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有来往，才有情谊

肖战心里有事，静不下来。

连图书馆的灯都让他眼晕，照在摊开的《病理学》上，每一个字他都认识，连在一起就不进脑子了。

盯着“细胞损伤与适应”那一章看了二十分钟，一页都没翻过去。

看了一眼手机，四点五十。

苏城一中五点十分放学，从学校到这儿，骑车十五分钟，坐公交二十分钟。王一博要是放学就过来，差不多五点半能到。

他合上书，装进书包，动作很轻，但还是惊动了对面正在啃面包的张家和。

“走了？”张家和含糊不清地问。

“嗯，出去一趟。”

“还回来吗？”

“回。”

肖战背上书包，快步走出图书馆。

十二月的风灌进领口，他缩了缩脖子，把围巾往上拽了拽，直接往学校后门的方向走。

大学城后面的那条街，白天冷清，晚上热闹。这会儿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烧烤摊还没出，奶茶店倒是开着。

肖战在便利店对面找了家奶茶店，点了杯热的，坐在靠窗的位置。

透过玻璃窗，正好能看到便利店的门。

喝了口奶茶，三分糖，热的。

把奶茶放下，继续盯着窗外。

等了二十多分钟。

五点三十一分，王一博出现在街角。

还是昨天那件外套，灰色的，看起来不怎么厚。拉链拉到最上面，但还是有风往领口里灌。他缩着肩膀走路，两只手揣在口袋里，鼻尖冻得发红。

肖战看着这一幕，眉头皱了起来。

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又想了想苏城一中到这儿的路程，放学二十分钟就到了，说明这小子一放学就过来了，根本没吃晚饭。

他端起奶茶，一口喝完，推门出去。

便利店里暖气开得足，一进门就暖烘烘的。王一博正和另一个穿制服的店员说话，点了点头，准备往后面的工作间走。

“王一博。”

王一博转过头，看到他的时候，眼睛亮了亮：

“哥？”

“你吃饭了吗？”肖战没绕弯子，直接问。

王一博眼神躲闪，语气迟疑：“我……”

看见他这副吞吞吐吐的样子，肖战心里就有数了。他没等王一博把话说完，转身走向柜台旁边那个正在整理货架的店员。

“你好，我是肖战，苏城大学的学生，也是王一博的哥哥。”

店员是个二十出头的男生，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王一博，点点头：“哦，你好。”

肖战笑了笑，接着说：“我想问一下，你们是要换班了吗？”

店员看了一眼墙上的钟：“还没，换班时间还没到，还得一会儿。”

“是这样”肖战的语气很客气：

“我弟弟还没吃晚饭，我想带他出去吃顿饭，能不能麻烦你……”

他话还没说完，店员就明白了，摆了摆手：“没事没事，你带他去吧，这会儿人不多，我盯着就行。”

肖战连忙道谢：“谢谢你，我们会尽快回来，不耽误你太多时间。”

说完，转身拉住王一博的胳膊，往外走。

王一博被他拽着走了几步，回头想跟店员说什么，但肖战走得快，他只好匆匆点了下头，就被拉出了便利店。

“哥，其实我……”

“闭嘴。”

王一博闭上了嘴。

肖战一路拽着他，穿过大学城的后街，从学校的侧门进去，走了七八分钟，到了食堂。

食堂里这会儿人不多。期末了，大多数学生都在图书馆泡着，食堂里只有零星几个人在吃饭。

肖战把王一博按在一个座位上，自己去窗口打了一份饭菜端过来。

土豆牛肉、西红柿炒蛋、清炒时蔬，还有一碗紫菜汤。米饭压得实实的，冒了个尖。

他把餐盘放到王一博面前：“快吃。”

王一博看了看餐盘，抬头看肖战：“哥……”

“快吃。”肖战在他对面坐下，语气不容置疑。

王一博拿起筷子，慢慢吃起来。

肖战看着他吃，开口了，语气像极了教训肖衍时候的样子：“你这个年纪，一天三顿，一顿都不能落下。

不然记忆力跟不上，读书就不好，个子也长不高，还会变丑。”

又加了一句：“你想跟肖衍一样吗？”

王一博嘴里含着饭，小声说：“肖衍其实还行……没有到三无产品的地步。”

肖战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替肖衍说话。

皮笑肉不笑：“你俩不愧是好兄弟，你都会替他说话了。”

王一博低下头，耳朵尖红了一点，继续扒饭。

肖战看着他吃，又絮絮叨叨地说起来：“现在天气冷了，吃晚饭能御寒，对胃好，对你腿的恢复也有帮助。

你腿还没好利索，营养跟不上怎么行？再说了，你还在长身体……”

