么,酸得很,怕是不好卖哟!”
一男子从后间走出,乐呵呵笑了两句,“各位客官,这是南荣的枇杷。”
东园载酒西园醉,摘尽枇杷一树金。南荣的枇杷,若要运至燕翎,往往历经千难万险,冻坏大半,烂熟大半,余下的都金贵得很。
众人连连咋舌,但一想到这稀奇货不吃就亏,连忙往嘴里多塞了两个。
“这位兄台,打搅了。”肖战朝一人拱手,“方才无意听二位议起沉香价贵,不知何处有上色沉水香可卖?”
他今日穿着一身云缎白衣,通袍无一绣彩,唯独在广袖边缘,用极细的银线锁着连绵的回纹,唯有行走时若暗河流光。
那两个饮客猜他身份贵重,往上看时却被藏在卧兔儿后那张美人面给勾住。
其中一人呆呆地张着嘴,直至被捅了捅胳膊,才回过神,尴尬地笑了两下。
“这位公子不是南屏人罢?”
“随父经商,行至此处,家里是做香料生意的。”
“什么?随夫经商!你有夫君了?”
肖战狐疑地歪了歪头,他几时有了夫君?
另一人连忙捂住同伴的嘴,向肖战赔笑打哈哈,“公子勿怪,他没见过什么世面,想必公子这般面冠如玉,想必夫……咳咳,夫君也是风流倜傥、貌比潘安之流了,哈哈哈哈……”
肖战连忙摆手,正要解释,却被一人揽住肩膀。
王一博不知何时来到他身后,低低笑了一声,看了眼两颊绯红的人,伞尖撑地转了两圈,倾身道,“那便多谢二位谬赞了。”
四人面面相觑,肖战忍不住靠过去,低声询问,“殿下怎的来了?”
“自是新婚燕尔,放心不下。”
他说着牵紧肖战的手。
肖战臊红脸,几乎一瞬间要跳起脚来踩王一博的鞋面,结果一脚踏空歪入男人怀中。帝师大人恼了,他与王一博干瞪眼,却被男人笑盈盈看回去。
他自以为此番与王一博剑拔弩张,殊不知落在旁人眼里,一瞪一笑早成了无端娇嗔、暗送秋波。那两名饮客的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只得拼命咬住下唇。
燕翎民风淳朴,恪守古礼。男女婚配、阴阳调和,是祖辈传下的人伦纲常。
直至今日看客方知,原是世间万般鸳鸯对,唯有公子成双应见画,丹衣少年,白衣卿相。
“般配……实在般配得很呐。”
肖战在袖里捏紧了拳,话堵在喉咙里说不出。王一博看了一眼桌上用尽的冷元子,里头浅浅剩一层蜜糖,飘着两瓣桂花。
又吃冷食,届时一病,便窝在他那方寸大的藏春坞里,不肯来青宫,倒要王一博千里迢迢去寻食。
当真难教难养。
王一博拿了帕子擦去肖战唇角一点点杏黄的水渍,扮作亲昵的模样,以指腹蹭了蹭他的唇角。
“饱了么?可要到处逛逛?”
“方才正向这两位兄台打听上好的沉香铺子,不如夫君随我同去?”
肖战替王一博圆了谎。
男人挑了挑眉,眸光在他周身流转几回,唇角噙着三分玩味,“都依夫人的。不知二位可知哪家香铺堪入眼?内子素爱焚香,纵使千金博一笑,也是使得的。”
王一博的手臂说着便揽了过来,帝师大人独有的温香气息拂过。肖战脊背倏然僵直,广袖内双拳紧握,耳尖飘红,勉力抑着,才未失态。
“往前走百步,大槐树下陈家的香当属南屏第一,二位可去瞧瞧。”
肖战朝二人拱手言谢,王一博杵在一旁摩挲伞柄上繁复的花纹,待人客套话车轱辘滚过三轮后,不耐烦了去牵肖战的手。
帝师大人不睬他,撒开蹄子跑去毛毡帘前,回眸瞪人时脸都还是羞红的棠粉色,王一博不知是否自己眼花,肖战似乎在头也不回地跑出去前,愤懑地跺了下脚?
