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窗纸时,沈砚已经醒了。
连续几天,他保持着这种近乎警觉的睡眠状态——工程师在赶工期时养成的习惯,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只是现在,他担心的不是混凝土配比或结构荷载,而是更直接的生死问题。
秋月端着铜盆进来时,沈砚已经坐在床沿,正在活动有些僵硬的肩膀和脖颈。
“王爷今天起得真早。”秋月放下水盆,声音依旧压得很低,像怕惊扰到什么。
沈砚没说话,走过去开始洗漱。水是凉的,深秋时节已经有些刺骨。铜盆边缘磨损得厉害,盆底甚至有个不太明显的凹陷。这些细节都在无声地诉说着“瑾王”在这里的真实地位。
梳洗完毕,秋月拿出几件衣服让沈砚挑选。都是素色长袍,料子尚可,但样式简单,没有任何彰显身份的刺绣或装饰。
沈砚选了件月白色的,一边穿一边问:“今天我有什么安排吗?”
秋月愣了一下:“安排?王爷您……往常都是在苑中读书,或者……”
“或者什么?”
“或者就待在房里。”秋月的声音越来越小,“太医说您需要静养。”
又是静养。沈砚系好腰带,心里冷笑。这哪里是静养,分明是软禁。
早餐依旧是清粥小菜。沈砚吃得很快,脑子里却在飞速转动。
他需要信息,需要了解这个皇宫的布局、规矩、人事关系。困在这个小院里,他永远是被动的棋子。但直接闯出去显然不明智——门外那些守卫不是摆设。
必须找到一个合理的理由。
饭后,沈砚在院子里慢慢踱步。他仔细观察每一处角落,像勘察工地现场一样认真。银杏树的树皮、墙根的青苔、井沿的磨损程度……这些都是时间的痕迹,能告诉他一些事情。
走到后院东北角时,沈砚停下了脚步。
这里的地面有些异常。
青石板铺得原本很平整,但这一块区域明显下沉,形成了一个浅浅的凹陷。凹陷处积着些雨水,已经长出薄薄的绿苔。更重要的是,沈砚注意到凹陷边缘的石板有细微的裂痕,裂纹走向很规律——
是承重问题。
他蹲下身,用手指敲了敲石板,声音沉闷,下面是实的。但以他作为工程师的经验判断,这种下沉往往意味着地下结构有问题,可能是排水不畅导致地基软化,或者更糟,下面是空的。
“这里以前出过事吗?”沈砚问跟在身后的秋月。
秋月脸色微变:“没、没有……王爷为何这么问?”
沈砚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这地面下沉了,下面是空的。如果不管,迟早会塌。”
秋月的眼睛瞪大了:“塌?这、这怎么会……”
“你不信?”沈砚走到井边,捡了块小石头,回到凹陷处,松手让石头自由落下。
石头落在石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然后……声音不对。不是实心的撞击声,而是带着点回声,仿佛下面有空间。
秋月的脸白了。
沈砚心里有数了。这个静思苑,恐怕不只是冷宫那么简单。建筑结构有问题,而且似乎没人关心——或者有人关心,但关心的方式不是修缮,而是放任。
“我需要见负责宫室修缮的人。”沈砚说。
“王爷,这……这不合规矩……”秋月急得直搓手,“苑中的事,都要先禀报内务府,然后……”
“那就禀报。”沈砚打断她,“就说静思苑地面塌陷,恐有危险。需要派人来查看。”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这是他在工地上训斥偷工减料的包工头时用的语气。
秋月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低下头:“是,奴婢这就去。”
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沈砚若有所思。
这不仅仅是为了了解皇宫的运作机制,更是一个测试——测试他这个“瑾王”到底有多少话语权,测试周围人对他的真实态度。
他回到房间,在简陋的书桌前坐下。桌上摆着几本书,都是些经史子集,书页崭新,几乎没有翻阅过的痕迹。砚台里的墨已经干涸,毛笔的笔尖有些分叉。
沈砚随手翻开一本《论语》,里面掉出一张纸。
纸很普通,上面用娟秀的小楷写着一首诗:
“月冷宫墙柳色深,孤灯照影夜沉沉。
此生已作笼中鸟,何必东风送好音。”
字迹工整,但笔力虚浮,像是身体虚弱的人所写。诗的内容更是萧索悲凉,满是囚徒般的绝望。
沈砚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这会是真正的瑾王写的吗?还是以前住在这里的人?或者……是有人故意留下的?
