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哲瀚觉得自己最近有点飘。

　　具体表现在他开始背着龚俊偷偷点外卖了。

　　这事儿说起来也不能全怪他。龚俊自从他上次生病之后，管他管得越来越严，一日三餐都得按着营养师的食谱来。清淡是清淡，健康是健康，但吃久了，嘴里能淡出个鸟来。

　　最开始他只是嘴馋。

　　那天下午，他刷手机的时候看见一个美食博主的视频，拍的麻辣小龙虾，红彤彤的一盆，辣椒和蒜蓉堆得冒尖，博主掰开虾头，露出满满的虾黄，蘸一下酱汁，塞进嘴里，一脸享受。

　　张哲瀚盯着那个视频，看了三遍。

　　然后他咽了咽口水，默默把手机放下。

　　不能吃。龚俊说了，而且他胃不好，不能吃辣。上次发烧之后，医生也嘱咐了，饮食要清淡，忌辛辣刺激。

　　他拿起手边的书，继续翻译。

　　翻译了半个小时，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脑子里全是那盆小龙虾。

　　他放下笔，又拿起手机，又看了一遍那个视频。

　　然后他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他给阿姨发了一条消息：“阿姨，下午帮我收个外卖，别告诉龚俊。”

　　阿姨回复得很快：“小夫人，您要吃什么？龚先生交代了，不能给您乱吃东西。”

　　张哲瀚想了想，回复：“就一次，我不告诉他。”

　　阿姨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回了一个“好吧”。

　　张哲瀚弯了弯嘴角，飞快地下了一单。

　　麻辣小龙虾，中辣，两斤。

　　下单的时候，他心虚得手指都在抖。但那种心虚里，又带着一点小小的兴奋——像是偷偷做了坏事的小孩，又害怕又刺激。

　　外卖到的时候，他正在书房里假装翻译。听见阿姨敲门的动静，他推着轮椅出去，看见那个塑料袋，眼睛都亮了。

　　“谢谢阿姨。”

　　阿姨看着他那个样子，有点担心：“小夫人，您少吃点，别吃坏了。”

　　“知道了知道了。”张哲瀚接过袋子，推着轮椅回书房，把门关上。

　　打开盒子的瞬间，那股香味扑面而来。红彤彤的小龙虾堆得满满当当，辣椒和蒜蓉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他咽了咽口水，戴上一次性手套，拿起一只，掰开虾头。

　　虾黄饱满，蘸一下酱汁，塞进嘴里。

　　辣味瞬间在舌尖炸开。

　　他被辣得倒吸一口凉气，但那种鲜香麻辣的滋味，又让他忍不住继续吃。

　　一只，两只，三只……

　　他的嘴唇开始发麻，额头开始冒汗，舌头像着了火一样。但他停不下来，太香了，太好吃了，他好久好久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了。

　　吃到一半，他的眼泪都被辣出来了。

　　他一边吸着气，一边继续剥，一边在心里跟自己说：最后一只，最后一只，吃完这只就不吃了。

　　但每次吃完，手又伸向下一只。

　　不知不觉，两斤小龙虾被他吃了个精光。

　　他看着面前那堆虾壳，打了个小小的嗝，嘴里还残留着麻辣的余味。他的嘴唇红红的，肿肿的，额头上还有汗，整个人看起来狼狈得很。

　　但心里那个满足啊，简直无法形容。

　　他把垃圾收拾好，装进袋子里，偷偷拿到楼下，塞进垃圾桶的最底下。阿姨看见了，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他回到书房，喝了一大杯水，然后继续翻译。

　　可嘴唇还是麻的，舌头还是辣的，那种感觉一直散不掉。

　　傍晚，龚俊回来的时候，他正在客厅里看电视。听见门响，他抬起头，弯了弯嘴角。

　　“回来了？”

　　龚俊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看着他，忽然皱了皱眉。

　　“你嘴唇怎么这么红？”

　　张哲瀚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不动声色。

　　“有吗？可能下午喝水烫着了。”

　　龚俊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点怀疑。但张哲瀚的表情太坦然了，坦然到他都觉得自己多心了。

　　“是吗？”他伸手摸了摸他的嘴唇，“烫得厉害吗？”

　　张哲瀚摇摇头：“没事，一会儿就好了。”