“雪大。”王一博追上去,“别贪凉。”
伞朝雪白一蓬倾去半分,白皑皑一片中对履成双。
肖战抬眼望向发顶浓稠的玄色,上头由工笔勾出大片殷红如血的曼珠沙华,伸手越过边沿由金线穿起的相思子,他贪凉,想去抓雪,指尖落上小小一团。
“燕翎古语有言,他朝若是同淋雪,今生也算共白头。”
话从口出肖战方觉突兀。
“那是人生苦短的酸话。”王一博将他的手从伞外捞回,抹去指尖的融雪,“孤不死不伤,亦无白首之日。”
肖战凝了凝男人锋利的下颚线,轻声道,“殿下自是万寿无疆。”
他没去纠结王一博方才同那两个饮客胡诌的妄语,只当是恶鬼一时兴起的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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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家铺子的旧幌悬于望子,那棵老槐树生出几根枯瘦的枝桠,戳在墨迹斑驳的小字上。
“伞,留在外边。”
两人甫一进门,便被一精瘦的伙计拦住,那人见伞尖湿漉漉的水痕,皱紧了眉,摆手道,“我家香料娇贵,沾不得半分潮气。”
王一博握着那墨玉柄骨的指节猛地绷紧,全无血色,雪水悄然坠落,绽出一朵深色的水晕。
他缓缓侧首,目光自微拧的眉宇下扫来,俊逸的脸上早已覆了一层薄霜。
那伙计怵了一回,却仍是硬着头皮坚持着,“这店中规矩,破不得。”
王一博狭了狭黯眸,正当那凛冽的威压让伙计股栗欲退、几难呼吸之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自殿下身侧悄然探出,轻轻覆在他紧握伞柄的掌背之上。
温热的体温透过微凉的肌肤缓缓渡来,似暖玉生烟,柔软的指尖轻轻挠上殿下的掌心。王一博又恢复了从前淡漠的神色,只转头盯着肖战。
不待肖战开口,原本在柜后打着算盘的掌事已敛袖疾步上前,身形微侧,不着痕迹地隔开了那伙计,随即向两人躬身长揖,“贵客息怒,手下人无状,冲撞了二位,小人在这里给二位赔罪了。”
言罢,他直身侧转,引袖示向室内,言辞愈发温醇恳切,“非是刻意阻难,实因这满室香药,皆是草木魂魄,最惧天地间一丝寒湿水汽。”
肖战见那管事嘴皮子都要磨破了,急得额间冒出细汗,捏了捏王一博的手指低声劝,“别太为难人了。”
“也罢。”王一博将伞易手,“寻个干燥处,仔细收着。”
掌事连忙双手接过那柄墨玉伞,口中连声应道:“贵人宽宏,小人必当将其仔细侍奉,绝不敢有丝毫怠慢。”
他另唤一人妥善安置这柄伞,随即堆起十二分的笑意,亲自在前引路。
“风雪侵人,二位贵人请内间上座,饮杯暖茶驱驱寒。小店新得了些上色沉香,香气清幽,正合此刻静心品鉴。”
香阁里头昏暗,唯有几盏青荧荧的油灯,四壁皆是乌木多宝格,收着各色香盒香罐,花梨木平头案摆了尊有些年岁的紫铜博山炉,口中吐出的烟气细如一线,笔直上升三尺而不散,凝成一道若有若无的素白细柱。
一位身着银鼠皮比甲、颈拥狐尾领的妙龄女子端坐案前,见了来客也并未起身,只将手中一枚雪鹄羽扫轻轻置于案上,向二人略一颔首。
她目光在王一博面上一转,最终落向肖战,唇角那丝若有若无的弧度未曾增减分毫。掌事伺候两人入座。
“此乃儋耳迦楠。”那女子忽而开口,声音清冷,抬手向那紫铜博山炉虚虚一引,“此香凛冽,有破寒涤浊之效,正合此间风雪天。”
炉盖山峦间逸出的白烟颤上一颤。
肖战并未去看那香,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室内幽深的角落,最后落回那女子沉静的面上,语气平淡。
“姑娘既说香气能涤浊,不知可能破障?”他在案下制住王一博青筋暴起的手,“好比伥鬼,抑或,近来京中传言肆无忌惮的赤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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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收拾收拾赶紧的 去领证了
蘸儿:???
殿下:夫君都叫了 休想抵赖
蘸儿内心:谁成想碰上两个聋子 耳朵一坏坏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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