他把纸折好,放回书页夹层,然后开始仔细检查房间的每个角落。
床底下除了灰尘什么都没有。衣柜里的衣服按季节叠放整齐,但款式颜色都差不多,素净得不像皇子该有的服饰。妆台上的首饰盒几乎是空的,只有几根最简单的玉簪。
最让沈砚在意的是,整个房间里没有任何私人物品——没有儿时的玩具,没有珍爱的收藏,没有信件,没有画作,什么都没有。就像一个临时客房,或者更准确地说,像一间牢房。
中午时分,秋月回来了,脸色不太好看。
“王爷,内务府的人说……说现在人手紧张,要过些日子才能派人来。”她低着头,不敢看沈砚的眼睛。
“原话是什么?”沈砚平静地问。
秋月咬了咬嘴唇:“他们说……静思苑一向无事,让王爷不要……不要小题大做。”
小题大做。
沈砚笑了,笑意却没到眼底。果然,他这个“瑾王”在宫里毫无地位可言。地面塌陷这种安全隐患,在内务府看来只是“小题”。
“知道了。”他说,“午饭送来了吗?”
秋月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平静,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送、送来了,在前厅。”
午饭依旧是清汤寡水。沈砚吃得不多,脑子里却在盘算下一步。
下午,他让秋月找来纸笔,开始画图。
不是书画,而是工程图。
他凭着记忆,把静思苑的平面布局大致画了出来:前后两进院子,正房三间,厢房六间,厨房、柴房各一,水井一口,院墙四面闭合。标注了大门位置、窗户朝向、主要通道。
然后,他在东北角那个凹陷处画了个圈,在旁边写下几个字:疑似地下空洞,结构安全隐患。
接着,他根据这几天的观察,开始标注其他问题:西墙竹丛下排水不畅,雨季易积水;正房屋顶瓦片有缺损,可能导致漏雨;院墙东南角有细微倾斜……
一张简单的建筑安全评估图逐渐成形。
秋月在一旁磨墨,眼睛却不时瞟向纸面,脸上满是困惑。她看不懂那些线条和标注,但能感觉到,这位“王爷”和她以前认识的那个人,完全不同。
画完图,沈砚放下笔,活动了下手腕。
“秋月,宫里最近有什么大事吗?”他状似随意地问。
秋月手一抖,墨汁差点溅出来:“没、没什么大事……”
“我前几日听苏公子提起,说宫里不太平。”沈砚看着她,“你知道指的是什么吗?”
秋月的脸白了又白,嘴唇颤抖着,最终挤出一句话:“奴婢真的不知……王爷,您别问了……”
恐惧。又是这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沈砚不再逼问,转而说道:“我有些闷,想去园子里走走。”
“可是王爷,您的身体……”
“就在附近走走,不出这个宫区。”沈砚已经站起身,“总闷在屋里,对身体也不好。”
这倒是实话。秋月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那……奴婢陪您去。”
这是沈砚第一次走出静思苑的大门。
门外的守卫是两个年轻侍卫,见到他出来,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单膝跪地:“参见瑾王殿下。”
“起来吧。”沈砚摆摆手,目光却落在他们腰间的佩刀上。刀鞘磨损程度不同,一个较新,一个较旧。两人跪地的动作也有细微差别——右边那个更熟练自然。
这些细节都被沈砚默默记下。
静思苑位于皇宫的西北角,位置偏僻。出了院门是一条长长的宫道,青石板铺就,两旁是高高的宫墙。时值深秋,墙头的枯草在风中摇曳,透着一股萧瑟。
沿宫道向南走,偶尔能见到其他宫殿的院门,但都紧闭着。整个区域安静得可怕,连脚步声都带着回声。
走了一段,前方出现一个小花园。说是花园,其实已经荒废大半——假山上的石头有风化痕迹,池塘里飘着枯叶,亭子的漆皮剥落,露出里面的木料。
但沈砚却眼睛一亮。
他走到假山旁,仔细观察石头的堆叠方式和连接处的痕迹。又走到池塘边,看了看水体的流动方向和岸边的砌石。
“这园子荒废多久了?”他问秋月。
“奴婢不知……许是三五年了吧。”秋月小声说,“听说以前是给不受宠的嫔妃散心用的,后来就没人管了。”
沈砚点点头,心里有了主意。
他在园子里转了一圈,记下了几处明显的安全隐患:假山石松动,有坍塌风险;池塘护栏损坏,容易失足落水;亭子梁柱有虫蛀迹象……
回到静思苑时,天色已近黄昏。
沈砚刚进门,就察觉到气氛不对。
秋月脸色苍白,眼神躲闪。两个粗使太监跪在院子里,头埋得很低。而正房的门开着,里面有人。
沈砚脚步顿了顿,随即恢复如常,走了进去。
萧景宸坐在他上午坐过的位置上,手里拿着的,正是他画的那张工程图。
“三弟真是让我刮目相看。”萧景宸抬起头,目光锐利如刀,“不知三弟何时学了这些……奇技淫巧?”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奇技淫巧”四个字咬得特别重,带着明显的讽刺。
沈砚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病中无聊,随手画画而已。萧将军怎么有空过来?”
