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斜照进卧室，落在床头柜上。谢临睁开眼时，秦砚已经不在身边。他坐起身，听见衣帽间传来轻微的翻动声，走过去，看见秦砚正从衣柜里取出一件深灰色西装外套，动作缓慢，像是还没完全清醒。

他靠在门框边看了几秒。秦砚眼下有淡淡的青黑，衬衫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袖口整齐地翻折出一道线。他把西装搭在臂弯，转身时看到谢临，停下脚步。

“醒了？”声音有点哑。

谢临点头，没说话，走进去帮他整理衣领。指尖碰到布料时顿了顿，触感有些皱，像是昨晚被压过又匆忙挂回。他拉开衣柜门，想找出件更挺括的换上，手伸进去时，碰到了西裤内袋里一个硬质的小瓶。

他拿出来，是一只没有标签的药瓶，透明塑料壳，里面还剩三粒白色小片。瓶盖拧开过，边缘有些磨损。他记得昨夜睡前，秦砚从床头柜抽屉拿过一粒药吞下，水杯放在一边，动作很轻，像怕吵醒谁。

谢临把药瓶放回原处，顺手将那件西装挂回衣架。他没问，也没再看秦砚一眼，转身走出衣帽间，去洗漱。

十分钟后，他在客厅沙发上找到秦砚。对方坐在那里，手机搁在膝上，屏幕暗着，人微微后仰，闭着眼。晨光穿过落地窗，在他脸上投下浅浅的明暗分界。谢临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烧了壶水，倒了两杯温水，端过去一杯，轻轻放在茶几上。

秦砚睁眼，目光落在杯子上，又抬起来看他。

谢临在他旁边坐下，语气平常：“你吃的是安眠药吧？”

秦砚握杯的手微顿，没躲，也没否认。两秒后，他点了下头：“嗯。”

“多久了？”

“回国接管公司那年开始。”他声音低了些，“睡不着，又不能倒下。”

谢临盯着自己的手心，指节泛白。他想起前些天拍戏间隙，秦砚总是一个人坐在角落擦怀表，眼神放空；还有那次他在医务室发烧，秦砚守了一夜，第二天照样出现在片场，连轴转了十八个小时。原来不是铁打的，是撑的。

“为什么不告诉我？”他问。

秦砚侧头看他，眼神静得像雨后的湖面。“我不想你担心，也不想被当成弱者。”

谢临没笑，也没反驳。他伸手覆上秦砚的手背，掌心温热，能感觉到对方脉搏一下一下地跳。“我不是在同情你。”他说，“我只是……心疼。”

秦砚喉结动了动，没说话。

谢临看着他，忽然明白过来——这个人从来不说累，不是因为不累，是因为习惯了独自扛。他可以为别人押上身家，却不愿让任何人看见自己喘气的样子。

“以后别这样了。”他说。

秦砚抬眼。

“别什么事都一个人压着。”谢临声音低下去，“我能做的不多，但至少……陪你醒着，或者陪你睡。”

秦砚看着他，眼神里有什么松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谢临站起来，朝阳台走去。风从半开的玻璃门吹进来，带着一点初夏的暖意。他站在栏杆边，低头看着楼下街道，行人不多，一辆快递车缓缓驶过。身后脚步声靠近，秦砚站到他身旁，没说话，只是并肩而立。

“你知道吗？”谢临忽然开口，“十二岁那年，我在唐人街那个阁楼里发烧，是你跑出去买药，回来的时候帽子都被雨淋透了。那时候我就觉得，你这个人，明明自己也难过得要死，还能顾别人。”

秦砚没接话。

“现在轮到我了。”谢临转过身，面对着他，“我不需要你永远站着。你可以靠一下，就一下也好。”

秦砚望着他，眼底的情绪很深，像藏了很多年没出口的话。他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谢临的发梢，动作极轻，像是怕惊扰什么。然后，他张开双臂，把人拉进怀里。