“哥”王一博忽然抬起头：

“你吃了吗？”

肖战被打断了，微愣：“我吃过了。”

王一博看着他，没说话。

肖战被他看得有点心虚，他确实没吃，从图书馆出来就直接去奶茶店等了。

但他面不改色地说：“看什么看，快吃你的。”

王一博不敢反抗，继续吃饭。

肖战从口袋里掏出饭卡，递到王一博面前。

“给。以后你自己过来吃饭。”

王一博停住了筷子。

他这才明白，肖战刚才说那些话，什么一天三顿、什么对胃好、什么长个子……全是铺垫。

他不是带他来吃一顿饭。

他是要他每天都过来吃。

王一博望着那张饭卡，没动。

肖战晃了晃饭卡：“拿着呀。”

“哥，我答应你，每天都正常吃饭。饭卡就……”

肖战没等他说完，把饭卡放到他餐盘旁边，不由分说：“你的那些保证我不听。

食堂这一顿也就十几块，你叫我一声哥，连这样一顿饭都要跟我见外吗？”

王一博想说什么。

肖战没给他机会：“王一博，人要学会接纳。

接纳别人对你的好，人和人之间才有往来，有往来才有情谊。”

肖战在心里叹了口气，真是个别扭的人。

如果肖衍这样不听话，他早就上手揍人了。但王一博不是肖衍，他不能打不能骂，只能讲道理。

道理讲不通怎么办？

那就来硬的。

肖战板起脸，拿出对待肖衍的霸道劲儿：“你要真的拿我当哥哥，就拿好饭卡，每天过来食堂吃晚饭。你要是不要这饭卡……”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看着王一博的眼睛。

“是以后不想跟我有往来了吗？”

王一博慌了：“不是的，哥，我不是这个意思。”

肖战眼神定定地看着他：“那你什么意思？”

王一博低下头，声音很轻：“我只是……怕还不起。”

肖战的心软了，自己是吓到他了吗？

看着对面这个少年，瘦瘦的，肩膀窄窄的，低着头坐在那儿，像是随时准备接受什么坏消息。

肖战放缓了语气：“谁让你现在还了？以后还，以后必须还。”

王一博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饭卡给了我，那你用什么？”

肖战知道这个别扭的臭小子让步了。

他松了口气：“我和室友用一个就行。

我们宿舍人手一张饭卡，有的人一个月都去不了几次食堂，这个不用你担心？”

王一博看着那张饭卡，终于伸手拿了起来。

“谢谢哥。”

肖战笑了：“好了，快吃吧，饭都要凉了。”

王一博点点头，重新拿起筷子，大口吃起来。

吃完饭，肖战把王一博原路送回去。

肖战一边走一边叮嘱：“路记住了吧？从后门出去，左转，走两百米就到了。别走错了。”

“记住了。”

“我学校的事情多，以后就不去便利店找你了。你自己一定要来吃饭。”

到了后门口，肖战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王一博。

“要是我发现饭卡里的钱没少。王一博，我真的会很生气的。”

“哄不好的那种生气。”

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表情严肃，眼睛却很亮。

王一博看着他这副样子，嘴角动了一下，差点笑出来。

但他忍住了，只是点了点头：“我会来吃的。”

肖战盯着王一博看了两秒，确认他不是在敷衍自己，这才满意地扬起手：

“快回去吧，外面冷。”

王一博应了一声，转身往便利店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回过头。

肖战还站在原地，正低头看手机，大概是在回消息。路灯的光照在他身上，围巾被风吹得有点歪，他也没注意。

王一博看了片刻，转身继续走。

苏城的冬天很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子。

但他今晚觉得，好像也没那么冷。

不知道是胃里有了东西，还是别的原因。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饭卡。

长方形的卡片，薄薄的，还带着肖战手掌的温度。

学会接纳吗。

接纳别人的好，才有往来，才有情谊。

他把饭卡攥紧了一点，揣进口袋里。

后来的日子，真的就像肖战说的那样，他学校的事情多，没再来找过他。

王一博每天放学后去便利店打工，到点了就去苏城大学食堂吃饭。

食堂的阿姨已经认识他了。第一次去的时候，阿姨看他穿着别校的校服，多问了一句。

他说是苏城大学学生的弟弟，阿姨就没再说什么，后来每次见他都会多打一勺菜。

“小伙子太瘦了，多吃点。”阿姨说。

王一博点点头，说了声谢谢。

肖战只来过两次。

第一次是给完饭卡的第三天。他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放在柜台上，没说几句话就走了。

“给你带了点吃的。”他说。

王一博打开袋子，里面是饼干和零食，塞得满满当当的。

第二次是又过了一周。那天特别冷，肖战裹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帽子压得低低的，手里又拎着一个袋子。