“听说三弟对内务府不满,我特意来看看。”萧景宸放下图纸,站起身,“这图上标注的,都是真的?”
“将军可以亲自去看。”
萧景宸走到沈砚面前,两人距离很近,近到沈砚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檀香味,混合着一种……铁锈般的金属气息。
“沈瑾瑜。”萧景宸突然叫了他的全名,声音压得很低,“你到底想干什么?”
这是第二次,沈砚从这个男人眼中看到了那种评估物品般的眼神。但这次,还多了一丝疑惑,一丝警惕。
“我不想干什么。”沈砚迎上他的目光,“只是发现住处有安全隐患,想请人修缮而已。这难道不对吗?”
“安全隐患。”萧景宸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三弟说话的方式,真是越来越……特别了。”
他退回椅子上坐下,手指在图纸上轻轻敲击:“这些标注,这些图样,不是一个深居简出的皇子该懂的东西。”
“久病成医,住久了自然看得出问题。”沈砚面不改色。
“是吗。”萧景宸看了他很久,久到房间里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最终,他站起身:“图我带走。修缮的事,我会让人来处理。”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沈瑾瑜,记住你的身份。安分守己,才能活得长久。”
门开了又关。
沈砚站在原地,手心全是冷汗。
刚才那短短几分钟的交锋,比任何工程谈判都要凶险。萧景宸显然已经察觉到“瑾王”的变化,而且起了疑心。
这很危险。
晚饭时,秋月比平时更加沉默,眼神里充满了恐惧。沈砚知道她在怕什么——主子行为反常,在这个深宫里,往往是灾祸的前兆。
但他别无选择。
被动等死不是他的风格。既然回不去现代,既然成了这个“瑾王”,他就必须主动寻找生路。即使这生路布满荆棘。
夜里,沈砚躺在床上,复盘今天的每一个细节。
萧景宸的反应在意料之中,但苏玉衡那天的话更让他在意——“路过静思苑”。这么偏僻的地方,怎么会“路过”?除非他本来就打算来。
还有那张诗笺,那个荒废的花园,秋月眼中挥之不去的恐惧……
这些碎片拼凑在一起,指向一个更加复杂、更加危险的真相。
第二天一早,沈砚被一阵嘈杂声吵醒。
他起身走到窗前,透过窗纸的破损处向外望去。
院子里来了几个工匠模样的人,正围着东北角那个凹陷处指指点点。秋月站在一旁,手足无措。
沈砚穿好衣服走出去。
“王爷。”为首的工匠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皮肤黝黑,手掌粗糙,见到沈砚连忙行礼,“萧将军吩咐小的们来查看地面问题。”
“有劳了。”沈砚点头,“你们看是什么情况?”
工匠们撬开几块石板,露出了下面的土层。果然,土层湿润松软,而且往下挖了一尺左右,就出现了一个空洞。
“这是以前的排水沟塌陷了。”老工匠皱着眉头,“看痕迹,塌了有些年头了。水排不出去,就往地下渗,把地基都泡软了。”
和沈砚判断的差不多。
“能修吗?”他问。
“能是能,就是费工夫。”老工匠擦了擦汗,“得把这一片都挖开,重新做排水,再夯实回填。没十天半个月完不了工。”
“那就修。”沈砚说,“需要什么材料,列个单子。”
工匠们面面相觑,似乎没想到这位“王爷”如此干脆。
接下来的几天,静思苑变成了一个小工地。石板被撬开,土被挖出,工匠们进进出出。秋月和太监们忙前忙后,沈砚则经常站在一旁观看,偶尔还会问几个专业问题。
老工匠叫李石,是个老实人。起初对沈砚有些敬畏,但几天下来,发现这位王爷虽然话不多,但问的问题都在点子上,态度也平和,便渐渐放松了。
“王爷也懂这些?”一次休息时,李石忍不住问。
“略知一二。”沈砚蹲在坑边,看着下面的排水沟走向,“这沟当初设计有问题,坡度不够,水流不畅,时间长了自然淤积塌陷。”
李石眼睛一亮:“王爷说得对!小的也是这么想的。这宫里的排水,有些地方就是设计得不合理,可咱们做工的,哪敢说啊……”
沈砚点点头,没说话。
他心里明白,这次修缮之所以能进行,完全是萧景宸的授意。但这背后意味着什么?是善意,还是某种试探?或者……是为了让这个“替身”住得更安全,更长久?
