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锅倾斜的轰鸣还没停,岩层像被谁从底下抽了骨头,整片平台开始往锅口方向滑。地面裂开一道斜缝,混混整个人差点栽进去,全靠手一扒拉抓住块凸起的石头才稳住。他喘得跟破风箱似的,回头一看,那道裂缝正越扯越大,直通锅底,红雾顺着缝往上喷,烫得人睁不开眼。
“老东西!你还磨蹭啥!”他吼了一嗓子,声音在金属扭曲的噪音里几乎听不清。
盲眼调味师蹲在一块还算平整的岩板上,黄铜导盲杖横放在膝头,七枚铜铃安静地垂着。他没动,右手两根手指夹着一页泛黄的纸片,正贴在鼻尖下头。纸角烧焦了半边,字迹糊成团,可他闻得出墨里掺了陈年花椒粉——这是守灵人旧时记录禁忌用的手法,防的就是活人乱翻。
“食灵醒,血亲烬,舌尝骨灰者承其力。”他念得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抠,像是怕咬到舌头,“……三代内至亲之血浸透三重灶纹,魂归锅底,方启门钥。”
混混听得一愣:“啥意思?谁家爹妈死了还得让娃舔骨灰?”
盲眼调味师不答,把纸片轻轻放下,指尖摩挲着边缘残缺的符文。“不是死。”他说,“是亲手杀的。血脉越近,锅气越旺。母杀子,子弑父,兄啖妹骨——这才叫‘烬’。”
话音刚落,锅体猛地一震。一股吸力从锅底炸开,像有只无形的大手往下拽。退休毒厨一个踉跄,膝盖磕在岩石上,闷哼一声。他左手纹身泛起青黑,机械义肢“咔”地弹出一段刀刃插进地缝,硬生生把自己钉住。
“老子金盆洗手二十年,就为躲这种破事。”他骂着,从腰间拔出那个毒蘑菇形状的调味瓶,拔掉塞子深吸一口气,“现在倒好,还得给祖宗级邪物当垫脚石。”
他鼓起腮帮子,对着瓶口猛吹。一团灰绿色的孢子云喷出来,飘到半空遇热膨发,瞬间涨成一片黏糊糊的膜,扑在松动的岩块上,发出“滋啦”轻响。岩层滑动的速度缓了一瞬。
混混瞅见机会,抄起手里那双捡来的旧筷子,看准裂缝最宽处,大吼一声:“老子站这儿了!”往前一扑,双手握筷狠狠往地上一插。筷子卡进岩缝,居然真撑住了点劲儿,平台晃了晃,没再继续加速下滑。
“你当这是打桩?”退休毒厨斜他一眼,“省点力气吧,待会儿哭都来不及。”
“那你来啊!”混混回嘴,手臂抖得厉害,但死死压住筷尾,“总比干坐着等 sucked 进去强!”
“sucked?”盲眼调味师忽然开口,“那是英文。你小学毕业没?”
“我他妈是在形容动作!”混混脸都憋红了,“吸!吞!拽!随便你怎么理解!反正这锅现在就想把咱们全烩了!”
盲眼调味师没接话,耳朵微微一动。风声变了。锅底蒸腾的热流裹着孢子雾往上冲,空气里开始析出一层虹彩,像油膜浮在水面,歪歪扭扭地晃。他抬起手,铜铃轻颤,声波扫过雾气,确认没有异动。
“古籍没错。”他低声说,“天地为证。”
“那谁来证?”退休毒厨冷笑,“咱仨里头谁有亲戚想弄死?要不抽签?输的去砍自己爹妈?”
混混喘了口气,咧嘴一笑:“我家老头早跑了,我妈改嫁七个,坟头草三米高。要不……咱算远亲?我管你叫叔,你捅我一刀,算不算‘至亲相残’?”
