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渐暗了下去,整座城市被黑色吞没。王一博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你的意思是说,合规和财务审核都没有问题,最后却以‘年度预算调整’为理由喊停了?”王一博靠在办公椅上,伸手捏了捏眉心。
苏珊点头:“是。财务当时的意见是‘额度可控’,合规也给了通过意见。”
王一博拿起平板,手指滑动查看着时间线。
他忽然想起自己住院时,院长向沈岚提出‘聊聊捐赠项目’,也就是说前期推进时有母亲参与,后来落地执行才完全交回尹俊彦手里。
他一下子想明白了。
“哼,”他冷笑一声,身体靠回椅背,“哪里是项目的问题,是人有问题。”
他仿佛在向苏珊解释,又仿佛在自言自语:“尹俊彦找理由停掉项目,一是警告沈岚别碰他的业务条线,二是在集团内削弱她的影响力……”
话说到这里,一切都清晰了。
王一博抬头:“把部门内的相关负责人都叫过来。”
“现在?”苏珊抬起手腕看了眼时间,“大家已经下班了。”
“那就线上。”他语气不容置疑,“越快越好。”
苏珊点头,立刻开始发通知。
不到二十分钟,会议室屏幕一块块亮起。王一博ESG部门下属的战略组、数据与披露组、对外沟通组负责人陆续上线。
“抱歉打扰大家休息了。Susan,先介绍会议目的,共享一下资料。”他假装没看到大家神色各异的表情,直奔主题。
苏珊动作干净利落,开口的同时手上已经开始操作。几句话就将会议背景、问题核心和讨论方向交代清楚了。
王一博接过话头:“这个捐赠项目,我要重启,方案上做一些调整。”
他翻开文件,语速清晰而冷静:“我先讲一下大方向。”
“第一,沟通组负责联系医疗慈善基金会,筛选三家以上,背景、执行能力、政府合作记录都要齐全。第二,战略组牵头,拉合规和财务一起,成立专项评估小组,我要看到明确的三样东西——成本、风险、回报。第三,对外宣传暂缓,弱化PGC,先把项目跑稳。”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
“我不管之前尹总是什么做事风格,如今既然我接手了ESG与公共事务部,我希望大家心往一处使。这个项目是咱们接下来的重点,每一个环节我都会亲自盯。”
屏幕那头短暂安静了一秒,很快有人应声:“明白。”
王一博点点头,语气收得很稳:“今晚先把框架拉出来,明天中午前我要初步方案。”
会议结束,苏珊收拾好材料退了出去,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王一博靠在椅背上,抬眼审视着自己的新办公室。黑白为主的空间线条利落,装潢风格冷静而理性,没有多余的装饰。
中央空调的冷风徐徐吹来,纸页的边角轻轻翻起。他第一次在这间办公室里,感到真正的脚踏实地。
他忽然想起了母亲沈岚。
他曾经那么理直气壮地厌恶她只顾事业,厌恶她的冷静和算计,然而此刻却有些理解了,她在这样一个庞大的集团中坐稳总裁的位置,在无数暗流涌动中维持平衡,是多么艰难。
这个夜晚格外沉重,沉在肩上,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同样被压垮的,还有乘着暮色下班的肖医生。
肖战的导师何主任是国家级肝胆胰重点专科项目的带头人。医闹事件发生前,何主任曾在全科范围内,为一个关于术后并发症的延伸项目选拔科研人才,很多年轻医生都跃跃欲试。
毕竟这是国家级重点专科,对将来的课题申报、文章发表、职称评选都有很大帮助。
肖战本以为自己会因医闹事件与这个项目失之交臂,没想到今天早上的科室例会,何主任宣布入选名单时,自己竟赫然在列。
这事让肖战暗自雀跃了好一阵子,连王一博下午来见他时,都一眼看出他今天心情很不错。
下班前,主任让他把一份补充材料当面交给值班医生,他进了值班室却没看见人,于是坐在里面隔间的小桌前,边核对数据边等人。
外面忽然响起脚步声,有人来值班室换衣服。听声音是凌医生和副主任齐鑫,这俩人和他关系一直不错,对他颇为照顾。
刚准备出去打招呼,却听到二人交谈中提起了自己的名字。
“……你说,老何这次怎么选了肖战呢?”
隔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纤细的指尖在纸页边缘停住,没有翻动。
“咱科有博士,有海归,个个比他能力强,哪就轮上他了?”凌萧声音压得很低,开关柜门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楚。
“这年头,光看能力可不够。”齐副主明显意有所指,“前阵子医闹那事,不是也不痛不痒地翻篇了。”
“您的意思是……”凌萧轻笑了一声,“上头有人?”
