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风从医院住院部七楼走廊尽头灌进来,吹动了谢临卫衣的帽檐。他站在门边等秦砚系好外套拉链,动作因为右手护具而显得迟缓。走廊灯光偏黄,照在秦砚侧脸上,映出眼下淡淡的青影。
“走吗?”谢临问。
秦砚点头,没说话,把左手插进兜里。两人并肩往楼梯间去。电梯刚上来时挤满了护士和推车,他们便选择了爬楼。一层层往上,脚步声在空荡的水泥台阶间回响。到十三楼时,秦砚忽然停下,抬头看了眼头顶的出口标牌。
“去天台。”他说。
谢临没问为什么。他跟上去,推开铁门的一瞬,夜风猛地扑了满脸。城市在脚下铺开,远处高架桥上的车灯连成流动的线,近处楼宇的窗格里还亮着零星灯火。头顶是开阔的夜空,几颗星浮在深蓝里,不闪,也不远。
他们走到护栏边,并肩站着。风比楼下更烈些,谢临下意识摸了下右眼角,那里有颗淡褐色的泪痣,被风吹得有些发紧。秦砚望着远处,手搭在栏杆上,左手无名指蹭了下牛皮手绳,一圈又一圈。
“今天复诊,医生说神经恢复要看后续治疗。”秦砚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但药不能停。”
谢临侧头看他。秦砚没转脸,目光仍落在远处某一点上。
“我不是靠药睡着的。”他顿了顿,“是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了。回国后,每天晚上闭眼,脑子里全是数据报表、董事会记录、合同条款。后来连梦里都是冷色,没有声音,也没有人。”
风掠过耳际,带来一丝凉意。谢临没打断。
“最开始吃安眠药,是因为连续三天没合眼。法务递来的文件堆了半桌,我坐在那儿,眼前发黑,手抖得签不了名。”秦砚的声音低下去,“后来就成了习惯。一瓶吃完,再开一瓶。林深劝过我,但我没当回事。”
他终于转过头,看向谢临:“可最近……不一样了。”
谢临看着他。
“我不知道是从哪一天开始的。可能是你做饭的时候,我在客厅看书;也可能是你练独白,我在旁边听;或者是你睡着后翻个身,碰到我的手臂。”秦砚的喉结动了动,“梦里开始有光。不是那种刺眼的聚光灯,是暖的,像小时候唐人街那家面馆的灯。”
谢临的手指微微蜷起。
“有一次我梦见我们在阁楼吃饭,你把最后一块煎蛋夹给我。醒来的时候,药瓶还在床头,但我记得那个梦。”秦砚的嘴角极轻微地扬了一下,“这是我十年来第一次记得梦的内容。”
夜风安静了一瞬。远处一辆救护车鸣笛驶过,声音渐远。
谢临往前走了一步,靠近护栏,双手扶住冰凉的金属杆。他的呼吸平稳,眼神沉静。
“你不用一个人扛。”他说。
秦砚没接话。
“我不是因为你现在难,才站在这里。”谢临的声音很轻,却清晰,“我是因为——从高中那天你在混混面前挡在我前面开始,我就知道,这个人,我得跟着。”
秦砚的眼睫颤了下。
“你走的路很难,我知道。资本、家族、舆论,哪一个都不好对付。但你想走的路,我都陪你。”谢临转过身,正对着他,“不是作为谁的影帝,也不是谁的继承人。就是秦砚,我想陪。”
秦砚盯着他看了很久。他的眼神不再是那种惯常的克制疏离,而是某种缓慢融化的冰层下涌动的东西。他的手指松开手绳,慢慢抬起,落在谢临的脸侧,指尖轻轻擦过那颗泪痣。
“我不想你因为我变成另一个人。”他低声说。
“我没变。”谢临握住他的手腕,把那只手拉下来,握在自己掌心,“我只是终于能光明正大地站在你身边了。”
秦砚的喉结又动了一下。他低头,嘴唇贴上谢临的。初触很轻,像是试探,又像是确认。谢临没躲,反而迎上去一点。吻于是加深,带着夜风里的凉意和彼此呼吸的温度。秦砚的左手绕到他背后,将人往怀里带,动作小心,却又不容拒绝。
分开时,两人的额头抵在一起,呼吸交错。
“以后的夜,”秦砚说,“我们一起睡。”
谢临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有光,“嗯。”
他们没再说话,只是靠着护栏站了一会儿。谢临把秦砚护具边缘松动的绑带重新系紧,动作熟练,像做过很多次。秦砚由着他,目光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
“明天复诊。”谢临系好最后一道扣,直起身,“别迟到。”
秦砚点头,反握住他的手。两人转身走向铁门,脚步一致。下楼时,谢临走在前,秦砚在后,一只手始终没松开。十三楼到七楼,六层楼梯,灯光一盏接一盏亮起,又一盏接一盏熄灭。
回到走廊,值班护士从窗口探头看了眼,又缩回去。病房区安静,只有输液泵偶尔滴答作响。他们走到临时房间门口,谢临掏出钥匙开门,秦砚站在他身后,依旧牵着他的手。
屋内陈设简单:一张折叠床,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保温杯和药盒。窗外城市的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道未干的河。
谢临放下背包,转身想说什么,秦砚却先开了口:“我想把怀表给你。”
谢临一怔。
“不是现在。”秦砚补充,“等我能亲手打开它的时候。”
谢临没问为什么。他只是点了点头,伸手抚平秦砚外套袖口的一道褶皱。
门外传来清洁工推车的声音,由远及近,又远去。两人站在灯下,影子叠在一起,轮廓模糊,却不再分开。
秦砚忽然说:“我以前觉得,感情是弱点。”
谢临看着他。
“但现在我觉得,有人愿意陪你熬夜,比能睡着更重要。”
谢临笑了,眼角微微皱起。他没说话,只是把头轻轻靠在秦砚肩上。秦砚抬手,环住他的背,下巴抵在他发顶。
窗外,一颗流星划过天际,极短,极快,没人看见。
他们就这样站着,直到走廊尽头的灯突然熄灭,整条通道陷入半暗。谢临抬起头,发现秦砚正看着他,眼神清晰,不再有雾。
“走吧。”他说,“进去。”
秦砚应了一声,拉着他的手跨过门槛。屋内灯光亮起,照亮两张年轻的脸。谢临脱下外套挂在椅背,秦砚坐在床沿,低头解鞋带。他的动作慢,但不再掩饰疼痛。
谢临从包里拿出《演员的自我修养》,翻开一页,写下几个字:**“今晚,有光。”**
笔尖顿住,墨迹未干。
秦砚抬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问。
谢临合上本子,放在桌上。他坐到秦砚身边,肩挨着肩,谁都没再说话。
走廊外,护士站的钟指向十点二十三分。
屋内,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新消息提醒。谢临没看,秦砚也没动。
他们只是坐着,听着彼此的呼吸,在这个临时落脚的小房间里,第一次以恋人的姿态共享寂静。
风从窗缝钻进来,掀动了桌角一页纸。
纸上写着明天的行程:**九点,神经外科三号诊室。**
笔迹工整,没有涂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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