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哟，”陆超目光在王一博脸上转了一圈，眉梢慢慢挑起来，“是肖医生吧？”语气里全是揶揄。

被嘲笑的人抬手呷了口啤酒，撇了撇嘴，懒得接话。

陆超啧啧两声，把签子往盘子里一放，笑得意味深长：“行了吧你那表情都快憋不住了，不是他还能是谁？”

“你还有事吗？”王一博把手机扣在桌子上，故意冷着脸，“赶紧吃完回家了。”

陆超愣了一下，随即又开启了话痨模式：“哎哎哎我说王副总裁，这就开始过河拆桥了？前几天是谁劳心劳力配合你搞定盛德那几个老头子的？”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凑到王一博跟前：“尤其是张国清那个老头，要不是我找人把他家那不成器的孙子诓到CAGE，找了个最漂亮的gogo给他灌了一晚上迷魂汤，他哪会一上头非要在包厢把人办了？”

“后来在警察局，您老人家从天而降，掏钱找关系把人捞走了，张国清一家子对你感恩戴德，谁知道就是你给人举报的！”

“剩下那几个，你也是动动手指打打电话，跑腿的受累的全都是我，王一博你有没有良心啊！”

陆超说得口干舌燥，顺手又给自己开了瓶啤酒。

“要不是我，你能打姓尹的一个措手不及，一亮相就大获全胜吗？肖医生打个电话你笑那么灿烂，我帮你干了这么多活，你就一顿烧烤打发我！你还嫌我吃得慢！”陆超越说越委屈，气得胸口上下起伏。

自从那天晚上和肖战分别，王一博便开始为这场董事会布局铺路。

前些年跟在爷爷身边，对几位元老董事多少有些了解，这次他要么雪中送炭救人于危机，要么穿针引线帮人资源置换，遇上实在公事公办的也能用一套详尽的商业计划应对。

他当然没指望用这些小恩小惠骗过老狐狸们，他就是要让老头子们看到自己愿意为“盛德副总裁”这个位置低下头努力，赌他们被这份努力打动，而唤醒当年和王家的情谊。

这招只能用一次，他赌赢了。

三天后的下午，外科住院楼。

走廊尽头的窗户半开着，夏风将窗帘轻轻吹起。年轻的男人半倚在窗边，望向走廊另一头。

白色的门被推开，肖战从光里走出来，两个人隔着一段长长的走廊，正好对上了视线。

今天的肖医生看起来有些不一样，脚步似乎轻快了几分，眉眼间也浮动着不易察觉的亮意。

护士推着治疗车经过，金属轮在地面上发出低低的声响；不远处有病人家属压低嗓音说话，空气里充斥着医院特有的白噪音。

肖战穿过走廊，迎着王一博炙热而专注的目光走到他面前：“跟我来吧。”

走廊不是说话的地方，办公室里也人多嘴杂，他只得把人领到了值班室。他拉过一张椅子坐下，又指了指自己的床对王一博说：“坐这儿吧。”

王一博坐在他面前，几乎毫不避讳地看着他，像是要把这几天缺失的时间一并补回来。

目光停留得太久，看得肖战有些不自然。他伸手摸摸自己脸颊：“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干干净净的。”男人脸上又不经意扬起了小括号，“是不是有好多问题要问我？”

肖战点点头：“上班时间，我不能跟你聊太久，我们长话短说。你怎么会去盛德上班呢？这事和医院的捐赠项目，和我，有没有关系？”

床铺很矮，王一博坐得有些累。他身体微微后倾，双手撑在床上，仰头看向肖战：“你希望和你有关系吗？”

“我……”肖战被问愣了。

他略加思索，认真道，“我是想说，你不要为任何人做让自己不开心的事。没有人值得你为难自己。”

“怎么不值得……”王一博小声嘟囔。

“嗯？”对面的人没听清，眼睛下意识睁大，反添了几分无辜的意味，“你说什么？”

王一博忍不住又多看他一眼：“知道啦。和你、和医院都没有关系，是我自己想锻炼锻炼。副总裁听着玄乎，其实也就是公司经营圈的门槛。我分管的也都不是什么核心业务，没什么风险。”

王一博说着说着语气不禁多了层宠溺，这哥哥歪头的时候好可爱。

肖战稍稍放心下来：“那就好……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放心吧，我有分寸。”听到对方关心自己，王一博心都化了。他声音放轻，像是怕戳破周围柔软的泡泡，“说说你吧，医闹的事怎么处理的？”

“定性成刑事案件，已经立案了。患者家属……我是指嫌疑人，警察说有可能判六个月到一年。我出了谅解书，也写了放弃赔偿。不知道能不能帮……”

“谅解书？”男人猛然坐直，语气着急起来：“他拿剪刀捅你，你写谅解书？”

肖战手指下意识微微蜷起，似乎想要抚上对方皱起的眉头：“我也有错，明知道对方被逼到绝路了，居然还再刺激他。院办约谈我好几次，了解了他家的一些情况，患者也真的不容易。”

