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有人心动，有人谋生

期末考试月一到，整座苏城大学都被一种紧绷的气氛裹住。

图书馆向来是这场无声战役的主战场。

清晨六点半才开门，六点不到，门口早已排起长队。

保安一解锁，人流瞬间涌进去，电梯叮地一声就被塞满，楼梯间里全是急促又沉重的脚步声，一层叠一层。

在占座大军里，医学院的学生永远是最不要命的那批。

没办法，专业课多到离谱，课本一本比一本厚重，随便抽一本都能当枕头枕到天亮。

至于考试范围？

任课老师通常只是慢悠悠把整本书从头翻到尾，淡淡一笑：

“这学期讲过的，都是考点。”

医学生之间流传过一个段子：

学生求老师划重点。

老师只回，病人不会按重点生病，所以请全文背诵。

肖战每次想起这个段子都想笑，可每次都笑不出来。

因为这就是他们的真实日常。

这学期六门专业课，六本教材摞起来足足三十多厘米高，复习资料打印出来堆在桌上，能直接埋掉半张书桌。

他已经连续一整周都是清晨六点爬起来，顶着还没散干净的睡意冲去图书馆占座。

这天也不例外。

他坐在图书馆三楼靠窗的老位置，面前摊开《系统解剖学》，手里握着一支荧光笔，在骨骼系统那一页反复标记。阳光斜斜切过桌面，在纸面上投下一道明亮的界线。

“这里有人吗？”

一道声音轻轻落在头顶。

肖战头也没抬，笔尖没停：“有。”

“那这个位置呢？”

“也有。”

“那……这一排呢？”

肖战终于不耐烦地抬眼。

撞进一双含着笑意的眼睛里。

周勿就站在桌旁，手里抱着一本书，神情明晃晃写着“我就知道你会这么回答”。

肖战：“你怎么在这儿？”

“期末复习啊。”周勿自然而然在他对面坐下：

“怎么，图书馆还分学院，只许你们医学生进？”

“不是。”肖战视线落在他手上的书，封面写着《微观经济学》：

“你们金融不用考试？”

“考啊。”周勿翻开书页，侧头看他：

“但我们不用像你们这样，把图书馆当家。”

肖战无声叹了口气，没再接话，重新埋回书本里。

周勿也安静下来，低头看自己的专业书。

阳光慢慢移动，从桌面爬到书页，又轻轻落在他垂落的睫毛上。

肖战偶尔抬头，总会撞见对面那人安静的侧脸。

金融系的。

他在心里默默归类。

难怪身上总带着一种很清晰利落的气质。

可又不完全是。

真正精明的人，不会总逮着他问一堆解剖学问题。

果然，安静没过多久，周勿又开口了。

“桡骨和尺骨，哪个在外侧？”

肖战抬头，不由自主道：“解剖体位下，桡骨在外，尺骨在内。

前臂旋前的时候，也是桡骨在外。”

周勿点点头，低头继续看经济学。

肖战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你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问”

“你一个学金融的，关心桡骨尺骨干嘛？”

“拓宽知识面。”周勿淡定翻页：

“万一以后做医疗行业投资，基础常识总得有吧。”

肖战一时竟找不到话反驳。

周勿收回目光，继续看书，但眉眼弯弯。

从那天起，周勿就像固定风景一样，频繁出现在肖战身边。

有时是图书馆。肖战刚把书摆好，对面的位置就会被人拉开。对方不吵不闹，看他的《宏观经济学》《货币金融学》，偶尔抬眼，目光会在他身上停一瞬。

肖战有次无意间扫到他的课本，里面密密麻麻全是批注，心里莫名平衡了一点，原来搞金融也不是轻轻松松就能过关。

有时是在食堂。肖战端着餐盘还在寻位置，不远处就有人抬手朝他招手，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他听见：

“这边。”

周勿总坐在角落，旁边的位置留着。

肖战走过去坐下，目光扫过他餐盘，份沙拉，一杯美式。

“你们搞金融的都吃得这么健康？”他忍不住问。

周勿看了一眼肖战盘子里的糖醋小排，笑了：“我们搞金融的也吃肉，只是我今天没什么胃口。”

“你们学医的，是不是不太敢吃内脏？”

肖战抬头：“为什么这么说？”

“怕胆固醇高，影响手稳？”

肖战被他逗笑：“你想多了。

我们也是普通人，该吃就吃，一顿肉也不能少。”