“你少贫。”盲眼调味师打断,“规则认的是血缘,不是胡搅蛮缠。你就算喊天王老子当爹,锅也不买账。”
岩层又是一抖。吸力没减,反而更强了。远处还能看见那块主岩台的轮廓,燕九卿和岑晚晚最后消失的地方已经塌下去一大片,汤液顺着缺口流成瀑布,砸在地上冒起白烟。锅体内部传出低频嗡鸣,像是某种机制被触发了,节奏越来越快。
“丫头若听见,莫要犯傻……”盲眼调味师喃喃一句,随即闭嘴。他不能多说,也不能提醒。有些路,只能她自己走。
退休毒厨抹了把脸上的汗,孢子粉沾在额头上,亮晶晶的。他盯着那层彩色雾气,突然发现不对劲——雾里有影子。不是人脸,也不是动物,倒像是无数细小的颗粒在旋转,组成模糊的文字。他眯起眼,凑近了些。
“别靠太近!”混混喊,“谁知道是不是幻觉!”
“不是幻觉。”退休毒厨伸手摸了摸雾面,指尖传来轻微的麻感,“这玩意儿在传信号。锅气和孢子反应,把古籍内容显出来了——‘唯有断情者可近灶’。”
“断情?”混混重复,“切断感情?还是干脆没心没肺?”
“都不是。”盲眼调味师摇头,“是亲手斩断血脉羁绊。不是怨恨,不是误会,是明明白白、亲手为之。锅要的不是仇恨,是仪式性的献祭。”
“操。”混混骂了一声,额头抵在筷子上,汗水顺着鼻尖滴下去,“所以咱仨都没戏?谁也没杀过自家人,对吧?”
没人回答。
风声压过了锅鸣。孢子缓冲层开始发烫,边缘出现焦痕。混混的筷子也松了点,岩缝在缓缓收窄。他知道撑不了太久。
“要不……”他喘着气,抬头看向盲眼调味师,“咱找个最讨厌的亲戚,算‘类至亲’行不行?比如姑妈家表哥,过年抢我压岁钱那个?”
“不行。”盲眼调味师答得干脆。
“那舅舅的小妾呢?她骂过我妈是丧门星!”
“血缘不认骂,认基因。”
“我去你大爷的基因!”混混一拳砸在地上,“照这么说,咱只能在这儿等死?等锅自己挑个倒霉蛋?”
盲眼调味师沉默片刻,忽然抬手,摘下导盲杖顶端一枚铜铃,轻轻放在地上。铃铛滚动一圈,停在裂缝边缘,正好卡住一小块将坠的碎石。
“不一定非得有人死。”他说。
“哦?”退休毒厨挑眉,“老家伙你有招?”
“我没招。”盲眼调味师转向混混,“但我听过一句话——‘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锅要至亲相残,那就让它以为发生了。’”
混混一愣:“你是说……骗它?”
“不是骗。”盲眼调味师嘴角微动,“是钻空子。它认血脉,认行为,认结果。只要过程符合,真假由它自己判。”
“可怎么造假?”退休毒厨皱眉,“难不成咱现场演一出弑父大戏?还得流血?”
“血好办。”混混突然咧嘴,“我刚才磕破了嘴,血够不够咸?要不要再来点辣?”
“你闭嘴。”退休毒厨翻白眼,“关键是‘至亲’。谁跟你有血缘关系?你爹妈呢?”
“没了。”混混耸肩,“从小在夜市混饭吃,谁给我一口热汤我就叫哥。”
空气静了一瞬。
盲眼调味师缓缓点头:“无亲之人,反而是最安全的。锅无法识别你的羁绊,也就无从判定‘残’与‘不残’。”
“所以……我能靠近?”混混眼睛亮了。
“理论上可以。”盲眼调味师说,“但风险在于,一旦锅察觉虚假,反噬更烈。”
“那还等啥?”混混咬牙,一手继续压着筷子,另一只手抹了把脸,“反正我不欠谁的,也没人欠我。要真有报应,冲我来就行。”
退休毒厨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从瓶里再掏出一小撮孢子,塞进他衣领里:“要是你真能靠近灶门,记得留个记号。别让我们白忙。”
“你要我刻‘到此一游’?”混混笑。
“刻个‘混混到此不死’。”退休毒厨哼了声,“省得后人当你是祭品。”
锅体再次震动,吸力骤增。裂缝扩大,混混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扑,全靠双手死死扒住筷子才没滑下去。他抬头,看见那层彩色雾气中,古籍残句正在缓缓重组:
**“非至亲不可启封,非相残不得承力,非自愿者,永堕味渊。”**
他咽了口唾沫,舌尖还在疼。
“老子自愿个鬼。”他嘟囔,“我是被迫营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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