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节：系统噪音与反向追踪

返回学院的货轮在暮色中显得更加阴郁。陈墨靠在锈迹斑斑的船舷上，艺术节的阳光与欢笑像是上辈子的事，被海风吹散，只剩下怀里那本儿童绘本扉页上自己写下的“童年 守护 真实 连接”八个字，还有皮肤下仿佛仍在灼烧的紧张感。

钢笔留下了。信号发出了。林朗拿走了吗？看懂了吗？他会怎么做？

这些问题在脑海中盘旋，没有答案，只有船舱底部引擎单调的轰鸣。

靠岸，例行检查。扫描仪再次滑过他的帆布包、绘本、那部临时手机（他早已清空并准备丢弃）。没有异常。他交还了临时出入凭证，穿过那道沉重的气密门，重新踏入学院苍白、寂静、充满无形压力的内部空间。

他需要立即提交“补充观察报告”。

坐在宿舍的交互屏幕前，他整理思路。报告必须延续之前的风格：客观、细致、服务于“替代林朗”的终极目标。他描述了艺术节的氛围，林朗在公开场合的表现（更具亲和力，更放松），与儿童互动时的细微表情和肢体语言，重点分析了这种“公共人格”与私下交谈时（指图书馆）的“内在人格”之间的差异与统一，认为这种差异是林朗“道德真诚”与“社会角色扮演”的完美结合，但也可能成为情感切入点——因为守护儿童是他最柔软、也最不容侵犯的部分。

他再次提到了手环事件（这已是公开信息），将其作为林朗当前面临的主要外部压力源进行分析，认为这加剧了林朗的焦虑和防御心态，但同时，对原则的坚守也可能使其在某些判断上更趋保守和固执，这或许是可利用的“认知隧道”。

报告提交。他屏息等待。

几分钟后，系统反馈弹出：

【报告已接收。分析中……】

【评估完成。评级：A+。】

【评语：对目标‘公共-私人’人格维度的观察与关联分析具有深度，对‘儿童守护’作为核心情感驱动与脆弱点的把握准确。对手环事件作为压力源的引入，增强了人格模型的动态性和现实感。】

【特别标注：对目标当前具体困境（手环事件）的关注，显示出你将宏观环境与微观目标紧密结合的分析能力，值得肯定。】

【学员077，你的持续优异表现已被记录。请准备进入下一阶段训练：深度情感模拟与关键记忆节点植入理论。】

没有异样。系统再次“吞下”了他的报告，甚至对他主动关注“手环事件”给予了正面评价。学院似乎乐见其成，认为这是他在更积极地“理解目标”。

但陈墨的神经并未放松。他想起上次那个黑色的警告框。系统越平静，越可能意味着某种更深层的审视在进行。

果然，两天后，变化悄然发生。

首先，他的课程内容陡然加深。“深度情感模拟”不再是分析数据，而是要求他佩戴轻量级神经接口，进入由“谟涅摩叙涅”生成的、高度拟真的虚拟情境，亲身扮演林朗，处理基金会危机、人际冲突甚至模拟与“自己”（即陈墨扮演的接触者）的对话。系统会实时监测他的生理指标（心率、皮电、脑波）和情绪反馈，调整情境难度。

这不仅仅是训练，这是测试。测试他对林朗人格的内化程度，更测试他在高度压力下的一致性。任何与“替代者”身份不符的情感波动或认知偏差，都可能被捕捉。

第一次模拟，陈墨被投入林朗得知主要捐助方撤资的瞬间。虚拟的办公室里，邮件弹出，账户数字变红，电话铃声催命般响起。焦虑、窒息、沉重的责任感瞬间淹没了他。他必须立刻做出决策：是裁员止血，还是抵押个人资产？他下意识地选择了后者——这符合林朗的人格模型。系统提示：【决策与目标历史行为模式匹配度：92%。情绪唤醒曲线吻合度：87%。通过。】

汗水浸湿了他的后背。差一点，在虚拟的绝望涌来时，他差点脱口而出“这他妈是个陷阱”，而不是林朗可能会有的“我们必须想办法挺过去”。

其次，他宿舍的交互屏幕上，开始偶尔出现极其短暂、难以捕捉的数据乱码闪现。有时是在他查询资料时，有时仅仅是屏幕待机唤醒的瞬间。那些乱码并非随机的雪花点，而是仿佛某种加密信息流断裂后的残影，转瞬即逝。他尝试过截图，但乱码出现的区域在截图里总是正常的。