　　龚俊点点头，站起来，去换衣服。

　　张哲瀚在心里松了口气。

　　第一次偷吃，成功瞒过去了。

　　他心里那个得意啊！

　　可这种得意，没持续多久。

　　过了几天，他又馋了。

　　这次馋的是烧烤。

　　他刷手机的时候，看见一个烤串的视频，羊肉串在炭火上滋滋作响，撒上孜然和辣椒面，香气仿佛能穿透屏幕。他咽了咽口水，又看了一遍，然后果断下单。

　　这次他聪明了一点，点的微辣，怕太辣被发现。

　　烧烤送到的时候，他躲在书房里吃。羊肉串、牛肉串、鸡翅、烤茄子，摆了满满一桌。他一边吃一边吸着气，辣是没那么辣了，但那种炭火的香气，让他根本停不下来。

　　吃完之后，他收拾好垃圾，又塞进垃圾桶最底下。

　　龚俊回来的时候，他还是坐在客厅里看电视。

　　龚俊走过来，蹲下，看着他。

　　张哲瀚心里有点虚，但脸上还是那副坦然的样子。

　　“怎么了？”

　　龚俊没说话，只是凑近他，在他嘴唇上闻了闻。

　　张哲瀚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干嘛？”

　　“有味道。”龚俊说，“烧烤的味道。”

　　张哲瀚愣住了。

　　他忘了，烧烤的味道没那么容易散。他的嘴唇上，呼吸里，可能都残留着那种味道。

　　“我……”他张了张嘴，想狡辩，但看着龚俊那双越来越深的眼睛，忽然说不出话来。

　　龚俊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吃烧烤了？”

　　张哲瀚垂下眼，没说话。

　　“辣的？”

　　还是没说话。

　　龚俊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转身往厨房走。

　　张哲瀚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慌得一批。

　　完了完了，被发现了。

　　过了一会儿，龚俊回来了，手里拿着一杯温水。他在他面前蹲下，把水递给他。

　　“喝点水。”

　　张哲瀚接过水，喝了一口。

　　龚俊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生气，无奈，还有一点心疼。

　　“瀚瀚，”他开口，声音还算平静，“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你不能吃那些东西。”

　　张哲瀚低着头，不说话。

　　“你胃不好，上次发烧就是受凉引起的。医生说了，饮食要清淡，忌辛辣刺激。你倒好，趁我不在家，偷偷吃烧烤？”

　　张哲瀚还是不说话，只是把脸埋得更低了。

　　龚俊看着他那个鹌鹑样，心里的气消了一点，但更多的是无奈。

　　“抬起头来。”

　　张哲瀚不动。

　　“瀚瀚。”

　　张哲瀚慢慢抬起头，但眼睛不敢看他。

　　龚俊看着他那副怂包样子，又气又好笑。

　　“知道错了吗？”

　　张哲瀚点点头。

　　“下次还吃吗？”

　　张哲瀚摇摇头。

　　龚俊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

　　“瀚瀚，我不是不让你吃，是真的不能吃。你身体什么样你自己不知道吗？上次发烧，你烧到三十九度八，我抱着你冲进医院的时候，你知道我什么心情吗？”

　　张哲瀚的眼眶红了。

　　“我知道……”他开口，声音小小的，“我就是……就是馋……”

　　龚俊看着他那个样子，心里那点气彻底散了。他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馋也不能吃。你实在想吃，我让人做不辣的，行不行？”

　　张哲瀚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亮。

　　“真的？”

　　“真的。”龚俊说，“但不能多，就尝个味道。”

　　张哲瀚弯了弯嘴角，点点头。

　　龚俊看着他那个笑，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他凑过去，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这次就算了，下不为例。”

　　张哲瀚乖乖地“嗯”了一声。

　　可龚俊不知道的是，他这句“下不为例”，张哲瀚压根没往心里去。

　　因为，他还有存货。

　　上次吃完小龙虾之后，他又偷偷点了两回。一回是炸鸡，一回是麻辣香锅。炸鸡那次他被辣得直吐舌头，但那种外酥里嫩的口感，让他根本停不下来。麻辣香锅他点的微辣，但还是被辣得满头大汗，一边吃一边吸着气，眼泪都快出来了。

　　那些垃圾，他都吃过了，也都成功瞒过去了。

　　所以当龚俊以为他只是偷吃了一次烧烤的时候，他心里的那个小人，已经在偷偷笑了。

　　可这种得意，也没持续多久。

　　因为阿姨的嘴，没那么严。

　　那天下午，龚俊提前回来了。

　　他本来有个应酬，临时取消了，想着早点回家陪瀚瀚。车子开进院子的时候，他看见一个外卖小哥从门口出来，手里拎着一个袋子。

　　他愣了一下，但没多想。

　　进门的时候，他听见书房里有动静。

　　走过去，推开门。

　　张哲瀚正坐在轮椅上，面前摆着一个打开的盒子，手里拿着一只炸鸡腿，嘴里还嚼着，嘴唇上油汪汪的，旁边还放着可乐。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看见龚俊，整个人愣住了。

