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林的晨雾还没散，顾海踩着湿漉漉的蕨类植物往神庙走。露水打湿了战术靴的鞋带，混着泥土的腥气钻进鼻腔，让他想起东北冬天的清晨——那时候他总在五点半就从公寓的被窝里爬起来，套上件薄棉袄就往街口跑，白洛因还在里屋睡着，呼吸声轻得像羽毛。

“蝴蝶！我的蝴蝶！”

孩子的嬉笑声从前方传来，带着点刚学会的生硬中文。顾海猛地顿住脚步，拨开挡眼的旅人蕉叶片，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似的跳。

神庙前的空地上，白洛因正坐在块被太阳晒暖的石板上。他的左腿还缠着绷带，裤脚卷到膝盖，露出的小腿上沾着点草药汁的黄绿色。阳光透过棕榈叶的缝隙落在他手上，指尖正灵巧地翻卷着片宽大的叶子，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那是顾海记了十年的手势。

高中时，白洛因总在公寓的书桌前折千纸鹤，就用这种手法：食指先压住纸边，拇指顺着纹路慢慢推，翻折时无名指会不自觉地翘一下。那时候顾海总靠在门框上看，嘴上骂“娘们唧唧的”，转脸却趁他不注意，把最歪的那只揣进裤兜，后来攒了满满一个玻璃罐，就放在床头柜上。

“因子……”顾海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冲过去，脚却像灌了铅，只能眼睁睁看着白洛因把棕榈叶折成只歪歪扭扭的蝴蝶，递给身边的小孩。

那小孩咯咯地笑，举着蝴蝶跑开时，差点撞进个女人怀里。顾海认出那是部落里总跟着白洛因的姑娘，叫莉拉。她手里端着个陶碗，里面冒着热气，应该是给白洛因送的药。

莉拉的目光突然扫过来，像警惕的小鹿。她看到顾海的瞬间，脸色骤变，猛地将白洛因往身后拉，另一只手迅速从腰间抽出支箭，搭在弓上。

“不许过来！”她的中文带着浓重的口音，却字字清晰，“你是政府军的人？还是反政府军的？”

白洛因被她拽得一个趔趄，抬头望向顾海的方向。晨雾里，他只能看清个模糊的黑色身影，很高，肩背挺直，像极了记忆里某个雪天清晨，站在公寓楼下搓着手笑的轮廓。头突然隐隐作痛，像有根针在太阳穴里钻。

“我没有恶意。”顾海举高双手，声音放得尽量柔和，“我是来找人的，医疗援助队的。”

“援助队不会偷偷摸摸躲在这里！”莉拉的箭尖始终对着他，“昨天就有武装分子伪装成医生，想抢我们的草药！”

顾海的目光越过莉拉，落在白洛因脸上。他的眉头皱着，像是在努力回想什么，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顾海的心突然揪紧——他是不是想起公寓楼下那个雪天了？那年雪下得特别大，他跑步去买豆浆，回来时头发上全是冰碴，白洛因就站在楼道口等他，睫毛上结着霜，却把手里的围巾往他脖子上一裹：“傻不傻？不会等雪小点再去？”

“莉拉，别这样。”白洛因轻轻推开她的手，声音很轻，“他看着不像坏人。”

他的目光和顾海对上了。隔着十几米的距离，顾海清晰地看到他眼底的迷茫，像蒙着层雾。那不是看陌生人的眼神，是看一个“很熟悉却想不起来是谁”的人——就像有次顾海剪了短发，白洛因早上醒来迷迷糊糊地看了他半天，才嘟囔一句“你谁啊？借我家顾海的脸用用？”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是部落的护卫队。莉拉趁机拽着白洛因往神庙里退，嘴里喊着：“快进去！”

白洛因被她拽着转身时，回头看了顾海一眼。那一眼很短，却像钩子似的勾住了顾海的心脏。他想追，护卫队已经举着长矛围了上来。

“撤退。”顾海咬着牙下令，转身钻进密林。动作太急，腰间的军扣被树枝刮了一下，叮叮当当地掉在地上。那是他特意找人做的，纯银的，上面刻着个歪歪扭扭的“海”字——当年在公寓里，白洛因总笑他这字写得像条虫，抢过他的钢笔说“爷教你”，结果笔尖戳在他手背上，留下个小疤。

他没敢回头，只能听着身后护卫队的喊叫声越来越远。直到钻进隐蔽的观察点，才靠在树干上大口喘气，手心里全是冷汗。

而神庙这边，白洛因被莉拉拉进大殿，还在惦记刚才那个身影。“他看着……有点眼熟。”

“眼熟也不能信！”莉拉把药碗塞给他，“那些武装分子什么都做得出来。”

白洛因接过碗，抿了口药汁。很苦，让他想起高中时那个雪天，顾海跑着买回豆浆，手冻得通红，却非要喂他喝第一口，烫得他直吐舌头，顾海笑得直揉他的头发：“傻样，慢点喝。”

他放下碗，走到刚才顾海站的位置附近，想找找有没有什么线索。

脚边的草丛里，闪着点银光。他弯腰捡起来，是枚军扣，边缘有点磨损，正面刻着个“海”字。

指尖触到那字的瞬间，像被电流击中了。

记忆碎片突然炸开——

公寓的玄关，顾海拽着他的校服领子，指尖正好扣在第二颗扣子上，笑得痞气：“白洛因，你这扣子快掉了，爷帮你缝？”结果缝了个歪歪扭扭的结，被他拆了重缝，顾海蹲在旁边气鼓鼓地看，说“比我妈缝的还丑”。

深夜的书桌前，他趴在桌上写作业，顾海从背后凑过来，手指勾着他衬衫的扣子玩，突然低头在他后颈咬了口：“因子，扣子解了呗？”被他一肘子怼在腰上，骂“滚蛋，写作业呢”。

靶场的风里，顾海把自己的军扣摘下来，塞进他手心：“这个给你，辟邪。”后来才知道，那是顾将军给他的成人礼，他一直戴在脖子上。

“阿英？你怎么了？”莉拉的声音把他拽回来。

白洛因猛地回神，发现自己捏着军扣的指节都泛白了，头也疼得更厉害。他想不起那个身影的脸，却清晰地记得这些关于“扣子”的碎片，记得有个人总爱在公寓里跟他抢遥控器时拽他的扣子，记得有个人在雪天跑回来时，棉袄扣子崩开了两颗，露出里面印着骷髅头的T恤。

“没什么。”他把军扣攥进手心，银质的冰凉透过皮肤渗进来，却压不住心底莫名的悸动，“可能是……以前住一起的人吧。”

神庙外的密林里，顾海透过望远镜看着白洛因攥着军扣的手。阳光落在他的手腕上，那道“海”字疤清晰可见。

“陈默，”顾海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把我们带的所有蝴蝶标本都找出来，送到部落去，就说是医疗队给孩子们的礼物。”

他记得白洛因在公寓的阳台上说过，蝴蝶的翅膀上有鳞片，能反射阳光，“就像星星掉在上面了”。那时候他从背后抱着他，下巴搁在发顶：“那我以后每年给你捉一只，攒够一屋子星星。”

这一次，他要让这些“星星”，照亮他找回记忆的路。

而白洛因坐在神庙的石阶上，摊开手心看着那枚军扣。风穿过大殿，带着草药的味道，吹得他手里的棕榈叶蝴蝶轻轻颤动，像要飞起来似的。

他不知道这只蝴蝶会飞向哪里，只知道心里某个角落，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苏醒，带着公寓楼道里的暖气，和某个少年跑完步回来时，带着汗味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