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林的午后总是闷热得像口密不透风的锅,蝉鸣声裹着湿气从树叶间钻出来,吵得人心烦。顾海坐在临时搭建的监控帐篷里,指尖在战术屏上滑动,画面里白洛因正坐在神庙的台阶上,给孩子们分昨天从圣泉取回的水。
他的侧脸在树荫里显得有些苍白,左腿伸直搭在另一级台阶上,绷带边缘渗出点淡淡的血渍——看来早上去圣泉还是抻着伤口了。顾海的指节无意识地收紧,盯着屏幕里白洛因低头喝水的动作,喉结滚动的弧度,和高中时在公寓里喝他煮的姜汤时一模一样。
“顾总,援建队的王师傅来了。”陈默掀开门帘走进来,身后跟着个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军绿色的工装裤上沾着泥点,一笑露出两排白牙,带着股浓重的东北大碴子味儿:“顾总,您找俺啥事?”
顾海抬头,目光从屏幕上移开:“王师傅,麻烦您个事。”他指着画面里的白洛因,“一会儿您去部落那边送批药品,路过他身边时,用咱东北话喊他一声‘因子’。”
“因子?”王师傅愣了一下,随即拍了拍大腿,“这称呼听着亲!俺们那儿叫小名都爱这么喊,透着热乎劲儿。”
顾海没说话,只是重新看向屏幕。“因子”这个称呼,是白洛因他爸先叫起来的,后来在他们那片儿,熟悉的人都这么喊。高中时他总爱扯着嗓子在楼道里喊“白洛因”,被白洛因瞪了无数次,后来也跟着改口叫“因子”,却总在后面加句“你大爷的”,气得白洛因追着他打。
那时候的声音还在耳边响,可现在,他连喊一声的资格都没有。
王师傅拎着药箱往部落走时,顾海的无人机正悬在神庙上方的树冠里,镜头死死对着白洛因。他的心跳得像擂鼓,手心全是汗,比当年第一次去白洛因家见他爸时还紧张。
“劳驾,借过借过!”王师傅操着东北话吆喝着,故意从白洛因身边经过,眼睛的余光瞥见那年轻人正低头给孩子擦脸,于是清了清嗓子,用不大不小的声音喊了句,“因子,这药放哪儿啊?”
话音刚落,白洛因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他手里的布巾“啪嗒”掉在地上,身体像被按了暂停键,肩膀微微耸起,喉结快速滚动了一下。几秒钟后,他才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王师傅身上,眼神里带着明显的茫然,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大爷,”他开口,声音有点发哑,“您刚才……叫我什么?”
“啊?俺叫你‘因子’啊。”王师傅按顾海教的话说,装傻充愣地挠挠头,“听着像小名,俺就随口那么一喊,不对吗?”
白洛因没回答,只是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石阶的缝隙。这个词像根针,精准地扎进他记忆里最软的地方。他好像在哪儿听过无数次,带着东北冬天的寒气,带着公寓里饭菜的香气,带着某个少年痞气的笑。
“这词儿……”他喃喃道,转头问旁边的莉拉,“是不是听着特耳熟?像有人天天在你耳边喊似的。”
莉拉摇摇头:“没听过。部落里没人这么叫你啊。”
白洛因“哦”了一声,低下头去捡地上的布巾,指尖却在发抖。他想起梦里那间暖烘烘的屋子,有人总在早上扯着嗓子喊“因子,起床吃早饭了”,声音糙得像砂纸,却带着说不出的热乎劲儿。
监控帐篷里,顾海看着屏幕里白洛因那瞬间的失态,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太急带倒了旁边的水壶,水洒了一地他也没管。
“看到了吗?陈默,你看到了吗?”他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眼眶瞬间红了,“他有反应!他没忘干净,他还记得!”
十年了,他无数次在梦里听到自己喊“因子”,对方却从不回应。现在,这声来自故乡的称呼,像把钥匙,撬开了那道尘封的门。
陈默递给他一张纸巾,低声道:“顾总,您别激动。说明白先生的记忆只是被压住了,不是消失了。”
顾海抹了把脸,重新坐回椅子上,目光死死盯着屏幕里那个低头沉默的身影。阳光透过树叶落在白洛因的头发上,镀了层金边,像高中时他趴在公寓的书桌上睡觉,阳光也是这么落在他发梢,他偷偷看了一下午,心里软得像化了的糖。
“继续盯着。”他哑着嗓子说,“有任何反应,立刻告诉我。”
傍晚时分,雨林的天气说变就变。刚才还是晴空万里,转眼间就乌云密布,豆大的雨点砸下来,噼里啪啦地打在树叶和帐篷上,像要把整个世界都砸穿。
部落的茅草屋漏了雨,白洛因帮着村民搬东西时淋了点雨,到了夜里就发起烧来。莉拉给他用草药敷额头,却怎么也退不下去,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哼唧,额头上全是冷汗。
“阿英,你醒醒,喝点药。”莉拉端着药碗,想把他扶起来,却被他一把推开。
“别碰我……”白洛因闭着眼睛,眉头紧锁,嘴里开始断断续续地冒出话来,全是带着浓重东北口音的词句。
“顾海你个鳖孙……抢我油条……”
“操,你往豆浆里放那么多糖……想齁死我啊……”
“别拽我被子……冻死了……”
莉拉端着药碗愣在原地。她听不懂那些奇怪的词汇,却牢牢记住了那个反复出现的名字——顾海。
是昨天那个男人吗?是白洛因总说“眼熟”的人吗?是他梦里那个模糊的背影吗?
她看着白洛因在梦里皱紧的眉头,看着他无意识地攥紧拳头,像在和谁较劲,心里突然有点发酸。这个在部落里总是冷静可靠的“阿英”,原来也有这么脆弱的时候,心里藏着这么多她不知道的事。
白洛因还在断断续续地说着胡话,声音时而急时而软。
“……别抽烟了,一股味儿……”
“……公寓的灯泡又坏了,你赶紧修……”
“……顾海……你别跑……”
最后那句,带着点委屈,像个被抢了糖的孩子。莉拉放下药碗,伸手帮他把汗湿的头发捋到耳后,轻声说:“顾海……是谁啊?让你这么惦记。”
回答她的,只有白洛因沉重的呼吸声,和窗外越来越大的雨声。
而在几公里外的监控帐篷里,顾海正看着无人机传回的画面。刚才风雨太大,无人机信号不稳,画面有点模糊,但他还是看清了白洛因在床上辗转反侧的样子,也隐约听到了耳机里传来的、夹杂着雨声的模糊话语。
“顾海……”
虽然听不清完整的句子,但那个名字,他绝不会听错。
顾海靠在冰冷的帐篷壁上,缓缓闭上眼。十年的寻找,十年的等待,在这一刻仿佛有了回音。那些被他刻在骨子里的记忆,那些他以为只有自己记得的细节,原来一直藏在白洛因的心底,像埋在雪地里的种子,只要一点温度,就能破土而出。
雨还在下,敲打着帐篷顶,像在敲打着某个人的心门。
顾海睁开眼,目光穿过雨幕,望向部落的方向。
“因子。”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怕被雨声淹没,“再等等我。”
等我找到打开你记忆的那把钥匙,等我们回到那个有豆浆油条、有暖烘烘的公寓、有彼此的地方。
而神庙里,白洛因的眉头渐渐舒展,嘴里的胡话停了,呼吸也平稳下来。他好像在梦里找到了那间暖烘烘的屋子,找到了那个穿着灰色卫衣的背影,这一次,对方转过身,脸上带着他熟悉的、痞气的笑。
他终于看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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