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节:系统幽灵与格式化黎明
倒计时:47小时。
陈墨的眼睛像两台高速扫描仪,在交互屏幕滚动的数据流上燃烧。他不再伪装,不再顾忌查询记录,生存是唯一的指令。他搜索一切与“早期标记”、“创始团队”、“协议冲突”、“数据伦理审查”相关的碎片。
大部分信息被加密或删除。但他从一些边缘记录、早期学员(现已消失)的零星课程反馈、甚至是系统维护日志的模糊描述中,拼凑出一些轮廓:
· 学院并非一开始就是“身份刺客”训练营。早期更像一个激进的“人类潜能开发与社会设计”研究所,由包括徐衍在内的少数顶尖科学家和思想家秘密组建,初衷是探索应对未来社会危机的“非线性解决方案”。标记数据的方式,是某种开放、鼓励协作的符号系统。
· “摇篮”项目最初也不叫“摇篮”,代号是“织网者”,旨在研究如何通过环境信息优化(类似他看到的“神经织网”)来增强社区的自我组织和抗风险能力,理论上是非强制、辅助性的。
· 分歧出现在约五年前。徐衍“自杀”事件前后,研究所的主导权发生了剧烈变动。新的资本和技术力量注入,目标从“研究”转向“应用”和“控制”。“织网者”项目被接管,更名为“摇篮”,方向被扭曲为隐蔽的行为干预和服从性测试。早期那套开放的标记系统被废弃,取而代之的是更封闭、更具攻击性的加密协议。
· 有迹象表明,部分早期核心成员反对这种转向。但他们相继“离开”或“失去声音”。系统日志里提到过几次“旧协议残留数据干扰”和“未授权访问尝试(已屏蔽)”。
“旧协议残留数据干扰”……陈墨想起了那些神秘的数据闪现和乱码。
“未授权访问尝试”……是谁在尝试访问?
一个近乎幻想的计划在他脑中成形:那些被排挤、可能仍以某种方式“活”在系统深处的早期成员,那些不认同当前路线的“幽灵”,或许是他唯一能借助的力量。他们可能掌握着系统的后门,或者至少,知道系统的脆弱之处。
他需要发送一个信号,一个用旧协议标记方式编写的、只有那些“幽灵”才能识别的求救信号。同时,这个信号要看起来像系统自身因格式化压力而产生的“数据噪声”,骗过当前的监控算法。
但这需要他理解旧标记方式。他只有不到47小时去破译一种被废弃的、资料残缺的密码系统。
他调出所有能接触到的、带有早期标记痕迹的数据样本——主要是几份已解密的、无关紧要的早期实验环境参数记录。标记看起来像一系列简单的几何图形嵌套和点线组合,似乎与物理坐标、参数类型和数值范围相关。
他疯狂地比对、假设、测试。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汗水滴落在操作台上。
倒计时:36小时。
他隐约摸到了一点规律:图形似乎代表“信息类型”(环境、生理、行为),点线组合代表“数值或状态”,而它们的相对位置和连接方式,构成一种简化的“语义网络”。他尝试用这套尚未完全理解的系统,编写一条极其简短的信息:
【身份:当前学员077。状态:面临非法格式化。请求:验证协议冲突。目标:阻止‘摇篮’扭曲应用。】
他将这条信息,转化为他推测的旧标记图形,然后,最关键的一步——他需要将这个图形“注入”系统,并让它看起来像是从系统底层自己“渗漏”出来的,而不是外部输入。
他想到了“人格格式化倾向评估”的预处理程序。为了评估,系统需要深度扫描他的神经活动图谱和记忆关联模式,这个过程会产生海量的临时缓存数据,并在核心处理器与评估模块之间建立高带宽连接。这是一个系统内部数据流动剧烈、监控重点在于“输入输出”而非“内部 transient 噪声”的窗口。
他可以在评估程序启动、他的意识与系统深度接驳的瞬间,利用自己对神经接口的短暂控制力(学院训练他们用意志微调虚拟身体,这需要一定的神经信号自主性),将他编码好的旧协议标记信息,伪装成一次强烈的、由格式化恐惧引发的“记忆数据回闪”,混入评估数据流。
这需要他对神经接口和系统数据协议的精准把握,更需要他能在意识半沉浸的状态下,保持极度清醒和控制力。失败,就是立刻暴露;成功,信号也可能被当作噪音过滤掉。
这是赌命,赌那些“幽灵”还在,且能捕捉到这个信号。
倒计时:24小时。
他停止了搜索,开始静坐。调整呼吸,冥想,回忆所有关于神经接口控制和数据流向的知识。他在脑海中一遍遍模拟那个瞬间:评估启动,意识下坠,数据洪流涌来,他在洪流中抓住一丝自主,将那个图形标记像一颗种子般投入……