谢临反手抱住他腰际，脸贴在他肩窝。秦砚的呼吸落在他耳侧，很稳，很慢。风拂过两人之间，吹起衣角，也吹散了最后一层隔阂。

他们就这样站着，谁也没再说话。阳光铺满阳台，灰尘在光柱里浮动，像细碎的星子。

许久，秦砚低声说：“我试过不吃药。”

谢临抬头看他。

“有段时间停了，结果连续三天没合眼，开会时差点在桌底下晕过去。”他苦笑了一下，“后来法务总监提醒我，说股东们已经在议论‘秦氏继承人精神状态不稳定’。我只能继续吃。”

谢临听得心里发紧。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在这个位置上，连崩溃都是奢侈。你不能病，不能软，不能让人看出一丝裂缝，否则就会被撕开、吞噬。

“以后我陪你调作息。”他说，“我们可以慢慢来。不拍戏的日子，一起跑步，晚上看书，关灯早睡。你想说话的时候，我就听着。不想说，我们就躺着，什么都不做。”

秦砚看着他，眼神一点点柔和下来。

“我不指望你立刻好。”谢临握住他的手，“但我希望你知道，你不是一个人。”

秦砚没再挣扎，也没再说那些“不用管我”的话。他只是点点头，把人往怀里带了带，下巴抵在他头顶。

风还在吹，城市在脚下延展。远处高楼林立，阳光洒在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眼的光。可在这里，在这个小小的阳台上，时间像是缓了下来。

谢临闭上眼，听见秦砚的心跳，一声一声，踏实而有力。

他们站了很久，直到阳光移到脚边，影子缩成一小团。秦砚终于松开手，牵着他往屋里走。

“我去洗个澡。”他说。

谢临点头，看着他走向浴室。门关上前，秦砚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有一点极淡的弧度。

谢临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他走到秦砚的床头柜前，打开抽屉，把那瓶没标签的药拿了出来。他没扔，也没藏，而是放进自己外套内袋，贴着胸口的位置。

他拿起手机，搜索栏输入“常见处方镇静类药物图谱”，比对药片颜色和形状。页面跳出几种可能，他逐一查看适应症与副作用，记下注意事项。锁屏后，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走向厨房，开始准备早餐。

锅里煎蛋滋滋作响时，浴室的水声停了。谢临盛好粥，摆好碗筷。秦砚穿着家居服走出来，头发还滴着水，看见餐桌愣了一下。

“吃点东西。”谢临说，“今天不用那么早去片场。”

秦砚坐下，拿起筷子，动作有些迟疑。“你……查药了？”

“嗯。”谢临坦然承认，“我想知道你在吃什么，会不会伤身体。”

秦砚低头吃饭，没再说话。可谢临注意到，他喝粥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些，像是急着证明自己没事。

谢临没戳破。他只是在对方放下碗时，伸手替他擦掉嘴角的一粒米。

“以后每天早上我来做饭。”他说，“你吃完再走。”

秦砚抬眼看他，目光沉静，却不再回避。

“好。”他说。

谢临笑了下，收拾碗筷时，余光瞥见秦砚站在窗边打电话，应该是跟助理确认行程。他没听内容，只看见对方说话时，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腕上的牛皮手绳——那是谢临送的，一直没摘。

阳光铺满整个客厅，地板上光影斑驳。谢临站在水槽前，手下的水流温热。他知道，有些事不会一夜变好，失眠不会，心结也不会。但他也清楚，从今天起，秦砚不再是独自对抗黑夜的那个人了。

他擦干手，转身走向卧室，准备换衣服出发。路过床头柜时，他停下，把那瓶药轻轻放回抽屉，然后合上。

秦砚站在客厅等他，西装已经换好，领带夹是银杏叶造型，干净利落。他看着谢临走出来，眼神温和。

“走吗？”他问。

谢临点头，走到他面前，伸手替他理了理领口。动作很轻，像对待某种珍贵的东西。

“走。”他说。

秦砚牵起他的手，掌心干燥而坚定。

他们一起走向门口，脚步声在走廊里轻轻回响。门外阳光正盛，照亮了前方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