　　鸡腿还举在半空中，嘴还张着，一脸懵。

　　龚俊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张哲瀚慢慢把鸡腿放下，慢慢把嘴闭上，慢慢低下头，缩着脖子，一动不敢动。

　　书房里安静得可怕。

　　过了好一会儿，龚俊才开口。

　　“瀚瀚。”

　　张哲瀚没抬头，但肩膀抖了一下。

　　“这是什么？”

　　张哲瀚不说话。

　　龚俊走过去，低头看了看那个盒子。炸鸡，还是辣的，红红的辣椒粉洒在上面，看着就刺激。旁边还有可乐，冰的。

　　他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

　　“阿姨呢？”

　　张哲瀚还是不抬头，但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在……在厨房……”

　　龚俊转身出去，去了厨房。

　　阿姨正在准备晚饭，看见他进来，愣了一下。

　　“龚先生？您怎么这么早回来？”

　　龚俊看着她，表情很平静，平静得有点吓人。

　　“瀚瀚最近，经常点外卖吗？”

　　阿姨的脸色变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龚俊那个表情，什么都说不出来。

　　龚俊看着她那个样子，心里明白了。

　　“多少次了？”

　　阿姨低着头，不说话。

　　“阿姨。”

　　阿姨被他这一声叫得心都颤了。她犹豫了一下，小声说：“也……也没几次……就……就三四次吧……”

　　龚俊深吸一口气。

　　“都吃的什么？”

　　“小……小龙虾……烧烤……炸鸡……还有一次麻辣香锅……”

　　龚俊闭上眼睛，又睁开。

　　“他吃辣的吗？”

　　阿姨点点头：“都……都是辣的……”

　　龚俊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知道了，您忙吧！”

　　他转身出了厨房，回到书房。

　　张哲瀚还坐在那里，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头低着，缩着脖子，像一只受惊的鹌鹑。桌上的炸鸡已经被他推到一边，可乐也放得远远的，一副“我什么都没干”的样子。

　　龚俊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

　　张哲瀚不敢抬头，只能看见他的膝盖。

　　“瀚瀚。”

　　张哲瀚不动。

　　“抬起头来。”

　　张哲瀚慢慢抬起头，但眼睛还是不敢看他。

　　龚俊看着他那副怂样，心里的气啊，堵得慌。

　　他本来应该很生气的。他明明说过不能吃那些东西，他明明嘱咐过阿姨要看住他，结果呢？这人趁他不在家，偷偷吃了三四次，小龙虾、烧烤、炸鸡、麻辣香锅，一样没落下。

　　他应该发火的。

　　可看着张哲瀚那个样子——低着头，缩着脖子，睫毛颤颤的，嘴唇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油，红红的，肿肿的——他又发不出火来。

　　“瀚瀚。”

　　张哲瀚的睫毛抖了抖。

　　“你知不知道，这些东西你不能吃？”

　　张哲瀚点点头。

　　“那你为什么还吃？”

　　张哲瀚不说话。

　　“瀚瀚。”

　　张哲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小声说：“馋……”

　　龚俊被他这一个字噎得说不出话。

　　馋。

　　就这一个字，把他所有的道理都堵了回去。

　　是啊，他就是馋。他从小身体不好，很多东西不能吃，清汤寡水这么多年，馋了能怎么办？

　　龚俊看着他，看着他红红的嘴唇，看着他微微颤抖的睫毛，看着他小心翼翼地缩着脖子的样子，心里那点火，慢慢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心疼，无奈，还有一点好笑。

　　他叹了口气。

　　“就这一次？”

　　张哲瀚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他。

　　龚俊的表情还是平静的，但眼睛里那种严厉已经不见了。

　　张哲瀚看着他，试探着点了点头。

　　龚俊看着他那个小心翼翼的样子，忽然有点想笑。

　　“过来。”

　　张哲瀚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往前凑了凑。

　　龚俊伸手，把他从轮椅上抱起来，抱进怀里。

　　张哲瀚被他抱着，靠在他怀里，还是不敢动。

　　龚俊低头看着他，看着他红红的嘴唇，忽然说：“辣不辣？”

　　张哲瀚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有一点……”