齐鑫意味深长地应了一声;“不光老何,连院长都巴结呢。”
凌萧忙不迭地附和:“人家可是抱上大腿了。盛德那个败家的少爷,在咱这住院的时候,让他勾得魂都没了,换药都只找他。前几天出事,你没见他护着肖战那个劲儿啊……啧啧啧……”他偏了偏头,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笑。
齐鑫挑了挑眉:“今天人来了,我下午正好看见俩人拉着手进了这屋。”
“啊……”凌萧吃惊地倒吸一口凉气,目光扫过屋内的几张床,“这光天化日的,我的妈呀……”
齐鑫嗤笑,带着不遮掩的揣测:“年轻人,精力旺盛。看着吧,以后估计总得往咱这跑。”
“我说怎么出院的时候给咱又是送礼物,又是免费温泉的,合着是打赏某人的‘贴身照顾’啊……”
两人对视了一眼,“噗嗤”一声从鼻腔里哼笑出声来,带着一种自以为隐秘的得以和心照不宣的下流。
隔间里,肖战垂着眼,仿佛被钉在了椅子上。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却感受不到疼意。
直到那两人的脚步声远去,他慢慢站起身来,伸手轻轻拉开了帘子。值班室里空无一人,却仍回荡着二人猥琐黏腻的讥笑。
这里的每一丝空气都使人窒息,肖战浑身发冷,手脚止不住地颤抖。他把本该交接的文件胡乱塞进包里,转身逃也似的飞奔而去。
走廊的灯亮得刺眼,脚步声在空荡的地面上回响。他背影笔直,脚下速度越来越快。一直到地下车库,走进车里关上门,将外界的声音彻底隔绝。
他脑海中一片空白,呆愣楞地看着前方,手搭在方向盘上,停了很久。忽然,他俯下身,额头抵住方向盘。
眼泪来得猝不及防,一颗一颗失控地往下掉。肩膀紧绷着发抖,却发不出一点声音。所有的委屈、愤怒、挫败,在终于无人看见的角落里,一齐涌了出来。
十六年前,沈岚骂他是狐媚子,那毫不掩饰的厌恶,仿佛他天生下贱;威胁他王家的世界不是他能碰的,不然就曝光他,让他遭人唾骂生不如死。
于是这些年他走路低头,说话留分寸,活得小心翼翼,只求不被注意,不被发现。
可如今好不容易拥有一份安稳的工作,平淡的生活,却还是被人轻描淡写地按上“勾引”的名头。原来不管他多小心,多克制,在别人眼里,依旧是随意揣测、随意污蔑的对象。
他不敢想象如果有一天,这话传到沈岚耳朵里,她会如何羞辱他,用高高在上的态度折磨他,踩碎他。
如果引起沈岚的注意,她一定会查到他母亲,查到他们在苏省的过去。她会发现自己就是那个“小狐媚子”,不但勾引少爷,还是个假扮女孩的男人!
王一博是她唯一的儿子,王家唯一的继承人。如果真的和一个男人扯上关系,不仅对王家,对盛德,都是致命的丑闻。沈岚一定会变本加厉地报复他。
十六年前的噩梦卷土重来,不仅会毁掉他和母亲,如果将一切摊开来,还会毁掉王一博!
他忽然感到一种彻底的无力,一股闷痛在身体里来回冲撞。他抬起头,随意在脸上抹了一把。
天上的星星,或许有片刻的自由吗。
亿万年前发出的光,你今天还在吗。
我的出口,又在哪里呢。
。
再沉的夜,也挡不住明天照常来临。
王一博熬了几个晚上,终于完成了重启捐赠的前期准备工作,带着崭新的项目方案出现在了管理层会议上。第一次以副总裁的身份亮相,他的出现引起了不小的骚动。
他对窸窸窣窣的议论视而不见,专注于项目的介绍。声音不疾不徐,条理清晰,重点突出。
“基于风险评估小组的结论和第三方基金会给出的社会影响评估,我们认为项目风险可控,短期收益虽不明显,但三至五年内,在提升ESG评级、减少融资成本、以及医疗领域合作拓展上将有显著效果。”
他声调不高,每一句都踩在点上。
“因此,我们对项目做出如下调整:第一,项目名称变更,这不只是慈善捐赠,而是ESG专项医疗援助。第二,由直接对接医院改为公益基金会托管,规避合规风险。第三,延后宣传,不立刻披露。第四,把项目做成长期合作,年度审计、阶段性披露。”
介绍完毕,他目光扫视全场,等待各部门的质询。
沈岚坐在主位,问出了最关键的一句:“如果出了问题……”
“我负责。”王一博语气平静而郑重。“我本人是项目第一责任人,所有审计、披露、问责流程,先找我。”
沈岚点点头,朝众人问道:“大家还有什么问题吗?”眼神却是看向了身旁的尹俊彦。
尹俊彦微微摇头,脸上露出礼貌的微笑,他心里清楚项目本身没有问题,王一博这次做了大幅改动才拿出来,也算是给足了他面子。
“既然没有问题,”沈岚点了点桌面,“那就试试吧。”
会议继续进行下一项议程,王一博却无心再听。他刚刚回座,便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掏出手机,指尖在键盘上敲了一行字:
“项目通过了!”
消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他想了想,又补了一条:
“答应你的事我做到了,要不要一起庆祝一下?下班我去接你?”
台上正在讲季度预算调整,王一博装模作样地点了几下头,却没听进去多少。一分钟后,忍不住看了一眼手机,没有回复。
靠回椅背,指尖在手机边缘敲了敲,再次点亮,依旧没有回复。
干脆把手机扣在桌子上,过了几分钟又忍不出翻开查看,屏幕依旧安静。
好不容易熬到会议结束,王一博看都没看凑上来打招呼的同事,迫不及待飞奔回办公室,拨通了肖战的电话。
“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您稍后再拨。”
王一博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把手机收回口袋。外科医生,这个时间肯定还在忙。手术、会诊、突发状况,那么多工作,哪顾得上看手机。
他抬手看了眼表,在心里算了算。再过两个小时就该下班了,到时候他一定会看到消息,一定会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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