王一博当了22年富三代，哪里体会过底层的人间疾苦。但他见肖战这样说，便也试着去理解：“那天我听他爸爸跟警察说，他每天打几份工，还是付不起手术费。”

值班室里灯光柔和，若有似无的消毒水味混着王一博身上詹姆斯海利柚子香水的清香。

“还有五分钟，”肖战抬起手腕看了看表，又看向王一博，“给你讲个故事吧。”

“大五实习的时候，我被分到神经外科。那里重症患者多，痊愈出院的少之又少。我每天面对的都是因为一场手术倾家荡产的患者家属，和因为交不起住院费不得不放弃治疗的家庭。”

“我曾见过一个五大三粗的老爷们，拿着缴费通知单在走廊里无声哭着敲自己的头，我站在远处看着，和他一起掉眼泪。我当时暗暗发誓我一定要当个好医生，尽全力去救人。”

肖战回想着那一幕，眼圈又有些泛红，“到现在五年了，当时的感觉我都快忘了。”

“一博，我不是个好医生，我不但没帮上他，还害他成了凶手和罪犯。他父亲情况一天比一天恶化，我每天路过那间病房都不敢往里看……”

第一次，王一博看到了卸下防备的肖战，善良又脆弱，眨着一双菩萨般悲悯的眼睛，无声地落泪。

他的心口像被什么一下子攥住了，径直站起身，一把将对方揽到怀里，轻抚着后背。

他把“救人”这件事看得太重，甚至担上了不该他承受的责任。他劝别人别有压力，却用别人的苦难压垮了自己。

“肖战，”王一博后退一步，拉开一点距离，看着对方的眼睛，“我会重启捐赠计划，那个患者依然会在救助名单中，你相信我。”

你相信我，我会站在你身边。

你相信我，那些不该你承受的重量，我帮你扛。

肖战低着头从对方臂弯里钻出来，快速抹了把眼泪，想要掩饰刚刚的失态：“王一博你不要这样，这是我的工作，和你没关系。”

“别给自己脸上贴金了，”男人笑着轻轻捏了捏肖战脸颊，“当副总是为了你，重启捐赠也是为了你，你哪来这么大面子？”

“我分管集团ESG，社会责任是其中很重要的一环，慈善捐赠有助于提升企业形象，稳定股价。”他耐心解释道，“你这小脑袋瓜里只管想着怎么当好医生，别的不要瞎琢磨。行了不耽误你时间了，回去上班吧肖大医生。”

王一博伸手拉起肖战，转身去开门。

门一打开，脸上那抹笑意还没来得及收回去，他的动作突然顿住了。门口站着一个男人，此刻正抬起手，准备敲门，见到他们也是一愣。

是他，花园里的男人，青哥说“可能是情侣”的男人。

王一博脸上的表情一瞬间冷了下来。他侧过身看向肖战，眉眼微微上挑，似乎在问“他是谁”，拉着肖战的手却在暗暗用力。

肖战很快回过神来，走到二人中间，语气是一如既往地温和：“谢尧，神经外科主治医师。”说完又转过头，“这是王一博。”

他不动声色地挣脱开身边人紧握的大手，又用指尖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角。动作很小，似乎带着些安抚的意味：“我得去参加全院的信息化建设会议，你回去工作吧。刚上任就翘班是不是不好？这里开回市中心要好久呢。”

说着，他又叮嘱了一句，“路上慢点开。”

谢尧在一旁点了点头，“走吧，会议要开始了，我让老史占了座。”

王一博明明不是医院的人，此刻却从容笃定地站在值班室门口，肩线宽阔，腰背笔直。

他目光在谢尧身上上下地扫视，冷哼一声：“大老远的跑到这儿来叫人去开会。”没等人回答，便抬步从二人中间穿过。肩膀不轻不重地擦过谢尧身侧，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盛夏的午后，日光毫不留情地洒在高架路面上，空气被晒得发白。

车里冷气低低地吹着，王一博单手握着方向盘，目光直视前方，另一只手拇指和食指相互揉捻，仿佛在回味那人指尖柔软细滑的触感。

他开口吩咐语音助手：“给Susan打电话。”

Susan本名苏珊，是王一博亲自挑的助理。他上任第一天就拒绝了HR送来的助理名单，也没用沈岚推荐的人，而是从管培池里选了这个去年刚结束集团轮岗的新人。

“王总您好，”苏珊在电话那头恭恭敬敬，“您有什么吩咐？”

“把之前对医大二院的捐赠立项报告找出来。”王一博脑海中理了理思路，又补充道：“包括管理层审议时的会议材料，财务和合规的审批，还有最后决定喊停的原因和依据，所有记录全都给我。”

“好的王总，我这就去办。”

他踩下油门，路虎在刺目的阳光里向前驶去。盛夏的燥热被甩在身后，男人的神色也从医院的柔软里抽离，思路一点点冷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