“给你。”他把袋子往王一博怀里一塞。

王一博打开一看：奶茶、烤红薯、炒板栗、糖葫芦。冬天温暖四件套，一样不少。

肖战搓了搓手，说：“今天在学校那边买的，觉得好吃，让你也尝尝。”

王一博抱着那袋东西，想说谢谢。

肖战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说了几句“马上来”就匆匆挂了。

“我得走了，”他拉了拉帽子：

“你记得吃啊，趁热。”

说完就跑了。

跑了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句：“王一博，糖葫芦别放太久，糖会化！”

然后就消失在街角。

王一博站在便利店门口，抱着那袋东西，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店里的同事探出头来：“你哥又来了？”

“嗯。”

“他对你真好。”

王一博没说话，点了点头。

他回到柜台后面，把袋子放好，一样一样拿出来。

奶茶还是热的。

烤红薯也是。

他把糖葫芦举起来看了看，山楂红彤彤的，裹着一层亮晶晶的糖衣。

他咬了一口，糖衣脆脆的，山楂酸酸的。

和上次在一中校门口买的味道一样。

不，对上次的还要甜上几分。

肖战是真的把他当弟弟在照顾。

把他放在心上，怕饿着冻着的照顾。

王一博以前没被这样对待过。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只能乖乖去食堂吃饭，乖乖把饭卡里的钱花掉。每次刷卡的时候，他都会想起肖战说的话：

“要是饭卡里的钱没少，我会很生气的，哄不好的那种。”

他不想让肖战生气。

更不想让肖战觉得，他在拒绝他的好。

在便利店待久了，和店里的同事也渐渐熟了起来。

另一个店员叫陈哥，是附近高职的学生，比王一博大两岁。他话多，爱聊天，有时候店里没客人，就拉着王一博东拉西扯。

“你们学校是不是快放假了？”

“嗯，快了。”

“那你打工打到什么时候？”

“看情况。”

陈哥点点头：“你哥是苏城大学的？”

“嗯。”

“什么专业？”

“学医的。”

陈哥的表情变了，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敬意：“医学院的？那可不是一般人。”

王一博看着他。

陈哥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什么机密：“你知道我们这边大学城的说法吗？

苏城大学医学院的学生，根本不是人，是变态，凶残，铁石心肠。”

王一博皱眉：“为什么这么说？”

陈哥一拍大腿：还能为啥？

卷得不是人呗！别人熬大夜是赶作业，他们熬大夜跟修仙似的，考试周整栋楼灯就没熄过。

绩点一个比一个吓人，对自己狠得下心，对别人也不留情面，平时看着人模人样的，一上考场跟杀人不见血似的，不是变态是什么？

王一博没说话。

他想起肖战上次回家时的样子，黑眼圈，瘦了一圈的脸，原来他这么辛苦。

又过了几天，店里来了两个女顾客，边挑东西边聊天，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听见。

“完了完了完了，病理学我还没看完。”

“我也是，还有药理学呢。你说咱们医学院怎么这么惨？”

“别说了，我现在满脑子都是细胞损伤和修复。对了，你们班那个肖战，这次模考又是第一？”

“别提了，他学分绩点年级第一，成绩好到变态，都不给其他人活路了。”

两个人付了钱，说说笑笑地走了。

王一博站在柜台后面，手里的扫码枪举了半天，没动。

陈哥在旁边捅了他一下：“发什么呆呢？”

王一博回过神来，继续扫码。

但脑子里还在想刚才听到的那些话。

学分绩点年级第一。

成绩好到变态。

王一博一直以为，肖战是会和肖衍打闹的迷糊哥哥。

是吃到好吃的就眼睛发亮的小可爱。

就连喝醉了，也会对着肖衍各种嫌弃，透着几分孩子气。

直到此刻才猛然惊醒，肖战是医学生呀

是醉意朦胧里，还能冷静分析肖衍数学成绩的人。

是淡淡一句“145分很高吗”，并非炫耀，只是在陈述事实的人。

王一博低下头，继续干活。

但心里有什么东西，悄悄地变了。

以前他觉得自己活着就够了。吃饱，穿暖，有学上，不饿死，不冻死，就可以了。

他上学，不是因为喜欢学习。

只是学校里干净安稳，冬天不冷，夏天不热，身边的老师和同学身上，没有那股让他窒息，醉醺醺的酒臭味。

他努力，也不是想考第一。

只是想拿到奖学金，用那笔钱维持他的生活，尽量不让自己现在就死掉。

但现在，他好像找到了一个方向。

他想离肖战近一点。

想努力试试，垫脚碰一碰那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