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开始前四十分钟，星耀传媒十二楼的化妆间里，气压低得能拧出水来。

顾寒舟坐在化妆镜前，闭着眼任由化妆师在他脸上扑粉。他今天穿了件烟灰色的丝质衬衫，领口解开一粒扣子，搭配黑色修身长裤——苏瑾说这身打扮既不过分正式，又能保持“适当的距离感”。

【距离感。呵。苏瑾还不如直接说‘记得摆出高贵冷艳的表情别吓到小朋友’。这粉底是不是打太厚了？我脸上有那么多需要遮的吗？还有这衬衫，什么料子，滑得跟泥鳅似的，动作大点会不会崩开……】

林深坐在化妆间另一头的小凳子上，努力把自己缩成一只鹌鹑。

他能听见。

哪怕隔着五六米，哪怕化妆间里还有三个助理、两个造型师在来回走动，顾寒舟那些碎碎念还是像装了GPS一样精准钻进他脑子里。自从昨天签了那份“师徒合约”，这种单向的、被迫的“窃听”就成了他的日常。

“林深，抬头。”

化妆师小玲扳着他的下巴，仔细端详他的脸：“皮肤底子不错，就是有点干。今天直播要打强光，得多铺点散粉……哎你别动，眼线！”

林深僵硬地保持着仰头的姿势，余光却不受控制地飘向镜子里的顾寒舟。

男人已经化好妆，正低头看手机。侧脸线条冷硬，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整个人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这什么弱智台本？‘适当照顾新人情绪’、‘展现前辈风度’、‘可适度互动增加看点’……写台本的人是不是没上过网？不知道我的人设是‘离我远点’吗？还互动，互什么动，互删好友算不算互动？】

林深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怎么了？”小玲停下刷子。

“没、没事。”林深赶紧摇头，“有点痒。”

化妆师继续工作，林深却再也静不下心。他偷偷摸出手机，点开已经登上热搜第七的词条：#顾寒舟林深 首次合体直播#。

评论区精彩纷呈：

“前排出售瓜子饮料！来看冰山如何冻死新人！”

“赌五毛，直播全程顾老师不会笑超过三次。”

“林深是谁？查无此人好吧，硬蹭罢了。”

“只有我觉得这新人长得挺顺眼吗？干干净净的。”

“楼上，顾寒舟的顺眼标准是‘像个人’，你这要求太低了。”

林深默默退出微博。

“准备好了吗？”苏瑾推门进来，手里拿着iPad，语速快得像在发射子弹，“还有二十分钟。流程再对一遍：开场自我介绍，主持人提问，游戏环节，最后宣传新剧。林深，记住，少说多听，不会回答的问题就微笑看顾老师。顾寒舟，你——”

她看向顾寒舟，深吸一口气：“尽量，尽量多说几句话。哪怕‘嗯’、‘啊’、‘对’也行，别让主持人一个人唱独角戏。”

顾寒舟抬了抬眼，没说话。

【多说几句？行啊。‘今天天气不错’、‘你早饭吃的什么’、‘这件衬衫料子像抹布’——这些算吗？】

林深用力掐自己大腿，才忍住没笑出声。

苏瑾显然已经习惯了顾寒舟的沉默，转向林深：“今天是你第一次在大众面前和顾老师同框，表现好点。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明白吗？”

林深点头：“明白。”

“好了，去直播室吧。”

**

直播室布置得像个温馨的客厅，暖色调的沙发，地毯上散落着几个抱枕，背景墙是星耀传媒的logo和这次宣传的新剧海报——《追光者》，一部都市职场剧，顾寒舟是男主，林深在里面演一个只有五场戏的实习生。

主持人安安是个圆脸姑娘，以反应快、控场能力强著称。见到两人进来，她立刻扬起职业笑容：“顾老师，林深，欢迎欢迎！坐这边，对，沙发中间。”

顾寒舟先坐下，占据了长沙发的一端。

林深犹豫了一秒，选择坐在单人沙发上——距离顾寒舟至少一米五。

【算你识相。】顾寒舟的心声飘过来，【离我远点，大家都安全。】

林深：“……”

安安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座位安排，眼睛弯了弯：“两位老师很客气嘛。没事，放轻松，咱们今天就是聊聊天，玩玩游戏。”

直播倒计时三分钟。

工作人员最后一次检查灯光、音效、镜头。林深手心开始冒汗，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咚咚咚，像要撞出胸腔。

【紧张了？】顾寒舟的心声再次响起，带着点幸灾乐祸的意味，【也是，第一次直播吧？别搞砸了，我可不想陪着你上黑热搜。你这西装……啧，又是借的？肩膀那里皱巴巴的，造型师没给烫一下？】