他不知道。
工程进行到第五天,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午后,沈砚正在看李石他们砌新的排水沟,院门突然被推开了。
苏玉衡摇着折扇,施施然走了进来。
“瑾王殿下这里好生热闹。”他笑盈盈地说,目光扫过施工现场,最后落在沈砚身上,“殿下这是要大兴土木?”
“只是修修排水。”沈砚起身,“苏公子今天又是‘路过’?”
“非也非也。”苏玉衡合上折扇,“今日是专程来探望殿下的。听说殿下近日身体好转,还亲自督导工程,真是……令人刮目相看。”
他的目光在沈砚脸上停留,那种粘稠的、探究的眼神又出现了。
“苏公子过奖了。”沈砚平静地说,“屋里坐?”
“不必了,就在这园中走走便好。”苏玉衡做了个请的手势。
两人沿着院子边缘慢慢走着。工匠们识趣地埋头干活,秋月远远跟在后面,脸色紧张。
“殿下似乎对营造之术颇有研究。”苏玉衡开口,“那日的图纸,我也有幸看过几眼,标注之精准,图样之新奇,实乃罕见。”
沈砚心头一凛——图纸果然被传阅了。
“病中无事,随便画画而已。”
“随便画画就能画到如此程度,殿下真是天赋异禀。”苏玉衡轻笑,“不过殿下可知,宫中人多口杂,一些不寻常的举动,容易惹来不必要的……关注。”
这是警告。
“多谢苏公子提醒。”沈砚说,“我只是想住得安全些,别无他意。”
“安全。”苏玉衡重复这个词,语气微妙,“在这宫里,真正的安全,不是几道排水沟能解决的。”
他停下脚步,转头看着沈砚:“殿下,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苏公子请说。”
“殿下前些日子摔的那一跤,真的是意外吗?”苏玉衡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这宫里,想让殿下‘静养’的人,可不止一个。”
沈砚的呼吸一滞。
这是第一次,有人如此直白地提到那场“意外”。
“苏公子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只是提醒殿下小心罢了。”苏玉衡又笑了,恢复了那副温润公子的模样,“对了,三日后太后在慈宁宫设小宴,殿下也会受邀。到时候,可要谨言慎行啊。”
太后设宴?邀请他这个冷宫皇子?
沈砚还没反应过来,苏玉衡已经拱手告辞:“话已带到,在下就不打扰殿下了。三日后,期待在宴上见到殿下。”
他摇着扇子走了,留下沈砚站在原地,心绪翻涌。
太后设宴……这意味着什么?是机会,还是更大的陷阱?
还有苏玉衡那些意有所指的话——他到底站在哪一边?是善意提醒,还是别有用心?
秋月小心翼翼地上前:“王爷,苏公子他……”
“备纸笔。”沈砚打断她,“我要给太后写谢恩的折子。”
不管这是机会还是陷阱,他都必须去。
因为只有走出去,只有接触更多的人,只有进入那个权力中心,他才能看清棋局的全貌,才能找到破局的方法。
即使那意味着更大的危险。
回到房间,沈砚坐在书桌前,提起笔,却迟迟没有落下。
窗外,工匠们的敲打声、说话声隐约传来。秋月在一旁磨墨,动作轻而缓。
这个陌生的世界,这个危险的位置,这个充满谜团的身份……
沈砚深吸一口气,笔尖终于触到纸面。
墨迹在宣纸上晕开,像深宫里层层叠叠的阴影,也像他此刻难以言说的心境。
直男穿越,成为替身王爷,卷入宫廷权谋。
这场荒诞的旅程,才刚刚开始。
而三日后那场宴席,将是他的第一次正式亮相。
他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
但他知道,退缩没有出路。
只有前进,哪怕前方是万丈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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