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济仁医院。

肖战已经在这里待了一年半。

从当初那个青涩的住院医师，到现在能独当一面的急诊科主力，他用了五百多个日夜。

“肖医生，16床病人找。”

肖战放下手里的病历，站起来。

16床是个老大爷，心衰住的院，已经快两周了。肖战每天查房都会去看看他，聊几句，问问情况。

走到病房门口，还没进去，就听到老大爷的声音：“小肖来了没？”

“来了来了。”肖战笑着推门进去。

老大爷看到他，眼睛都亮了：“小肖，快来坐。”

肖战在他床边坐下，看了看监护仪的数据，又问了问今天的感受。老大爷一一回答，末了拉着他的手说：“小肖啊，我下周就出院了，谢谢你这些天的照顾。”

“应该的。”肖战说，“出院以后按时吃药，定期复查，有什么事随时来。”

老大爷点点头，忽然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红包，往肖战手里塞。

肖战愣了一下，连忙推回去：“大爷，这不行，我们不能收。”

“一点心意，你就拿着。”

“真的不行，您这样我下次都不敢来看您了。”

老大爷拗不过他，只好收回去了。临走的时候，拉着他的手说：“小肖，你是个好医生，以后一定会有好报的。”

肖战笑了笑，没说话。

好报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每次看到病人康复出院，他心里是高兴的。

这就够了。

那天下午，肖战正在写病历，护士站那边忽然一阵骚动。

他抬头看了一眼，看到几个人推着一个担架车冲进来。他放下笔，快步走过去。

“什么情况？”

“工地坠落，开放性骨折，失血性休克！”

肖战看了一眼担架上的人——一个年轻男人，满脸是血，腿以一个奇怪的角度扭曲着。

“进抢救室！通知骨科、麻醉科会诊！”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肖战一直在抢救室里。

等病人情况稳定，被送进手术室的时候，他身上的白大褂已经染了好几处血。

他靠在墙边，喘了口气。

旁边的小护士递过来一瓶水：“肖医生，喝口水。”

“谢谢。”

他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但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有个人给他买的水，永远是冰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继续喝水。

晚上八点，肖战终于下班了。

他换下白大褂，走出急诊大楼。外面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风吹过来有点凉。

他往宿舍走，路过便利店的时候，停了一下。

然后他进去，买了一瓶水，冰的。

出来的时候，他看着那瓶水上的水珠，忽然想起，好像已经很久没有买过这个了。

他把水放进包里，继续往前走。

回到宿舍，推开门，里面黑漆漆的。

他打开灯，看着对面那张空床，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那瓶水拿出来，放在桌上。

他看着那瓶水，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抽屉，拿出那个盒子。

盒子里的东西越来越多了。除了那些旧纸条，还有那张从云城寄来的纸条，那只小兔子——不对，那只小兔子他放在枕头旁边了。

他拿起那张纸条，看着上面那行字：

“我还活着。”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纸条放回去，把盒子放回抽屉。

然后他拿起那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冰的。

和以前一样。

他忽然想，那个人现在在做什么呢？

是不是也在喝冰水？

是不是也在想他？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个人还活着。

这就够了。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那个人回来了。

站在他面前，还是那副冷冷清清的样子，还是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黑T恤。

他想冲过去抱住他，但发现自己动不了。

他想喊他的名字，但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那个人看着他，说了一句话。

这次他听清了。

他说：“战战，我回来了。”

然后他醒了。

窗外天已经亮了。

他看着天花板，发了好一会儿呆。

然后他起来，洗漱，换衣服，准备去上班。

出门前，他看了一眼枕头旁边。

两只小动物，毛茸茸的，靠在一起。

他笑了笑，然后关上门，走了。

那天下午，肖战接到一个会诊通知。

心胸外科有个病人需要会诊，让他过去一趟。

他拿着病历，走到心胸外科的楼层。

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护士推着车走过。他找到会诊的办公室，敲了敲门。

“请进。”

他推门进去，看到里面坐着一个人。

三十出头，穿着白大褂，气质温文尔雅。看到他进来，那人抬起头，微微笑了一下。

“肖医生？请坐。”

肖战在他对面坐下，开始汇报病情。

那人听得很认真，偶尔问一两个问题。他的声音很好听，不急不缓，让人觉得很舒服。

会诊结束后，那人站起来，伸出手：“顾魏。以后多多交流。”

肖战握住他的手：“肖战，急诊科的，还请顾医生多指教。”

顾魏笑了笑：“急诊科的医生，都很厉害。你们是最一线的。”

肖战也笑了笑：“外科医生才厉害，我们就是打个下手。”

两个人客气了几句，肖战就告辞了。

走出办公室，他忽然想，这位顾医生，看着好像有点眼熟。

但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他也没多想，继续回去上班了。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的顾魏正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顾魏也不知道，这个年轻人，将来会成为他最得意的学生。

更不知道，他们之间，会因为一个叫陈宇的人，产生某种奇妙的联系。

那是后话了。

此刻的顾魏只是收回目光，继续看他的病历。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的白大褂上。

一切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