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老头与兜帽男
老头第一次见兜帽男的时候,刚把上一任守痕人送走。
说是“送走”,其实就是在后山挖了个坑。上一任守痕人活了九十多,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道没收完的痕——一个姑娘的,十七岁,站在渡口等人,等了五十年没等到。那道光从她手里漏出来,老头接住了,收进罐子里。
“你收它干嘛?”上一任守痕人闭眼前问了一句。
老头说:“不收留着干嘛?”
上一任守痕人笑了,笑得很轻,然后就没了。
老头把罐子揣进兜里,把坑填上,站在山头上抽了根烟。那时候他还没学会用烟袋,抽的是卷烟,两块一包的那种。
“行了,”他对自己说,“轮到你了。”
兜帽男是三个月后来的。
老头那天在菜市场买豆腐,老王头还在,切豆腐的手稳得很。老头排着队,听见身后有人问:“你是守痕人?”
他回头,看见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瘦瘦高高的,穿着一件灰不拉几的外套,眼睛很亮,亮得有点不正常。
“你谁啊?”老头说。
“我叫苏晚。”年轻人说,“我知道你能看见那些东西。我也想看见。”
老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他指了指老王头的豆腐摊:“你看见什么了?”
苏晚盯着豆腐看了半天:“豆腐。”
“那你看不见。”老头买了豆腐,走了。
苏晚跟了他一路,从菜市场跟到山脚下。老头走多快他走多快,老头停下来抽烟他也停下来站着。
老头说:“你跟着我干嘛?”
苏晚说:“我想学。”
“学什么?”
“学你那个。”
老头又看了他一眼。这回看的时间长一点,从上到下,从下到上。苏晚被他看得有点发毛,但没退。
“你看见什么了?”老头又问了一遍。
苏晚犹豫了一下,说:“那个卖豆腐的,她旁边有个小孩。”
老头愣了一下。
“多大了?”
“四五岁,男的,虎头虎脑的。”
老头沉默了很久。老王头旁边确实有个小孩,但不是活的。那是老王头的孙子,建国,五岁那年没的。老头第一次见建国的时候就知道这孩子活不长,但他没跟老王头说。后来建国没了,老王头也没跟他说,但老头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你还看见什么了?”老头问。
苏晚说:“那个小孩在吃豆腐。”
老头又沉默了。他想起老王头每天早上多切一块豆腐放在案板上,收摊的时候倒掉。他以为那是老王头自己的念想。现在他知道了,那不是念想,那是建国真的在吃。
“你能看见这种事,”老头说,“不是什么好事。”
苏晚说:“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老头把烟头掐了,转身往山上走。走到半山腰,回头一看,苏晚还跟着。
“你家里人呢?”
“没了。”
“怎么没的?”
苏晚没回答。
老头站了一会儿,继续往上走。到了观星台,他指了指地下室的入口:“下面有面镜子。你进去看看。看完了还想学,就下来找我。”
苏晚下去了。老头上楼,蹲在塔楼顶上抽烟。
他抽了四根烟,苏晚还没上来。他又抽了两根,开始犯嘀咕——这小子不会吓晕了吧?他下楼一看,苏晚站在镜子前面,脸白得跟纸一样,但没晕。
“看见什么了?”老头问。
苏晚说:“看见了。”
“看见什么了?”
“看见她。”
老头愣了一下:“谁?”
苏晚没说话。他转过身,看着老头,眼睛里的光比之前更亮了,但亮得不一样。之前是那种“我想知道”的亮,现在是那种“我知道了”的亮。
“我要学。”他说。
老头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
“行。但你记住,看见的东西,不能什么都想改。”
苏晚点了点头。
老头后来想,他当时应该多说几句的。比如说“有些东西改不了”,比如说“改了后面还有更坏的”,比如说“你什么都想改最后什么都改不了”。但他没说。他觉得自己说了苏晚也听不进去。二十出头的人,眼睛那么亮,怎么可能听得进去。
苏晚学得很快。快到老头有点害怕。
别人三年才能看见的东西,他三个月就看见了。别人五年才能收的痕,他半年就会了。老头把衣钵传给他的时候,他已经是老头见过的最好的守痕人。
“你比我强,”老头说,“但你收的太多了。”
苏晚说:“不多。那些不该存在的可能,留着只会害人。”
老头想说“你怎么知道哪个该存在哪个不该存在”,但他没说。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
苏晚第一次收那道“将军未殒痕”的时候,老头在山上看着。他看见那道金光从战场上飞起来,被苏晚装进罐子里。金光飞走的时候,溅出来一块碎片,很碎,小得几乎看不见,顺着时间的缝隙飘走了。
老头看见了。他想叫住苏晚,但苏晚已经走了。他站在山头上,看着那块碎片飘啊飘,飘到菜市场,落在一个女人的命格里。
那个女人在切豆腐。她姓王,叫王秀芬,是老王头的闺女。
老头站在山头上,抽了一夜的烟。
天快亮的时候,他对自己说:“算了,一块碎片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不知道的是,那块碎片在秀芬的命格里凝成了一个孩子的形状。秀芬给它取了个名字,叫建国。
和死去的那个建国一模一样。
后来的事,老头都是听说的。
听说苏晚爱上了一个姑娘,叫苏晚。不是,那个姑娘也叫苏晚?老头没搞明白,反正就是有个姑娘。苏晚天天守着她,怕她死了,把她所有的死法都收走了。结果那姑娘还是死了,死于一場普通的感冒。
老头听说这事儿的时候,正在观星台底下抽烟。他愣了一下,烟差点掉地上。