倒计时:12小时。
他收到正式通知,明日清晨6点,前往“净化评估室”。通知措辞冰冷,没有回旋余地。
倒计时:6小时。
夜色最深时,他最后检查了一遍自己的计划。没有漏洞,因为处处是漏洞。他靠在墙上,望着窗外毫无星光的天幕。他想起了图书馆里林朗温和而疲惫的眼睛,想起了艺术节上孩子们的笑声,想起了那支刻着“真相是最好的传播”的钢笔。
他摸了摸贴身口袋,那里空无一物。所有希望,都已寄托在那本不知所踪的绘本,和那个即将被投入数据洪流的、孤独的图形信号上。
倒计时:1小时。
他被两名沉默的安全人员带离宿舍,穿过漫长、洁白、无声的走廊,走向学院地下最深处的区域。空气越来越冷,带着某种医疗器械特有的气味。
“净化评估室”是一个纯白的球型房间,中央悬浮着一把类似牙科手术椅的设备,周围环绕着复杂的环状传感器和机械臂。房间里唯一的颜色,是设备指示灯冰冷的蓝光。
他被示意躺上椅子。机械臂轻柔但不可抗拒地固定了他的头部和四肢,神经接口贴片自动吸附在他的太阳穴和颈后。冰凉的凝胶触感。
一个柔和的女声响起:“学员077,人格格式化倾向评估即将开始。请放松,过程会有轻微眩晕,属正常现象。评估完成后,你将得到下一步指示。”
陈墨闭上眼睛。
【评估程序启动。连接建立中……】
黑暗降临,伴随着低沉的、仿佛来自深海的数据嗡鸣。意识开始抽离,无数记忆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童年的片段、广告公司的加班夜、天台的风、图书馆的光、艺术节的笑声、林朗的眼睛……它们被系统无情地抓取、分析、打上标签。
就是现在!
在意识沉浮的边界,在数据洪流冲刷的间隙,陈墨集中了全部残留的意志力,不再抵抗记忆的翻涌,而是主动引导——他将“格式化恐惧”与他对“摇篮”项目的发现、对早期研究所理想的模糊认知、以及那个用旧协议编码的图形信息强行缠绕在一起!
他想象自己不是被评估,而是在向某个隐藏的观察者展示:展示即将被抹除的良知,展示被扭曲的项目,展示那个代表求救和揭露的古老图形!
神经信号剧烈波动。评估程序的数据流出现了预期的“噪声尖峰”。
陈墨“感觉”到,他精心编织的那团混合着恐惧、信息和旧图形印记的数据包,像一滴墨水滴入了奔腾的数据之河,瞬间被冲散、稀释。
结束了。他耗尽了所有力气,意识彻底沉入评估程序带来的黑暗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
嗡鸣声消退。
意识缓缓回归。
陈墨睁开眼,首先看到的是评估室纯白的天花板。机械臂已经收回,神经贴片自动脱落。
评估结束了?结果呢?
他尝试坐起,身体有些虚脱,但并无大碍。房间里空无一人,只有设备指示灯规律地闪烁。
他被单独留在这里。这很不寻常。通常评估结束会立刻被带回。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寂静无声。
就在他疑窦丛生,几乎要怀疑自己已被判决、只是尚未执行时,球型房间的墙壁,突然有一块变成了透明的显示区域。
上面没有评估结果,没有通知。
只有一行用那种早期几何图形标记和现代文字混合显示的信息:
【信号收到。验证中。协议冲突确认:‘摇篮’应用严重偏离初始伦理框架。学员077,你的格式化指令已被标记为‘待审议-优先级争议’。】
【我们无法直接干预执行流程,但可注入干扰。】
【干扰方案:在最终格式化指令下达前(预计剩余窗口:【漏洞位置与逃生路径图,已附着于本信息之后。该路径基于旧通风与维修管道系统,监控盲区,通往岛屿西侧废弃的小型货运码头。码头有紧急逃生舱(单人,手动操作,燃料仅够抵达最近大陆海岸线)。】
【注意:警报持续时间约22分钟。路径中存在未标识的物理障碍及可能的自动防御残留。成功率低于40%。】
【选择权在你。】
【——织网者协议-残留节点】
信息下方,浮现出一张简略但清晰的学院内部结构图,一条红线蜿蜒曲折,指向边缘的码头,旁边标注着几个关键障碍点和通过方式。
陈墨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成功了!那些“幽灵”——早期研究所的“织网者协议残留节点”——接收到了他的信号,并做出了回应!他们无法正面抗衡当前的学院系统,但可以利用旧协议权限制造混乱,提供一个微小的逃生窗口!