林深下意识低头看自己的肩膀。深蓝色的西装，确实有点皱——这是他能借到的最好的了。

【还有领带，打得什么玩意儿，歪的。头发也……算了，反正也没人看你，凑合吧。】

林深吸气，呼气，在心里默念：我听不见我听不见我听不见……

“三、二、一——开始！”

打板声落下，镜头红灯亮起。

安安瞬间进入状态，笑容甜美：“直播间的观众朋友们大家好！欢迎来到《星光对话》直播间！今天我们非常荣幸邀请到了两位特别嘉宾——顾寒舟顾老师，以及新人演员林深！欢迎两位！”

镜头给到顾寒舟。

男人对着镜头微微颔首，唇角勾起一个精确到度的微笑——弧度完美，温度为零：“大家好，我是顾寒舟。”

【好假。我自己都要吐了。但苏瑾说必须笑，行吧，笑就笑，反正脸僵了算工伤。】

林深：“……”他努力维持着得体的笑容。

“林深呢？跟直播间的朋友们打个招呼吧！”安安把话头递过来。

林深赶紧坐直：“大家好，我是新人演员林深，在《追光者》里饰演实习生陈默。很高兴……很高兴今天能来这里。”

声音有点抖。

【结巴了。】顾寒舟的心声毫不留情，【开场白就结巴，后面还怎么玩？算了，反正也没指望你。】

安安经验丰富，立刻接话：“林深看起来有点紧张呢！没关系，放轻松，咱们今天就是随便聊聊。顾老师，听说您这次在《追光者》里饰演的是一位职场精英，这个角色和您本人有什么相似之处吗？”

标准问题，标准答案。

顾寒舟调整了一下坐姿，语气平稳：“角色和我本人都有很强的目标感，但角色更……尖锐一些。我在诠释的时候，会加入一些自己的理解。”

【相似之处？都有鼻子有眼，都要吃饭睡觉。这种问题到底是谁发明的？能不能问点有营养的？比如‘顾老师你觉得自己今天这件像抹布的衬衫值多少钱’——哦对，不能问，赞助商要杀人。】

林深死死咬住口腔内侧的软肉，才没让表情崩掉。

“那林深呢？”安安转向他，“第一次和顾老师合作，感觉怎么样？”

来了。死亡问题。

林深脑子飞快运转，背好的台本在舌尖滚了一圈：“顾老师是非常专业、非常优秀的前辈，在片场给了我很多指导，我很感激能有机会向他学习。”

官方，安全，滴水不漏。

【指导？】顾寒舟的心声懒洋洋的，【我就跟你说过两句话。一句是‘台词背熟了吗’，一句是‘站过去一点挡光了’。这也算指导？新人睁眼说瞎话的本事倒是天赋异禀。】

林深感觉自己脸上的笑容快挂不住了。

好在安安很快进入下一个环节：“看来两位在片场相处得很愉快呢！那接下来我们玩个小游戏吧——快问快答！规则很简单，我会快速提问，两位必须在一秒内回答，不能犹豫哦！”

顾寒舟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又来了。弱智游戏。上次玩这个，问我最喜欢的颜色，我他妈哪知道我最喜欢什么颜色？苏瑾非让我说黑色，说符合人设。黑色？我衣柜里连条黑内裤都没有。】

林深：“……”信息量有点大。

“准备好了吗？第一个问题——最喜欢的季节？”

顾寒舟：“秋天。”

林深：“春天。”

【秋天是因为苏瑾说听起来有逼格。其实我喜欢夏天，可以穿短裤吃冰淇淋，但苏瑾不让，说影帝不能那么幼稚。啧。】

“最喜欢的食物？”

顾寒舟：“牛排。”

林深：“面条。”

【牛排个头，我牛肉过敏。但赞助商是牛排店，金主爸爸不能得罪。面条倒是真的，尤其是火锅面，加辣加醋，嘶——不能想，饿了。】

林深忽然觉得顾寒舟有点可怜。

“最想合作的导演？”

顾寒舟：“周导。”

林深：“周导。”

【周导是实话。那老头虽然脾气臭，但真有本事。不过这小子居然也说周导？懂不懂行啊，周导的戏是随便什么人都能上的吗？】

林深决定闭嘴。

“最后一个问题——对彼此的第一印象？”

空气凝固了一秒。

顾寒舟先开口，语气平淡：“认真，努力。”

【第一印象？在后台傻乎乎盯着我看，像个迷路的小狗。西装还不合身。惨。】

林深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真诚：“顾老师……很有气场，很专业，是值得学习的前辈。”