“他把她所有的死法都收走了?”他问报信的人。
“收了。一个没剩。”
老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镜子前面。镜子里没有他自己,只有一个年轻人,跪在地上,面前是一张床,床上躺着一个姑娘。
老头看着镜子里的苏晚,看了很久。
“我说过的,”他对着镜子说,“看见的东西,不能什么都想改。”
镜子里的苏晚没理他。他跪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座雕塑。
老头转身,上楼,继续抽烟。
苏晚开始收痕的时候,老头在山上看。苏晚把所有“可能”都装进罐子里的时候,老头还在山上看。苏晚穿上了那件黑斗篷,变成一个谁也不认识的人的时候,老头还是在山上看。
他什么都没做。不是不想做,是不知道该做什么。
“你劝劝他啊,”老王头说。那时候老王头还没走,豆腐摊还开着。
老头说:“劝不动。”
“那你就看着他这么疯下去?”
老头抽了口烟:“他不是疯。他是怕。”
老王头没听懂,但没再问了。
老头后来想,他其实可以去把苏晚的那些罐子砸了。他打得过苏晚,至少那时候打得过。但他没去。因为他知道,砸了罐子也没用。苏晚还会再收。收不完的。
所以他蹲在观星台,抽烟。从卷烟抽到烟袋,从四十岁抽到七十岁。中间下山买过几次盐,买过几次酱油,在菜市场见过秀芬在切豆腐,见过建国在她的命格里长大,见过那块碎片变成了一个完整的、活生生的孩子——虽然只有秀芬看得见。
他还见过时怀净。那时候时怀净才十几岁,跟着祖母来菜市场买菜。祖母在前面走,他在后面跟着,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老头蹲在豆腐摊旁边,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然后他站起来,走了。
回到观星台,他对着镜子说:“行了,有人了。”
镜子没说话。
老头笑了,笑得眼眶上的皱纹挤在一起。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大概是因为——他终于可以不用看着苏晚了。
后来的事,老头都是听说的。但最后那件事,他亲眼看见了。
苏晚在纺织厂烧罐子那天,老头去了。不是时怀净那种被电话叫去的,是他自己走去的。他走了两个小时,从观星台走到纺织厂,到的时候时怀净还没来。
苏晚看见他,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老头说:“来看看。”
苏晚没说话。他站在那些罐子中间,脸上的表情和三十年前不一样了。三十年前他是亮的,现在他是灰的。
老头蹲在角落里,点了一袋烟。
“你还记得你第一次看见那个小孩吗?”老头说。
苏晚没回答。
“卖豆腐的那个,建国。你说他在吃豆腐。”
苏晚还是没回答。
“你那时候眼睛很亮,”老头说,“亮得跟灯泡似的。”
苏晚低下头。老头看见他的手在抖。
“我错了,”苏晚说。
老头抽了口烟:“嗯。”
“我不该收那么多。”
“嗯。”
“我……对不起。”
老头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苏晚面前。苏晚比他高了整整一个头,但他看着苏晚的时候,还是像看二十岁时候那个瘦高个。
“你那碗豆腐脑,”老头说,“她吃着了。”
苏晚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的光又亮了,和三十年前一模一样。
“你怎么知道?”
老头指了指那些罐子。罐子正在化,光点从里面涌出来,满厂房都是。有一个光点往南边飞了,南边是墓地。
“她等了你三十年,”老头说,“就等这碗豆腐脑。”
苏晚没说话。他低下头,又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老头把烟袋别在腰上。
“行了。该走了。”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苏晚站在火中间,越来越淡。但他笑了,和三十年前不一样的笑,很轻,很淡,像一个人终于放下了什么东西。
老头走出纺织厂,天快亮了。他站在门口,抽了最后一袋烟。
烟灭了。他把烟袋别在腰上,往山上走。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纺织厂的灯还亮着,但已经没有人了。
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继续走。
“行了,”他对自己说,“都过去了。”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像一个人终于不着急了。
走到观星台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他站在门口,看着那面空墙。墙上有一道很淡的痕迹,是他自己的影子,蹲在那里,抽了三十年烟。
他笑了。
“你也别等了,”他对那道痕迹说,“他不来了。”
然后他往前迈了一步。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把地上的烟灰吹散了。观星台安安静静的,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一道很淡的痕迹,在墙上,蹲着,像是在等人,又像是在看着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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