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过半，肖战在【东篱】已经住了一个月。

他渐渐习惯了白天陪少爷玩闹，夜里在房间和母亲说几句贴心话；习惯了穿着各色的裙子，在小男孩说要娶他时笑着摸摸头不搭腔；也习惯了陪王一博等待他偶尔出现的父亲，和从未出现的母亲。

　　老爷子当年创业初期喜得麟儿，取名王斯年，出自“于万斯年，受天之祜”，寓意盛德基业长青。

　　后来集团事业果然蒸蒸日上，然而王斯年本人却安于现状，不求进取。好在妻子沈岚野心勃勃、杀伐果断，老爷子这才放心退居二线，在家陪孙子。

　　王斯年每次回来，都要住一晚，陪儿子拼乐高、讲故事，哄儿子睡觉。肖战总会想到自己的父亲，然后躲起来偷偷抹眼泪。

　　王斯年从不对家里的佣人摆架子，有时还会和他们唠唠家常。

听邱婶说白舒兰一个人带着孩子还要还债，甚至主动提出预支工资，或者可以借钱给她。夜里白舒兰讲给肖战听，母子俩连连感慨王家都是好人。

　　八月五号是王一博的生日。肖战提前一周就开始琢磨送他什么礼物，可一来自己没钱，二来王一博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实在不知道他还想要什么。

　　肖战正发愁，王一博却扭扭捏捏地开了口：“生日那天，你陪我去游乐场玩，好不好？”

　　肖战心想这有什么难的，转身就要去请示王爷爷，却被小孩一把拉住胳膊，拽到了角落里。

王一博低声说：“小小，我想咱俩自己玩，不让大人陪。”

　　“爷爷肯定让司机吴叔陪咱们去，”肖战蹲下身来，注视着眼前的男孩，“咱俩都是小孩，不能自己去游乐场。”

　　“我知道，”王一博皱着眉头，小嘴一撅，“我都要七岁了，身边还总是有人看着我，一点都不自由。我都想好了，咱们到了地方，就想个理由把吴叔甩开，游乐场那么大，他肯定找不着我们。等玩够了再找他送咱回家呗。”

　　肖战总觉得这计划不太靠谱，可王一博在旁边央求着“小小，就满足我这个生日愿望吧……我想单独和你呆着，小小，好小小……”恍惚中肖战似乎听到他叫自己“肖肖”，心一软，答应了。

　　生日当天，两个人进了游乐场，撒丫子就往前跑，跑累了躲在大树后面，眼瞅着吴叔焦急张望着往前追。两个人哈哈大笑，往反方向跑去。

　　王一博玩了个痛快，他拉着肖战的手坐了一次又一次旋转木马，在肖战的保护下勇闯了鬼屋，在云霄飞车上喊到嗓子沙哑。他躺在草地上望着天空说：“小小，我今天感觉好自由。”

　　忽然，天空毫无征兆地暗了下来，下一秒大雨倾盆而下，人们惊呼着往出口跑。

肖战赶忙拉着王一博起身，想起吴叔还在园里，肯定找得急死了。二人顶着雨，逆着人流跑向刚才甩开吴叔的方向。

　　雨水砸在脸上生疼，衣服很快湿透，他们在游乐设施间来回找了好几圈，却始终没见到熟悉的身影。

　　实在撑不住了，两个人只好钻进一处小亭子躲雨。王一博又累又饿，身上冻得直哆嗦。他靠在肖战怀里，感受对方身上传来的温度，闭上眼睛睡着了。

　　直到傍晚，游乐场工作人员清场巡视时，发现了在亭子里躲雨的他们。

好心的工作人员送给他们一把伞，催促他们赶紧回家。两个人走到停车场，却只看到空荡荡的车位，吴叔开车离开了。

　　“小……小小……”王一博紧紧拉着肖战的手，嘴唇冻得发紫，“我想回家……”

　　肖战蹲下身，瘦弱的双臂紧紧圈着小男孩：“有没有暖和一点？”

　　小男孩迟疑地点点头，风吹透淋湿的衣衫，寒意直往皮肤里钻。但靠在肖战怀里，又感到无比踏实和安全。

　　“一博，你身上有钱吗？”湿透的衣衫紧紧贴在身上，肖战牙齿都有些发颤：“有钱我们可以坐公交车。”

　　“没有……呜呜呜……”王一博忍不住呜咽出声，“我没有钱……我们是不是回不了家了……”

　　肖战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明明自己也是个孩子，此时却要承担起两个人的安危。

他站起身，领着男孩走到大路边，将人安置在路灯下的长椅上。他把伞塞进男孩手里：“打好伞，别让自己淋到。在这里等我，我去想办法给家里打电话。”

　　小男孩拽住他的裙摆，“我想和你一起去。”

　　“这里亮，他们来了第一时间就能找到你。相信我，我很快回来。”

