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漫过窗沿，秦砚坐在客厅沙发上，右臂固定在护具里，左手正试图解开绷带。纱布缠得不紧，他动作缓慢，肩背却绷着劲，像是怕牵动伤口，又像是不愿让自己显得太狼狈。

门厅传来轻微响动，谢临提着保温桶进来，脚步一顿。他没说话，径直走到茶几前放下东西，蹲下身从袋子里取出温水盆和消毒棉片。水面上浮着一层细小的热气，映着他清瘦的侧脸。

“别动。”他说。

秦砚停手，目光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谢临伸手把他的左手指从绷带上拨开，语气平直：“你现在不是影帝，是病人。”

秦砚没反驳。他看着谢临轻轻托起自己的右臂，避开红肿处，一点一点拆开旧纱布。动作很稳，指尖偶尔擦过皮肤，带着微烫的温度。阳光斜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

“医生说每天换两次。”谢临边说边浸湿棉片，擦拭伤口边缘，“你昨晚自己拆了？”

“想试试能不能动。”秦砚声音低，像压着什么。

“不能。”谢临抬眼看他一眼，又低下头，“至少一个月内别想这个。”

秦砚喉结动了动，没再开口。谢临重新包扎时，手指贴着他小臂的肌肉走线，一寸一寸裹紧。结束时，他顺手按了下秦砚的肩膀，示意他放松。

“疼就说。”他说。

秦砚摇头，嘴角微扯了一下，算是在笑。可那点笑意没到眼睛里。他望着谢临收拾用具的背影，忽然道：“你不用这样对我。”

谢临转身，靠在沙发扶手上，袖口卷到手肘，露出手腕上那根牛皮手绳——是他去年送的，一直没摘。他看着秦砚，笑了下：“可我想。”

中午的厨房安静得出奇。冰箱门打开的声音格外清晰，谢临弯腰翻找，发现里面只有三瓶矿泉水、半盒黑咖啡胶囊，还有一份未拆封的即食鸡胸肉沙拉。他把所有东西拿出来，整整齐齐摆在料理台上，然后拿出一张纸，开始列清单。

秦砚站在厨房门口，左臂环抱胸前，右臂悬在护具中。“我不挑吃。”他说。

“我知道。”谢临头也不抬，“但你现在需要蛋白质和维生素。”

“以前一个人十年，也没饿死。”

谢临停下笔，转过身，背靠着灶台。窗外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框进一道明亮的轮廓里。他盯着秦砚看了两秒，语气认真：“我知道。但现在有我了。”

秦砚没接话。他移开视线，看向窗外。楼下街道上行人不多，一辆快递车缓缓驶过，轮胎碾过路面发出沉闷声响。良久，他才轻声说：“你不该把时间花在这上面。”

“这不是花时间。”谢临走过去，拉开橱柜，找出一个炖锅，“这是我在做饭。”

他洗米、切姜、处理瘦肉，动作熟练得不像临时起意。锅盖合上的瞬间，蒸汽顶起缝隙，发出一声轻响。秦砚仍站在原地，看着他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卫衣宽大，遮住腰线，但肩膀的弧度清晰可见，随着动作微微起伏。

两小时后，谢临端出一碗乳白色的瘦肉粥，旁边配了一碟蒸蛋和焯好的西兰花。他把碗放在秦砚面前，坐到对面。

“尝尝。”

秦砚拿起勺子，舀了一小口。米粒软糯，肉香融进汤底，入口温和却不寡淡。他慢慢吃完，连最后一滴汤都喝干净。

谢临起身去盛第二碗，路过时伸手摸了下他额头。“没发烧。”他说。

“我没病。”秦砚低声纠正。

“你受伤了。”谢临把新粥放他面前，“而且你不习惯让人照顾。”

秦砚握着勺子的手顿了顿。他低头看着碗里升起的热气，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唐人街那个漏水的阁楼里，谢临发高烧，他冒雨跑出去买药，回来时全身湿透。那时谢临也是这样，迷迷糊糊睁开眼，第一句话是：“你回来了？”

现在轮到他被人守着。

傍晚六点，复健时间到了。

谢临搬来一把矮凳，坐在秦砚侧面。他翻开医嘱本，对照图示，一手托住秦砚的小臂，另一只手轻轻握住他的手腕。

“慢慢来。”他说，“医生说先做被动屈伸，每天五组，每组十次。”