这不是系统故障。故障是稳定的。这是一种干扰。有人在系统深处活动，留下了痕迹，或者……故意留下痕迹？

更诡异的是他的邮件。他尝试过给林朗那个公开邮箱发送一封极其普通的邮件，内容是对艺术节组织工作的几句泛泛称赞，并附上了一张自己拍的、没有任何人物的活动现场照片（阳光下的彩旗）。邮件通过学院内网的外发审查系统发送，状态显示“已发送，待接收方服务器确认”。

但一天后，他收到了一封自动回复，来自一个陌生的、看起来像是乱码生成的邮箱地址，内容只有一行：

【邮件未能抵达目标服务器。路径噪声过大。建议检查发送环境。】

“路径噪声过大”？这不像标准的退信提示。更像是某种隐喻。是在警告他学院的监控很严密，通讯被阻断？还是另有所指？

他不敢再尝试直接联系。那封退信本身，也可能是一个诱饵。

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学院在通过高强度的模拟训练挤压他、测试他；系统深处不明的数据闪现暗示着水下还有暗流；与外界的联系似乎被完全隔绝。

他像被困在一个透明的、逐渐收缩的试验箱里。

直到那天深夜。

他刚刚结束一次令人精疲力竭的“林朗面对媒体尖锐质疑”模拟训练，瘫在床上。宿舍里一片漆黑，只有交互屏幕待机指示灯微弱的红光。

突然，屏幕自己亮了。

不是启动界面，而是直接切入了一个纯黑的背景，中央一行细小的、不断跳动的绿色字符，如同心脏监护仪上不稳定的线条：

【摇篮…摇篮…数据渗漏…样本点K7…异常生理反馈…织网频率…偏移…冲突…】

文字断断续续，夹杂着更多乱码，像是某个崩溃进程的临终遗言。紧接着，闪过一张极其模糊、扭曲的图片轮廓——像是一张地图，上面有几个点闪烁着警告的红色。

陈墨猛地坐起，扑到屏幕前。但还没等他看清，所有字符和图像骤然消失，屏幕恢复待机状态，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他过度疲劳的幻觉。

但他知道不是。那“摇篮”、“织网频率”、“样本点K7”……这些词刺痛了他的神经。这是“摇篮”项目！系统深处某个环节，或者某个具有权限的人，正在试图传递信息？还是系统自身因为“摇篮”项目的某个问题产生了数据错乱？

“样本点K7”……会不会就是林朗基金会那个山区社区？异常生理反馈？孩子们出事了？还是实验出现了他们未曾预料的反效果？

恐惧和紧迫感扼住了他的喉咙。如果“摇篮”项目在实验点出了问题，学院背后的势力可能会加速行动，林朗的处境会更危险。

他不能再被动等待了。林朗收到钢笔信号后，或许已经开始调查，但他需要更多、更具体的信息才能行动。而自己，是唯一身处敌方核心、有可能接触到内部数据的人。

那个闪现的地图……他必须想办法定位“样本点K7”。

他想起前几日课程中，一个关于“地理信息与身份拓扑关联”的模块，提到学院内部有一个高度加密的“环境参数数据库”，用于辅助构建目标的完整生活背景模型。访问需要特殊授权。

他之前没有权限，但现在，他有了S级和A+的评估记录，或许可以申请“研究性访问”，以完善对林朗所处地理和社会环境的理解，使模拟更逼真。

这是一个极其冒险的举动。主动申请访问敏感数据库，必然会引起更严格的审查。但如果理由充分，符合他“完美学员”的人设，或许有一线机会。

第二天，他提交了一份详细的申请报告，论述了“环境参数”（包括气候、社区结构、基础设施甚至当地电磁环境背景噪音）对人格塑造和应激反应的影响，并以其在模拟中遇到的几个“环境细节缺失导致决策模型偏差”的实例作为佐证，申请有限访问“环境参数数据库”中与林朗主要活动区域相关的匿名化数据。

