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十七分,城市还在灰蒙的天色里喘息。路灯一盏接一盏熄灭,像退潮后搁浅在街角的残影。
谢临推开排练室铁门时,门轴发出熟悉的吱呀声。他没开大灯,只拧亮角落那盏落地灯,昏黄的光洒在镜面墙上,映出他背着双肩包的身影。包里装着《演员的自我修养》,书页边缘已经卷起,内页密密麻麻写满笔记。
他把包放在地上,脱掉外套搭在椅背上,袖口蹭到一点水泥灰。昨晚陆川没开会,也没发通知,但他知道,有些事已经在发生。场务老张递水时眼神躲闪,灯光组的人低声议论“换人”两个字,被他听见了,又立刻噤声。
他不怪他们。资本动一下手指,底下的人就得跟着晃。
他走到镜子前,站定,看着自己。眼下有青黑,右眼角那颗淡褐色泪痣在暗光下几乎看不见。他深吸一口气,打开手机录音功能,按下录制键。
“第三场,独白戏。”他的声音很平,没有情绪起伏,“角色在母亲坟前烧信,十年没喊过一声妈。”
他开始走位。从门口进来,脚步迟缓,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清晰可闻。他蹲下,模拟烧纸的动作,手悬在半空,指尖微微发抖。台词一句句念出来,语气从压抑到崩溃,再到最后的沉默。
“……我不是不想回来。我是回不去了。”
念完,他停住,额头抵着镜面,呼出的气在玻璃上凝成一小片雾。他回放录音,听了一遍,摇头,关掉重来。
第二次,他在“回不去了”三个字上卡住,声音劈了。他皱眉,擦掉镜上的雾,重新站好。
第三次,眼泪下来了,但他没停。他知道这不是演出来的,是熬出来的。他继续录,一遍遍调整呼吸节奏,直到声音稳住,情绪落点准确。
汗水顺着鬓角滑下来,衬衫后背湿了一片。他看了眼时间:七点四十三分。距离剧组晨会还有不到一个小时。
他关掉录音,把手机塞进裤兜,拿起外套准备离开。刚拉开门,迎面撞见陆川。
导演穿着那件旧风衣,手里夹着烟斗,没点火。他盯着谢临看了两秒,说:“你来了。”
“嗯。”谢临点头,“我在练。”
陆川没多问,转身往会议室走,脚步沉。谢临跟上去,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走廊。窗户外天光渐亮,照在墙上贴着的《野草》分镜图上,那些潦草的手绘线条像一道道裂痕,划在现实与虚构之间。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几个人。制片主任、副导演、美术指导,全都低头看手机。没人说话。
陆川把烟斗放在桌上,开口:“早上八点,投资方开了个电话会。”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手机自动刷新的提示音。
“他们说,《野草》舆情风险过高,主演公众形象存在争议,建议重新评估适配度。”他顿了顿,“意思是,换掉你。”
谢临站在门边,没动。他听见了,也听懂了。但没有意外,也没有愤怒。这种事,早就在等。
“你怎么说?”他问。
“我说,换人等于毁戏。”陆川抬头看他,“这个角色不是谁都能演。他得有股劲儿,不是装出来的倔,是骨头里长出来的。你是唯一一个,能把那种‘被踩进泥里还抬头看天’的感觉演出来的人。”
谢临没应声。他记得第一次试镜,陆川让他即兴演一段无词戏——一个人在暴雨里走回家,家里没人,钥匙丢了,门打不开。他演完,陆川坐在监视器后头,抽了半支烟,才说:“就是你了。”
那时候他以为,是因为演技。
现在他知道,是因为命。
“他们不会罢休。”谢临说。
“我知道。”陆川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记号笔,在“主演”那一栏重重画了个圈,“所以我让他们看东西。今天上午十点,你要补拍一场戏——废墟重逢,五分半钟独白。我会剪成样片,发给所有投资方。”
他盯着谢临:“你只有一次机会。不是证明给他们看,是证明给这部戏看。”
谢临点头:“我准备好了。”
会议散得很快。其他人陆续离开,没人多说话。谢临走在最后,手扶上门框时,听见陆川在背后说:“别管外面的声音。他们不懂戏,也不懂你。”
他回头看了眼导演,没说话,轻轻带上了门。
回到排练室,他没再练台词。他翻开《演员的自我修养》,在扉页空白处写下一行字:
**他们可以质疑我,但不能定义我。**
笔尖用力,纸页被划出一道细痕。
他合上书,靠在椅子上闭眼。脑子里过着那场戏的每一个细节——废墟的布景、灯光的角度、对手不在场时的情绪支点。他知道这场戏有多难。五分半钟,没有打断,没有重来,全靠一个人撑住整场戏的重量。这不只是表演,是剖开自己。
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拿出来看了一眼,是秦砚发来的消息,只有一个字:
**稳。**
他盯着那个字看了几秒,锁屏,放回口袋。
他知道秦砚在做什么。虽然没说,但他能感觉到。那种无形的压力,正在被另一种更沉的力量抵住。他不想问,也不敢想代价。他只知道,如果这部戏倒了,不只是他一个人的事,是陆川十年的心血,是所有相信“戏比天大”的人的信念。
他站起身,重新打开录音设备。
九点二十分,他走进主棚。废墟布景已经搭好,钢筋裸露,断墙倾斜,地上铺着碎石和灰土。灯光师在调试角度,摄影组检查设备。
陆川站在监视器后,看见他进来,点了下头。
“准备好了?”
