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几天,靠山屯像个被架在文火上慢慢烘烤的土窑,表面闷着,内里的压力却一点点积聚,烤得人心焦气短。
刘治安没走,住在屯里公房,每天不是四处转悠找人“谈话”,就是把自己关在屋里翻看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材料本子。他那双鹰隼似的眼睛,看谁都带着三分掂量,七分怀疑。
李铁山被“请”去谈了三次。一次比一次时间长,一次比一次问得刁钻。从腰伤的细节,到当晚和陈屿聊天的具体内容,甚至问到他对知青政策的看法,对陈屿这个人的评价。
李铁山依旧是一副油盐不进的石头样,问三句答一句,答的话还硬邦邦能硌掉牙。但陈屿从赵文书那里辗转听说,刘治安似乎找到了一点新线索——有人含糊地提起,起火前好像看到个高大黑影在仓库附近晃悠,但天黑,没看清脸。
这“高大黑影”四个字,像一根针,扎在陈屿绷紧的神经上。屯里个头能和李铁山比肩的,没几个。
更糟的是,屯里的风向彻底变了。以前大家对李铁山是又怕又有点离不开(毕竟很多棘手的山野事、外屯纠纷还得靠他出头),现在,那点“离不开”被恐惧压倒了。纵火,烧的还是知青档案,这罪名太大,沾上就是一身腥。
人们开始有意无意地避开李铁山,路上遇见,远远就绕开,连以前常凑在他身边听山外故事、讨教打猎技巧的半大小子们,也都躲得没影了。
李铁山成了瘟神,而和陈屿“关系不一般”的陈屿,也成了半个瘟神。食堂打饭,轮到陈屿时,勺子抖得更厉害了,碗里的菜汤清澈见底。没人再当面议论,但那无处不在的沉默的排斥,比指指点点更让人窒息。
陈屿依着李铁山的话,尽量不出屋。口粮果然在第三天见底了。傍晚,天刚擦黑,他正对着空米缸发愁,后窗传来极轻的叩击声。打开窗,一个温热的、用旧布包着的铝饭盒塞了进来,沉甸甸的。是李铁山。他没露面,只有压低的一声“趁热吃”,和迅速远去的脚步声。
饭盒里是杂粮饭,上面盖着厚厚一层油汪汪的炒鸡蛋,还有几块喷香的野鸡肉。这年月,鸡蛋和野味都是金贵东西。陈屿捧着饭盒,热气熏湿了镜片。他知道李铁山肯定没吃,或者只吃了很少一点。这饭,是从他自己嘴里省下来的,也可能是冒险从山里弄来的。
默默吃完,把饭盒洗干净,夜里又用同样的方式还了回去。一来一去,像地下工作者接头,没有多余的话,只有食物传递的温热和黑暗中短暂交错的呼吸。
第四天下午,刘治安终于有了大动作。他召集了屯里的干部和几个“积极分子”,在大队部开会,门关得严严实实。
陈屿在屋里坐立不安,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会开了很久,直到日头西斜,门才打开。出来的人脸色各异,但都紧绷着。赵文书走在最后,背更佝偻了,经过知青点时,飞快地朝陈屿这边瞥了一眼,眼神里满是忧虑和一种“该来的总算来了”的沉重。
晚上,李铁山没来送饭。
陈屿心里那根弦,绷到了极限,几乎要断裂。他等到后半夜,实在忍不住,又溜到李铁山屋后。鸟叫暗号发出去了,却没有回应。后窗紧闭,屋里黑漆漆的,一点声息都没有。
他不敢久留,心慌意乱地回到自己屋里,一夜无眠。天亮时,眼睛熬得通红。
上午,出工哨照常响起,但气氛格外沉闷。陈屿被分去晒谷场翻麦秸。日头很毒,晒得人发晕。他机械地挥着木叉,心思却全在昨夜空寂的后窗上。铁山去哪了?被刘治安带走了?还是……
正胡思乱想着,晒谷场边缘一阵骚动。陈屿抬头望去,浑身的血仿佛瞬间冻住了。
李铁山来了,不是一个人来的。
他走在前面,刘治安和屯里民兵队长跟在他身后半步,脸色严肃。李铁山双手空着,没有绑,但那种被“押送”的姿态,再明显不过。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比平时更冷硬,只有走近了,陈屿才看到他眼底深处那一抹极力压制的、火山将喷般的暴戾。
晒谷场上干活的人都停了下来,木叉杵在地上,目光齐刷刷地投过去,鸦雀无声。
刘治安走到场院中央,清了清嗓子,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社员同志们,知青同志们!经过这几天的初步调查,关于仓库失火一事,我们掌握了一些重要情况!”
陈屿手里的木叉“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自己都没察觉。他死死盯着李铁山,李铁山却始终没看他,目光平视前方,下颌线绷得像铁铸的。
“根据群众反映和现场勘查,”刘治安继续道,语气公事公办,“失火当晚,李铁山同志的行踪,存在疑点!其脸上的伤痕,也与救火可能造成的擦伤不符!更重要的是,我们了解到,李铁山平时就对知青上山下乡政策,存在一些模糊甚至错误的认识!”
每说一句,人群里的骚动就大一分。那些目光,从好奇、惊讶,慢慢变成了恍然、鄙夷,最后汇聚成一种无声的、冰冷的谴责,箭一样射向场中那个孤零零的身影。
“因此,”刘治安提高了声音,“经公社研究决定,对李铁山同志进行隔离审查!在事情彻底查清之前,他必须待在指定地点,配合调查,不得与任何人接触!”
隔离审查!
陈屿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阵阵发黑。他最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一旦被隔离,李铁山就等于被捏在了刘治安手里,那里面会发生什么,外面的人根本无法想象。那些电影里、故事里听说过的可怕场景,不受控制地往他脑子里涌。
李铁山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随即站得更直。他终于转动眼珠,看向了陈屿这边。那一眼,极快,却像烙铁一样烫在陈屿心上。里面没有恐惧,没有哀求,只有一种近乎蛮横的警告——别过来!别说话!挺住!
陈屿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他勉强保持着站立,没有当场失态。
刘治安挥了挥手,民兵队长上前,对李铁山做了个“请”的手势,方向是屯子西头那间废弃的、用来关不听话牲口的土石垒的旧窑洞。那里阴暗潮湿,夏天闷热,冬天酷寒,平时连狗都不愿靠近。
李铁山收回目光,转身,迈开步子,跟着民兵队长走了。他的背影依旧挺直,步伐稳健,仿佛不是去接受审查,只是进山打一趟猎。但陈屿看得分明,他垂在身侧的手,握成了拳头,骨节捏得发白。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目送着他们离开。直到三人的身影消失在屯子西头的土路尽头,晒谷场上才轰然爆发出压抑已久的议论声。
“果然是他!”
“我早就看他不像好人!”
“烧档案啊!这是断人前程!缺了大德了!”
“活该!这下看他还能横到哪儿去!”
议论声中,夹杂着对陈屿的指指点点和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陈屿弯腰捡起木叉,手指抖得几乎握不住。他低着头,避开所有视线,继续翻动麦秸,动作僵硬得像木偶。额头的冷汗,却一层层冒出来,被毒日头一烤,又变成冰冷的黏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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