报告提交后，他度过了最焦灼的二十四小时。

批复终于下来：

【申请审议中……】

【鉴于学员077的卓越分析能力与研究导向，及当前训练阶段对目标环境深度理解的需求，申请部分批准。】

【授予‘环境参数数据库’有限查询权限（三级加密区域除外）。】

【查询范围：限与目标‘林朗’关联的公开及一级加密地理区域参数。】

【所有查询将记录并用于评估你的研究方法论。】

【警告：禁止尝试关联或查询无关地理坐标及参数。】

批准了！虽然加了重重限制，但他拿到了钥匙！

他立刻进入数据库。界面复杂，数据维度繁多：地形地貌、气候历史、人口密度热图、通讯基站分布、甚至环境噪音频谱样本……他首先尝试输入林朗基金会山区的公开地名。

大量数据涌出，但都是公开可查信息的整合，并无特殊。

他想起了那张闪现地图上的红色警告点。他需要找到“样本点K7”的坐标。

他不能直接搜索。他换了一种方式：他开始查询该山区附近所有的“长期环境监测站”、“生态研究点”、“社区健康项目试点”的坐标列表。这些信息相对公开，属于“环境参数”范畴。

列表很长。他快速筛选，寻找任何可能代号包含“K”或者描述中带有“实验”、“基线”、“神经”、“行为”等关键词的项目。

终于，在列表末尾，一个不起眼的条目引起了他的注意：

【项目点：KB-7（“社区韧性基线观测点-7”）】

【坐标：（匿名化处理，显示为区域网格编码：GH-44-T）】

【类型：长期社区生理-心理社会多维数据采集点。】

【状态：活跃。近期数据流备注：检测到轻微参数波动，与基准模型存在小于3%的偏离，正在分析中。】

【关联项目：摇篮（子项）。访问权限：三级加密（超出当前权限）。】

KB-7！不是K7，但极其接近！“社区韧性基线观测点”——这完全是“摇篮”项目“神经织网”实验的幌子！“近期数据流备注”里的“轻微参数波动”、“与基准模型偏离”，和之前看到的“异常生理反馈”、“织网频率偏移”完全吻合！

就是这里！这就是“摇篮”项目在林朗社区的具体实验点！

他死死记住了那个区域网格编码：GH-44-T。他不能直接获取精确坐标，但有了这个编码，结合公开地图和地理知识，他可以大致推断出范围。

他还注意到“状态：活跃”和“正在分析中”。这意味着问题可能刚被发现，学院背后的势力可能还在评估，尚未采取激进措施。这给了他和林朗一个短暂的时间窗口。

他立刻退出了数据库，清除了所有查询缓存（尽管系统可能有记录）。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混合着发现关键信息的激动和更深重的危机感。

他必须把这个信息传递给林朗。区域网格编码GH-44-T，项目点KB-7，“摇篮”子项目，数据异常。

但怎么传？直接通讯被阻断。钢笔信号只是建立了联系，无法传递复杂数据。

他需要一个更复杂的、只有林朗能破解的“信息包裹”。

他看向桌上那本从艺术节带回来的儿童绘本。扉页上自己写的那八个字：“童年 守护 真实 连接”。

一个大胆的想法浮现。

学院允许学员保留少量个人物品用于“人格锚定”（防止在深度模拟中迷失自我）。这本绘本，作为他“转型公益、寻找灵感”的象征物，是合理的。

他可以在绘本里做手脚。用只有他和林朗能理解的、基于他们两次交谈内容形成的“密码”。

他翻开绘本，找到那则关于迷路小鸟回家的故事。他开始用极细的针尖笔（另一种允许使用的“个人标记工具”），在绘本插图的某些极其细微、不起眼的地方，留下针尖大小的点阵。这些点阵的位置，对应着一个简单的坐标转换密码（基于他们图书馆谈话日期、艺术节日期等数字生成的临时密钥），点阵的排列，可以拼出区域网格编码的字母和数字。

同时，他在故事文本的某些特定词语下（如“巢穴”、“方向”、“频率”、“健康的翅膀”），用针尖轻轻点出几乎看不见的凹痕。这些词语连起来，可以暗示“监测点”、“数据”、“异常”、“保护”。

这是一项精细、耗时且风险极高的工作。任何一处被发现，都将万劫不复。但他必须在下一阶段更严酷的训练和监控到来之前完成。

他利用每一个独处的碎片时间，小心翼翼地进行。

他知道，自己正在做的，是在系统的眼皮底下，埋下一颗信息的定时炸弹。

而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学院深处的某个黑暗角落，那次神秘的数据闪现之后，一双冰冷的眼睛，或许正透过层层数据迷雾，注视着学员077所有“正常”举动之下，那细微到几乎不存在的“噪音”。

系统在狩猎。

病毒在繁衍。

而真相，在绘本的彩色页面之下，在针尖大小的凹痕之中，等待着一次破译，一次连接，一次可能引爆一切的反击。

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