周勿点点头，看着肖战吃的欢快，秀色可餐。

日子在背书、刷题、赶复习进度里飞快往前走。

某天下午，肖战刚结束一门考试，从教学楼走出来。

暖阳正好，金辉落在门前梧桐上，风拂过，叶声细碎温柔。

肖战正准备回宿舍，目光一抬，就看见树下站着一个人。

周勿。

他靠在树干上，看见肖战出来，立刻站直，笑着走近。

“考得怎么样？”

“还行。”肖战看着他，心里有些怪异：

“你怎么又在这儿？”

“路过。”

又是路过。

这一个月里，图书馆的偶遇、食堂的刚好有空、雨天里悄悄倾斜的伞、还有此刻教学楼楼下的“恰巧经过”……

一次两次是巧合，次数多了，就再也瞒不住人。

肖战犹豫几分，开口：“周勿，我问你件事。”

“嗯。”

“你是不是……”

肖战斟酌着措辞：

“看上我们医学院的哪个姑娘了？”

周勿微怔。

肖战继续说：“你要是看上了谁，不好意思自己认识，可以跟我说。我帮你牵线。”

周勿看着他，目光有点深。

“你怎么不觉得，我看上的是男生？”

肖战整个人顿住。

“男生？”

周勿不置可否

肖战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当然知道有这么一个群体。学校里也有，公开的，不公开的。他不反对，觉得那是别人的事，与他无关。

移开视线，语气有些干涩：“那你……喜欢我们学院哪个男生？”

周勿轻轻叹了口气。

“就不能是你吗？”

肖战彻底僵在原地，看向周勿。

对方站在逆光里，表情看得不太真切。

他忽然什么都懂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听见自己的声音：

“我不是。”

“我知道。”周勿的目光平静。

肖战有些意外：“那你……”

周勿笑得坦然：“我知道你不是。”

他重复了一遍：“我只是想告诉你。”

“没打算逼你怎么样。就是想让你知道。”

肖战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肖战从小到大，心思几乎全扑在学习上，一门心思想靠努力靠近自己的梦想，谈恋爱从来都不在他的人生规划里。

可当有人突然向他告白时，还是一个男生，他还是慌了神，手足无措。

片刻后，周勿见肖战的不自在先松了口：

“你回去休息吧，考了一天，肯定累了。”

肖战没说话，转身就走，没有半分旖旎留恋。

晚课结束的时候，夜色已经铺满整个校园。

肖战和三个室友一起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晚风带着凉意。

“饿死了。”张家和揉着肚子：

“要不走去美食街吃点东西？”

“走！”江喜乐立刻附和：“听说那边新开了家烧烤，闻着就香。”

袁满也点头：“同意，赶紧的。”

肖战本来想回宿舍继续复习，但被室友们架着往美食街走。

“你天天就知道看书，出来放松一下！”江喜乐揽着肖战的肩膀：

“劳逸结合懂不懂？”

肖战无奈，只好跟着去了。

美食街离学校不远，步行十分钟左右。

晚上九点多，正是最热闹的时候，烧烤的烟、铁板的滋滋声，各种食物的香气混在一起，人间烟火气扑面而来。

几人刚朝烧烤摊方向走，肖战脚步一顿。

不远处，他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周勿站在一个糖葫芦摊前，和大爷说着什么。他穿了件黑色卫衣，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路灯落在他脸上，轮廓干净好看。

肖战第一反应是，怎么又遇上了。

第二反应是，能不能假装没看见。

但已经来不及。

周勿抬起头，目光穿过人群，精准地落在他身上。

随即笑了笑，径直朝这边走来。

“肖战。”

“好巧。”

“是挺巧，和同学出来吃宵夜？”

“嗯。”

简单两句寒暄，肖战只想尽快结束这场碰面。

“那我们先过去了。”他开口：

“你忙你的。”

他刚要迈步，周勿忽然叫住他：

“对了，肖战。”

“嗯？”

“我看见你弟弟了？”

“什么？我弟弟？”

周勿朝美食街尽头指了一下，那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的灯牌亮得很显眼：

“之前送你回去，在你家小区门口见过你弟弟，我刚才看见收银的男生，应该是他吧。”

肖战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

玻璃窗内，收银台后站着一个瘦瘦的身影，正低头扫码。

肖战的眉头一下子皱紧。

“你们先去吃，我过去看看。”

他丢下一句话，转身快步朝便利店走去。

推门时，风铃轻响。

里面的人下意识抬头：“欢迎光临，请问需……”

话音戛然而止。

“哥。”

肖战站在收银台前，目光先落在他腿上，语气压着担心，又有点沉：“你怎么在这儿？腿伤好了？”

他视线始终没从王一博的腿上移开：“石膏才拆没多久，本来就该好好休息，你怎么跑出来兼职了？”