　　龚俊弯了弯嘴角，凑过去，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

　　张哲瀚愣住了。

　　那个吻很轻，但带着淡淡的辣味。龚俊亲完，咂了咂嘴，说：“是有点辣。”

　　张哲瀚看着他，忽然有点想笑。

　　但他不敢笑，只是垂下眼，乖乖地靠在他怀里。

　　龚俊把他抱到客厅，放在沙发上，然后去厨房给他倒了杯温水。回来的时候，张哲瀚已经乖乖坐好，手里抱着一个抱枕，一脸无辜地看着他。

　　龚俊把水递给他。

　　“喝点水。”

　　张哲瀚接过水，喝了一口。

　　龚俊在他旁边坐下，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瀚瀚。”

　　张哲瀚抬起头。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让你吃那些东西吗？”

　　张哲瀚点点头：“知道……我胃不好。”

　　“不止。”龚俊说，“你身体弱，免疫力差，吃坏肚子怎么办？万一又发烧怎么办？你上次烧到三十九度八，我抱着你冲进医院的时候，你知道我多怕吗？”

　　张哲瀚垂下眼，没说话。

　　“我……”龚俊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不想再经历一次了。”

　　张哲瀚的心揪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龚俊。龚俊的表情很认真，眼睛里有一点红。

　　他忽然觉得自己有点过分。

　　他知道龚俊是担心他，也知道自己身体不好，不能乱吃东西。可他就是馋，就是忍不住，就是觉得偷偷吃一点应该没事。

　　他没想过，如果真吃坏了，龚俊会有多难过。

　　他放下杯子，伸手，握住龚俊的手。

　　“对不起。”他说，声音轻轻的，“我以后不偷吃了。”

　　龚俊看着他，看着他认真的眼睛，心里那点气彻底散了。

　　他反握住他的手，轻轻捏了捏。

　　“不是不让你吃，”他说，“是你实在想吃的时候，告诉我，我让人做不辣的，或者陪着你吃一点点。别偷偷的，行吗？”

　　张哲瀚点点头。

　　龚俊弯了弯嘴角，把他搂进怀里。

　　“乖。”

　　张哲瀚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心里暖暖的。

　　可过了几秒，他又抬起头，看着龚俊。

　　“那……”他开口，声音小心翼翼的，“今天这个炸鸡……能吃完吗？”

　　龚俊愣了一下，低头看他。

　　张哲瀚的眼睛里带着一点期待，还有一点心虚，亮亮的，像一只讨食的小狗。

　　龚俊看着他那样子，忽然笑了。

　　“能。”他说，“我陪你吃。”

　　张哲瀚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真的？”

　　“真的。”龚俊站起来，牵着他的手往书房走，“但只能吃一块，剩下的我吃。”

　　张哲瀚点点头，跟着他走。

　　到了书房，龚俊把那个炸鸡盒子端过来，拿了一块递给他。张哲瀚接过来，咬了一口，眼睛眯起来，一脸满足。

　　龚俊看着他那个样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伸手，抹掉他嘴角的渣子。

　　“慢点吃。”

　　张哲瀚点点头，继续吃。

　　一块炸鸡吃完，他还意犹未尽，但没再要。龚俊把剩下的炸鸡吃了，又把可乐倒了，换成温水。

　　张哲瀚坐在旁边，看着他吃，忽然开口。

　　“龚俊。”

　　“嗯？”

　　“你真的不生气了？”

　　龚俊抬起头，看着他。

　　张哲瀚的表情有点紧张，像是怕他还在生气。

　　龚俊弯了弯嘴角，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不生气了。”他说，“但你要记住，以后不许偷偷的了。”

　　张哲瀚点点头。

　　“有什么事，跟我说。想吃什么，跟我说。别一个人憋着，也别瞒着我。”

　　张哲瀚又点点头。

　　龚俊看着他那个乖巧的样子，心里那点气早就飞到九霄云外去了。他凑过去，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乖。”

　　张哲瀚弯了弯嘴角，靠在他肩上。

　　窗外阳光正好，落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两个人靠在一起，安安静静地待着。

　　张哲瀚想，这次是真的被抓了个现行了。

　　但他心里，却一点不慌。

　　因为他知道，这个人，不会真的生他的气。

　　这个人，只会担心他，只会心疼他，只会把他搂在怀里，说“下次不许了”。

　　有这样的老公，真好。

　　就算被抓现行，也值了。

　　可他不知道的是，龚俊心里，已经有了新的打算。

　　这人太不让人省心了。

　　得看紧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