秦砚点头。谢临开始动作，一点点弯曲他的肘部。关节僵硬，活动受限，每推进一度都能感觉到阻力。秦砚咬着牙，额角渗出细汗，呼吸变重，却始终没出声。

“疼就喊。”谢临停下，“憋着没用。”

秦砚摇头。谢临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松开手，站起身走到卧室，拿来一条薄毯，盖在他腿上。

“我不是在测试你能忍多久。”他说，“我在帮你恢复。”

他重新坐下，再次托起那只手臂。这一次，他放慢速度，几乎是以毫米为单位推进。当疼痛达到临界点时，秦砚终于低哼了一声。

声音很轻，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谢临立刻停下。他没说话，只是抬起左手，轻轻覆在秦砚完好的左手上，然后慢慢将那只手拽过来，按在自己胸口。

“下次疼了，”他说，“就抓这里。别憋着。”

秦砚的手指蜷了一下，掌心贴着他心跳的位置。谢临没躲，也没催促，只是静静等着。过了几秒，秦砚的手稍稍收紧，指甲隔着布料陷进他衣服里。

复健继续。节奏比之前慢，但更稳。窗外天色渐暗，城市亮起零星灯火。谢临中途停下来一次，给他喂了水，又调整了靠垫角度。结束时，两人额上都有薄汗。

“明天还是这个时间。”谢临收起本子，“我会记得带新纱布。”

秦砚看着他收拾东西的背影，忽然道：“你今天没去工作室？”

“请了假。”谢临回头，“陆川知道情况。”

秦砚没再问。他知道谢临不会轻易请假，也知道这部戏对他有多重要。但他没说“不必”，也没提工作进度。有些事，一旦开口就成了负担。

晚上十点多，谢临洗完澡出来，见秦砚已经换了睡衣，靠在床头看文件。护具搁在床尾，右臂搭在被子外，指尖捏着一页纸，眉头微锁。

“还不睡？”谢临走过去，抽走他手里的纸，“医生说伤后七十二小时最关键，要保证睡眠。”

“还有两份合同要审。”

“明早再看。”谢临把文件塞进抽屉，关灯，“躺下。”

秦砚顺从地躺平。谢临拉过被子盖好，自己也上了床，侧身对着他。房间里只剩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微光，映在墙上，像一道银线。

半夜，秦砚做了个梦。

梦里他在片场奔跑，右手能动，可无论怎么跑，前方的谢临始终离他三步远。他想喊，却发不出声。突然脚下一空，坠落感袭来，他猛地惊醒，身体一颤，右臂牵动伤口，疼得倒抽一口气。

他下意识想坐起来，左手却被什么压住了。

低头一看，谢临的手搭在他左臂上，睡得沉，呼吸均匀。秦砚试着抽手，刚一动，谢临就皱眉，嘴里模糊吐出两个字：“别走。”

声音很轻，像梦呓。

秦砚停住。他看着谢临的睡脸，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张，带着孩子似的依赖感。他忽然觉得胸口发闷，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某种更沉的东西压了下来。

他没再动。

谢临翻了个身，手臂顺势滑到他肩背，脸颊贴上他左胸。秦砚僵了一瞬，最终没有推开。他任由那只手留在身上，听着耳边平稳的呼吸声，睁着眼，直到天边泛白。

清晨五点，谢临醒来。

他发现自己整个人靠在秦砚怀里，左臂环着他腰，脸贴着他胸口。他没立刻动，而是静静感受了几秒心跳的节奏。稳定，有力，不像昨夜那样急促。

他抬头，看见秦砚已经醒了，正低头看着他。

四目相对，谁都没说话。

谢临慢慢把手从他身上拿开，撑起身子。他没问“你什么时候醒的”，也没说“对不起靠太近”。他只是伸手，将秦砚的左手抬起来，轻轻贴在自己脸颊上。

掌心粗糙，带着熬夜留下的干涩，却很暖。

“我不是在照顾病人。”他说，声音低，但清楚，“我是在陪我爱的人。”

秦砚怔住。他望着谢临的眼睛，那双桃花眼里没有试探，没有退路，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坚定。

良久，他动了动嘴唇，声音哑：“……辛苦你了。”

谢临闭上眼，靠回他怀里，嘴角微微扬起。他没再说什么，只是把脸埋进对方颈窝，呼吸渐渐平稳。

秦砚没再说话。他抬起完好的左臂，迟缓而小心地环上谢临的肩背，将他往怀里带了带。动作生疏，却很稳。

阳光从窗帘缝隙照进来，落在两人交叠的手臂上。护具边缘泛着冷光，而他们的影子，在墙上融成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