“哥，我有分寸。”

肖战急了，开始骂他：“你有P的分寸。”

“你……搬回去了？”

王一博点了点头。

自从肖战上次回去之后，王一博就从肖家搬了出来。肖爸肖妈劝他住到放假，他说家里还有爷爷，不能总让老人一个人。

虽说爷爷对他非打即骂，但他是在这个世界上唯一和自己有血脉亲缘的人了。

他得回家照看些他。

他还需要出来兼职，重新开始攒下个学期的学费。

兼职是在街边招聘栏看到的，便利店二十四小时营业，白天上课，晚上上班，时间刚好能错开。

时薪十八，夜班二十，在大学城附近，不算低。

王一博知道肖战就在这所大学。

刚来的那两天，他心里又期待，又害怕。

怕遇见，又忍不住想遇见。

就这么矛盾着，一天天上班。

“哥，这么晚，你怎么会来这儿？”

“白天上班，晚上还要兼职，你哪来的时间睡觉？

王一博，你真当自己是铁打的？”肖战的语气里藏着压不住的心疼与愠怒。

“我下午六点过来，十二点下班，来得及睡觉的。”王一博解释

肖战的火气依旧没消。

半夜下班，家又那么远。他还想再说些什么，王一博却像是早看透了他的心思。

“哥，我知道你想帮我。可旁人的帮衬终究只是一时，我的日子，终究还是要自己扛过去。”

肖战沉默着，没有说话。

“哥～”王一博软声唤他。

这声哥叫散了肖战心里所有的不快，只剩下心疼。

他明白王一博有自己的坚持。

“刚下晚课，和室友出来随便吃点东西。这条街，和学校后门是通着的。”

正好有客人过来结账，王一博熟练扫码、装袋。

等客人走后，他才又看向肖战：“哥，你要买点什么吗？”

肖战本来什么都不需要，但还是转身从货架上拿了一瓶水。

掏出手机准备付款。

“哥，不用给钱，我给你付。”

“不行，我不能……”

“就一瓶水。”王一博坚持：

“我是你弟弟。”

肖战把手机收了回去。

室友的微信刚好弹进来，催他快点过去。

“你吃过饭了吗？”

“吃了。”

王一博点头：“放学在校门口买了个饭团。”

肖战叮嘱了几句，才转身走出便利店。

肖战回到烧烤摊时，烤盘上的串儿已经滋滋冒油，孜然和辣椒的香气裹着热气扑过来。

室友三个已经开吃，竹签丢了小半把。

“可以啊你，终于舍得回来了。”江喜乐瞅他，顺手递过来一串刚烤好的羊肉：

“怎么样，真是你弟？”

肖战接住还烫嘴的烤串，点了下头：

“是他。”

“在这儿打工呢？”张家和咬着脆骨，含糊地问。

“嗯，便利店夜班。”

袁满愣了愣：“不是吧，你家条件不至于到这地步吧，还让小孩出来熬大夜？”

学医耗时长，花钱多，能走这条路的，家境通常都比较宽裕。

肖战咬下一口羊肉，热气在嘴里散开，心里却有点沉：“不是我亲弟，是我弟的同学。”

“家里没什么人管，学费生活费都得自己挣。”

“那你们关系看着还挺亲啊。”

“之前他出过意外，伤得不算轻，没人照顾，就在我家住了一阵子。”

几个室友对视一眼，都识趣地没再往下追问，不是每个人都有幸福的家庭的。

肖战一边慢慢吃，脑子里却乱糟糟的。

王一博那身单薄的便利店制服，瘦得明显的脸。明明上次见他的时候，还胖了许多呢，这才多久啊，他的模样一遍遍在眼前晃。

在图书馆拼到天昏地暗都不觉得委屈，可一想到王一博就着一个饭团当晚饭，心里就堵得慌。

肖战放下竹签，对三个室友道：“有件事，想跟你们商量一下。”

三个人同时看过来：“说。”

“我想蹭你们仨的饭卡。”肖战说得很直接：

“每一餐花多少，我当场微信转你们。”

江喜乐：“啊？你自己的饭卡呢？丢了？”

肖战摇摇头：“我想把我的饭卡给我弟。他上班之前，能来我们学校食堂吃晚饭。”

几个人一下就明白了。

袁满先笑：“我当多大事儿，多大点忙啊。”

江喜乐直接摆手：“转什么钱，多生分。不用。”

张家和跟着搭腔：“就是。你真要过意不去，以后早上早点起，帮我们仨把早饭带回来，就行。”

这点小事，对肖战来说再简单不过。

他心里一暖，抱拳：“没问题，包在我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