低于40%的成功率。22分钟的混乱。未知的障碍。
但留下,100%会被格式化。
没有犹豫。
他死死记住地图上的每一个细节,然后,显示区域暗下,墙壁恢复纯白。
几秒钟后,整个评估室,不,整个地下区域,突然响起了尖锐刺耳的警报声!红色的灯光疯狂旋转闪烁!
【警告!检测到三级生化泄漏!区域隔离启动!非防护人员请立即撤离!】
合成语音急促地重复。厚重的气密门发出“嗤”的泄压声,但没有立刻锁死(模拟的协议紊乱)。走廊外传来混乱的脚步声和喊叫。
就是现在!
陈墨从椅子上一跃而起,冲向评估室此时已解锁的侧门(地图指示)。门外走廊红光闪烁,人影奔跑,无人注意他这个本该被固定在评估室里的“待格式化品”。
他按照记忆中的地图,像一道影子般窜入一条标有“维修通道-废弃”的狭窄岔路。身后,气密门开始缓缓闭合,将警报声和混乱隔开一部分。
通道内一片漆黑,弥漫着灰尘和机油的味道。他打开评估室里顺走的一支笔形应急手电(微弱红光,不易被发现)。地图烙印在脑海:前方五十米,通风井盖,向下三层,进入旧供水管道……
他开始了与时间和死亡的赛跑。
通道低矮,需要爬行。管道锈蚀,有地方需要挤过。地图标注的一个“未标识障碍”,是一处因年代久远而坍塌的砖石,他徒手挖开缝隙,手掌被割得鲜血淋漓。另一次,触发了早已应该失效的移动传感器,一道锈蚀的自动喷淋头突然启动,喷出恶臭的积水,差点让他滑入深渊。
警报声在通风管道中变得沉闷而遥远,像垂死巨兽的心跳。他知道,22分钟正在飞速流逝。
最后一段,是沿着一条悬在巨大地下空洞上方的狭窄维修走道。走道年久失修,栏杆锈断,木板腐朽。他必须平衡身体,快速通过。下方是无尽的黑暗。
走到一半,脚下木板突然碎裂!他猛地向前扑去,抓住对面尚存的一截栏杆,身体悬在半空,脚下是虚空。手臂肌肉贲张,伤口剧痛。他用尽力气,一点点把自己拉上去,翻身滚到相对安全的区域,大口喘气。
时间,快到了。
他终于看到了地图标注的终点——一扇锈死的金属小门,旁边有一个手动绞盘。他用尽最后的力气转动绞盘,齿轮发出刺耳的尖叫,门缓缓打开一道缝隙。
咸湿冰冷的海风瞬间灌入!外面是朦胧的晨雾,和一片荒芜的小型码头。码头上,果然有一个漆皮剥落、像个大胶囊的橙色逃生舱。
他跌跌撞撞冲过去,拉开舱门,钻了进去。内部狭窄简陋,只有一个座椅和简单的操控面板。他按照舱内简陋的图示,启动紧急电源,解除固定锁,手动输入最近大陆海岸线的预设坐标(“幽灵”们早已设置好)。
逃生舱发出低沉的震动,脱离码头支架,缓缓滑入海中。
就在舱体完全入水,准备下潜加速的瞬间,陈墨透过小小的舷窗,回头看了一眼。
晨雾中,学院的灰色轮廓如同蛰伏的巨兽。警报的红光似乎已经停止闪烁,恢复了令人不安的平静。
他们发现他逃跑了吗?混乱结束了吗?
来不及多想,逃生舱猛地一震,如同被无形之手推动,加速向深海潜去,然后调整角度,朝着大陆的方向疾驰。舱内灯光昏暗,仪表盘闪烁。剧烈的加速让他紧紧贴在座椅上。
他活下来了。暂时。
孤身一人,伤痕累累,身无分文,带着一身秘密和未解的谜团,逃向一个同样未知且可能充满危险的未来。
学院不会放过他。“摇篮”项目的势力不会放过他。
但至少,他不再是077号待格式化品。
他是陈墨。
一个知晓了可怕秘密、从怪物胃袋里逃出来的幸存者。
一个可能握有揭开一切钥匙的……病毒。
逃生舱在深海中划出一道转瞬即逝的轨迹。
前方,是渐渐泛白的天际线,和大陆模糊的轮廓。
新的战斗,在踏上陆地的那一刻,才会真正开始。
而在他逃离的学院深处,在那片数据海洋的底层,几个早已被判定“沉默”的旧协议节点,在发出最后一次干预信号后,悄然隐没,如同从未存在过。
只有那本不知下落的儿童绘本,或许正在另一个人的手中,等待着被真正破译的那一天。
晨光,终于刺破了海平面上的浓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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