　　风雨交加，路上行人寥寥。肖战被风吹得发抖，冷水顺着发梢往下淌。终于在公交站借到了手机，拨通了电话。

　　天色一点点暗下去，雨停了又起。直到夜色完全落下，刺眼的车灯照在相互依偎的两个人身上，王家人终于找到了他们。

　　回到【东篱】，两个人没撑多久就先后发起了烧。原本张罗好的生日宴悄无声息地撤了下去，灯火熄了一半，楼上传来断断续续的咳嗽声。

　　沈岚今天抽空赶回来，本想给儿子好好过个生日，却只看到他烧得迷迷糊糊，小脸通红。她在床边守了一会儿，起身下楼，想让厨娘煮一锅姜汤给孩子发发汗。

　　谁知刚走到厨房门口，便看见丈夫王斯年站在灶台旁，把一摞钱往白舒兰手里塞。白舒兰连连后退，嘴里说了一连串不要。

　　她胸口猛地一紧，连话都懒得跟她说的丈夫，竟和一个厨娘举止暧昧。然而她此刻顾不上追究这些，径直走进厨房，朝白舒兰吩咐道：“煮一锅姜汤，好了赶紧端上来。”

　　白舒兰把钱放在中岛台上，回身起锅烧水，王斯年没吱声，也扭头出去了。

　　王一博难受地蜷在被子里，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双眼紧闭，巴掌大的小脸揪成一团，不知是难受还是做了噩梦。

沈岚舀起一勺姜汤，轻声哄道：“一博，来，喝口姜汤。”孩子却偏过头去，唇抿得紧紧的，怎么都不肯张嘴。

　　沈岚急得不行，手抚上孩子的额头，一遍一遍低声唤着：“一博，是妈妈，妈妈来照顾你，你张嘴好不好。”

　　床上的小人眉心皱得更紧了，小声呢喃着:“小小姐姐……”

　　沈岚愣了一下，心里不禁又酸又恼，她耐着性子又哄了几句，孩子却只反复念着“小小”，完全不理她。无奈之下，她只得放下碗，起身去隔壁找人。

　　肖战的房间只开着一盏小灯。

　　他也在发烧，脸色苍白，呼吸急促。原本邱婶一直守着，可白舒兰实在不放心，也端了碗姜汤，亲自来喂。

　　“好孩子，是妈妈啊，”她轻声说着，语气染上了哭腔，“妈妈来了，妈妈陪着你。”

　　沈岚站在门口，看见这一幕，惊呆了。灯影下，那张烧得发红的小脸，那薄而微翘的双唇，小巧精致的下巴，分明和旁边的女人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害她儿子淋雨发烧，勾得她儿子连亲妈都不认了的“小小姐姐”，竟是狐媚子厨娘的孩子！

　　沈岚胸口被强压住的怒火终于彻底失了控。她一步冲进屋里，抬手将白舒兰手上的碗狠狠掀翻，碎瓷片崩了一地，姜汤浓烈的辛辣味瞬间弥漫开。

　　“你算什么东西！”她指着床上发愣的肖战，声音尖利刺耳：“小小年级就勾引主家少爷，你也配！”

　　肖战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的一颤，眨着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茫然地看着她。

　　白舒兰本能地扑过来，挡在儿子身前，声音低了下来：“太太对不起，都是我不好。孩子是无辜的，他还发着烧，您别骂了……等他病好了，我们就走。”

　　沈岚看着她柔弱又倔强的姿态，心里的火烧得更旺了：“你就是这样勾引别人老公的？贱女人，还有这个野种！”说着，她上前一把抓住肖战的手臂，拖着人往外走。

　　“现在就给我滚！”

　　肖战被拉得一个趔趄，脚下发软，根本站不稳。他扶着栏杆，跌跌撞撞地下了楼，昏暗的走廊里，一步一晃，像是随时要倒下。

　　母子俩被推搡着赶到了门外，白舒兰止不住地抽泣却依然在道歉：“太太对不起……对不起……”

　　冷风扑在脸上，肖战被迫清醒了几分。羞愤与委屈一齐涌上来，他双手垂在身侧，握紧拳头，一声不吭。

　　“够了。”王斯年听到动静赶忙跑来，伸手拦住还要再推的沈岚，语气里是明显的不耐烦。

　　爷爷被邱婶搀扶着走出来，站在台阶上，看着发疯的沈岚，语气不悦：“不好好陪孩子，在这闹什么。”

　　沈岚忽然笑了，山谷幽黑寂静的夜里，这笑声听着凄凉又渗人：“好啊，看看这一家子！”她声音拔高，“我每天为了王家辛辛苦苦，结果所有人都让这两个狐媚子勾去了！行啊，这家里有他们没我！”她说着往前一步，像是真的要冲出去。

　　佣人们赶紧去拦。一时间哭泣、尖叫、怒吼声交叠在一起，院子里乱成一团。王寿山闭了闭眼，无奈地叹了口气，转头喊了一声：“小吴。”

　　“下雨路滑，”年迈的声音低沉而疲惫，“你开车送他们走。”

　　白舒兰被吴叔扶上车时，还在瑟瑟发抖。王斯年快步走过来，将刚刚推搡的那捆钱塞进她怀里，低声说了句：“不用还了，算给你们的赔偿。”

　　“王斯年！你还敢给她钱！母女俩都是不要脸的狐狸精……”沈岚突然发了疯，挣脱身边的佣人朝车子扑过来。

　　吴叔赶紧发动车子，一脚油门驶出了大门。沈岚在身后气急败坏地叫嚷：“早晚有一天，我把你们这些下三滥的事，都抖落出去！等着被人抽皮扒骨，连看你一眼都嫌脏！”

　　肖战就这样狼狈地离开了【东篱】，身上还穿着那条白裙子，却也没能再看一眼王一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