【第一印象？内心戏比台词还多的冰山。领结要勒死了还硬撑着，眉毛不对称还怪昨晚喝酒，喝温水像要了他的命……但，长得是真好看。】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林深自己都愣了一下。

顾寒舟显然也“听”到了——不是心声，是林深说出口的话。他侧过头，看了林深一眼，眼神里有细微的波动。

【说我好看？这小子……眼光倒是不错。】

林深耳朵尖有点发烫。

游戏环节结束，进入观众提问部分。工作人员递上来一个平板，屏幕上滚动着实时弹幕。

安安念出第一条：“‘请问顾老师，这次和林深合作，觉得他最大的优点是什么？’”

顾寒舟沉默了两秒。

【优点？长得顺眼算吗？不对，苏瑾说要夸努力。行吧。】

“他很努力。”顾寒舟说，“在片场经常看到他在背台词，研究角色。”

【虽然背台词是演员的基本功，但看在他长得顺眼的份上，多夸一句吧。】“而且……很真诚。”

最后这三个字，他说得很轻。

林深猛地抬眼。

顾寒舟已经转开了视线，好像刚才那点微妙的柔和只是错觉。

第二条弹幕：“‘林深看这里！你和顾老师私下会聊天吗？聊什么？’”

林深头皮发麻。这问题太容易踩雷了。

“顾老师很忙，我们私下交流不多……”他谨慎地措辞，“主要是请教一些表演上的问题。”

【聊天？聊什么？聊‘顾老师你心里又在吐槽什么’吗？】顾寒舟的心声飘过来，带着点玩味，【不过这小子撒谎的样子还挺可爱，耳朵红了。】

林深下意识摸耳朵。

然后他意识到这个动作太明显了，赶紧放下手。

但已经晚了。

安安眼睛一亮：“林深的耳朵好红呀！是太热了吗？还是……害羞了？”

直播间弹幕瞬间爆炸：

“啊啊啊他摸耳朵了！好可爱！”

“是害羞了吧？因为提到了顾老师？”

“磕到了磕到了！师徒CP给我锁死！”

“前面的别瞎磕，明显是新人紧张好吗？”

林深张了张嘴，想解释，却发现脑子一片空白。

【完了。】顾寒舟的心声冷了下来，【这主持人怎么回事？瞎带什么节奏。苏瑾呢？快切画面啊！】

但苏瑾在监控室里，远水救不了近火。

安安显然没打算放过这个爆点，追问道：“看来林深真的很尊敬顾老师呢！那顾老师，您对林深有什么想说的吗？作为前辈。”

镜头给到顾寒舟。

男人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惯常的冷淡。他看向林深，目光平静无波。

“做好自己的事。”他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别想太多。”

【离我远点。别蹭。安分守己。这样对大家都好。】

心声和说出口的话截然不同。

林深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他低下头，轻声说：“谢谢顾老师，我会的。”

气氛急转直下。

安安也意识到自己可能玩脱了，赶紧打圆场：“哈哈，顾老师果然很严格呢！那接下来我们……”

后面的话，林深已经听不清了。

他坐在那里，耳朵里嗡嗡作响，只能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和顾寒舟心里那些冰冷的、带着警告意味的独白。

【这直播什么时候结束？我脸要笑僵了。这衬衫领子怎么这么勒？以后再也不穿这牌子的衣服了。还有这新人……啧，看那样子，是不是要哭了？别啊，我最怕人哭。】

林深死死掐着掌心。

他不会哭。

他只是突然觉得，这三个月，可能会比他想象的更难熬。

直播结束的提示音响起时，林深几乎是立刻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辛苦了！”安安还在做结束语，他已经鞠躬，转身，快步走出了直播室。

走廊里冷气开得很足，吹在脸上，他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身后传来脚步声。

顾寒舟也出来了，苏瑾跟在他身边，低声说着什么。路过林深时，顾寒舟脚步顿了一下。

【肩膀还在抖。真哭了？】

林深没抬头，也没动。

顾寒舟看了他两秒，然后——

“西装。”

林深一愣，抬起头。

顾寒舟已经收回了视线，侧脸依旧冷淡，声音也听不出情绪：“下次借合身的。或者……让公司给你定制几套。”

说完，他没等林深反应，径直朝电梯走去。

苏瑾匆匆对林深点了下头，快步跟上。

走廊里只剩下林深一个人。

他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脑子里，顾寒舟最后那句话在反复回响。

“下次借合身的。”

还有那句没说出来、但他听见了的心声：

【看着怪可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