“嗯。”
“那就开始。”
第一镜,他走得太急,情绪没堆起来,NG。
第二镜,哭得太早,后半段泄了,NG。
第三镜,声音发抖,像是刻意压抑,不够自然,NG。
第四镜,他忘了捡起地上的旧照片道具,NG。
第五镜,他在说“你为什么不等等我”时破音,NG。
第六镜,他太投入,说完最后一句直接跪在地上,超出了走位范围,NG。
第七镜,全场安静。
他从废墟入口慢慢走进来,脚步虚浮,像是走了很远的路。他看见那张泛黄的照片躺在瓦砾间,蹲下,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镜头推近,他盯着照片上模糊的脸,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低,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你说过要等我的。你说过,只要我还活着,你就不会走。”
他的声音开始抖,但不是哭腔,是克制不住的震颤。
“我找了你七年。去你住过的每一条街,问每一个认识你的人。有人说你死了,有人说你跑了,有人说你根本不在乎我……可我不信。我一直不信。”
他的手攥紧照片,指节发白。
“后来我明白了。不是你不等我,是你以为,我不值得等。”
眼泪终于落下来,但他没抬手擦。他任由它流过脸颊,滴在照片上。
“可你知道吗?就算全世界都不要我,我也只想让你看看我活着的样子。我不想赢谁,也不想证明什么。我就想告诉你——我没变成你讨厌的那种人。”
他说完最后一个字,缓缓抬头,望向远处的天空。镜头缓缓拉远,他的身影在废墟中越来越小,像一颗不肯熄灭的火星。
全场静默。
陆川盯着监视器,很久没说话。然后他摘下耳机,轻声说:“过了。”
没人鼓掌。所有人都知道这一场意味着什么。
谢临站在原地,喘着气,汗水混着眼泪往下淌。他慢慢蹲下,把照片放进怀里,双手撑地,肩膀微微发抖。
陆川走过来,拍了下他的肩:“剪出来,发出去。”
谢临点头,没抬头。
十一点零三分,他走出摄影棚,阳光刺得他眯起眼。他掏出手机,屏幕亮起,十几条未读消息。他没点开,直接拨通秦砚的号码。
响了三声,接通了。
“我拍完了。”他说。
电话那头很安静,然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好”。
没有多余的话,也没有安慰。但谢临知道,对方一直在听着,一直都在。
他挂了电话,抬头看天。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斜斜地照下来,落在他脸上。
他抬手抹了把脸,把汗和泪一起擦掉。
下午三点,秦砚坐在办公室沙发上,西装没脱,领带松了。桌上摊着几份合同草案,电脑屏幕显示着资金流向图。他刚挂掉一通电话,指尖还按在手机背面。
窗外,城市高楼林立,阳光照在玻璃幕墙上,反出一片冷光。
他闭上眼,靠在沙发背上,没睡,也没动。
谈判还没结束。三位投资人里,两个态度松动,一个仍在观望。周慕白的动作比他预想的更快,已经私下接触了两家赞助商,放出“项目存在重大风险”的风声。
但他知道,只要有一线机会,就不能放手。
他睁开眼,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
手机又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一条新消息,来自一位老导演朋友:
**“我跟老陈提了你上次说的事。他愿意牵线,明天下午茶叙,地点你定。”**
他盯着那行字,很久,才回了一个字:
**“好。”**
然后他放下手机,重新闭上眼。
办公室很安静,只有空调运转的微弱声响。
而在星海娱乐顶层,周慕白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手机屏幕上不断跳动的数据——#谢临演技差#的话题阅读量已突破八千万,评论区清一色负面言论,水军运作顺畅。
他嘴角微扬,拨通下一个号码。
“王总,考虑得怎么样了?”他声音平稳,像在聊天气,“《野草》这片子,现在可是烫手山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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