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道上没有月亮。

　　云层压得低，把星子遮了个干净，天地之间只剩浓墨一团。肖战的脚步不快不慢，踩着记了几十年的路径往下走，每一块石头的位置他闭着眼都能摸到。

　　一阵山风刮过，灌进领口，凉飕飕的。

　　他的左耳听不见声，右耳把所有动静兜着——远处有东西在跑，很多只脚，爪子刨土的声响，是老鼠。

　　不是百闻堂收集情报的老鼠精，是山里最寻常的野耗子，成群结队，像是逃难。

　　肖战停下脚步，侧耳细听。

　　风里除了老鼠爪子刮过地皮的窸窣声，还带来了一丝别的气味，似生了锈的铁器，混着陈年的血，又闷又沉，钻进鼻子里，让妖的本能感到一阵焦躁。

　　他蹲下身，从路边捡起一截枯枝，在地上划拉了几下。他如今的道行，画不出什么高深的符咒，但聚个音，听个风，还是勉强能做到。指尖在最后一笔上顿住，微弱的灵力顺着地上的纹路散开。

　　周遭的声响瞬间清晰了百倍。

　　“快跑！快跑啊！打起来了。”

　　“大伙都跟上啊！”

　　是鼠语。尖利，慌乱，不成章法。

　　一只半大的灰毛耗子跑得太急，一头撞在肖战的靴子上，摔了个四脚朝天，吱吱乱叫。

　　它约莫是刚开了点灵智，话都说不利索，看见眼前的“天敌”，吓得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缩成一团，抖得像风里的落叶。

　　“救，救命啊，有大，大妖吃鼠啦！”

　　肖战：“……”

　　用靴尖轻轻点了点它，那小耗子抖得更厉害了。

　　“我不吃老鼠。”顿了顿肖战又道，“说说你们为什么要跑？”

　　小耗子缩着身子，一双黑豆眼惊恐地望着他，吱吱哇哇地说了半天，翻来覆去就是几句车轱辘话。

　　“天塌了！家没了！”

　　“两个！发光的！从天上掉下来的！砸了我的窝！”

　　“一个红的！一个白的！好吓鼠！”

　　全是废话。

　　肖战听得脑仁疼，用靴尖又点了点它：“说点有用的。比如，他们往哪儿去了？”

　　小耗子被他这一点，又是猛地一哆嗦，黑豆眼转了转，伸出前爪，颤巍巍地指向东方。

　　他朝东边看了一眼，小耗子便趁此机会倏地窜进草丛里。

　　天际那道暗红的裂缝还在。

　　暗红的光把半片云烧出焦痕似的颜色，不扩散，也不收拢，就那么悬着，像一只半睁的竖瞳，冷冷地盯着脚下的城。

　　那道裂缝，正对着渝州城的朝天门码头，嘉陵江与长江在此汇流。

　　千百年来，这片水域流淌着无数传说，两江交汇之地，灵气最是汹涌驳杂，寻常妖鬼避之不及，生怕被那混杂的灵流冲撞得道行不稳，甚至引来紫电天雷。

　　敢在那地方动手的，不是疯子，就是有恃无恐。

　　无论是哪一种，都不是他现在想沾惹的。

　　肖战转了身，脚步比来时快了三分。

　　不是他怂，是脑子清醒。几百年道行打了对折，连铜钱符都被人家的余波拽歪了，这种场面凑上去，跟一碟花生米往火锅里倒没什么区别——连个响都听不到就没了。

　　他沿着来路往回走，山道两侧不时有小动物窜过，松鼠、野兔、刺猬，全都朝着西边跑。一条菜花蛇从草丛里探出半截身子，吐着信子朝他嘶了一声，也不知是打招呼还是在骂街，紧跟着便一扭一扭地溜了。

　　走了不到半里地，肖战的右耳抖了一下。

　　风向变了。

　　原本自东往西刮的山风忽然断了，停顿了两三息，再起时方向反过来，从西南裹着一股焦糊气灌过来——不是寻常的焦气，是灵力灼烧空气后特有的那种味道，干燥，辛辣，烫鼻腔。

　　肖战脚下一顿。

　　坏事。

　　打过来了。

　　他还没来得及动，头顶上的天一亮，一道黑红交缠的光柱从高空砸下来，带着滚雷一般的嗡鸣，直直轰在他左前方十丈外的山坡上。

　　轰——

　　整个山头都跟着晃了晃，脚下的碎石蹦起来打在小腿上，泥土的腥气和灼烟的焦臭一块涌上来。

　　肖战被气浪推得退了两步，右手撑在一棵松树上才稳住。

　　他抬头看去。

　　十丈外的山坡被犁出一条深沟，沟底的泥土烧成了琉璃色，还在往外冒着暗红的烟。烟里头站着一个“东西”

　　那东西是人形，捂着胸口咳了一口血，周身缠着浓烈的魔气，黑红交织，把四周的草木都熏得枯萎了一圈。

　　脸看不太清。

　　肖战只瞧见那魔抬起手来，五指张开，掌心攥着一团黑红色的火，蓄力往天上砸。

　　同时，一道长剑从云层破口处直直坠下来，仙力炸散开来，把那团黑火硬生生拨开。

　　黑火与白光在半空中撞在一起，无声地炸成漫天碎屑，亮得肖战眯起了眼。

　　肖战没再看，转身就走。

　　管他仙魔斗法还是神佛打架，跟他一只残废狐狸没有半文钱的关系。

　　百闻堂的招牌是卖消息的，不是卖命的。等他们打完了，消息自然会传到他手上，到时候整理整理，往说书先生的段子里一掺，又是一拨茶钱。

　　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脚下也不含糊，肖战窜进山道旁的灌木丛，取了条小路往回赶。

　　身后传来一声尖啸。

　　是魔气凝成的利刃破空而来的声音，撕开灌木丛的枝叶，笔直地朝他后脑勺招呼过来。

　　肖战骂了声娘，就地一滚，魔气利刃从他肩头掠过，削掉了他一缕头发，钉在前方一棵柏树上，把成人腰粗的树干劈成了两半。

　　“是只狐狸？”声音从身后传来，年轻，带着一种挠痒般的兴味：

　　“……有点意思。若非本座是天生魔瞳，能辨灵根损益，否则还真瞧不出来你是只断尾狐。”

　　肖战趴在地上，脸贴着泥，碎草扎在下巴上。

　　其实，无论是断尾还是残耳，肖战都用秘法遮得严严实实，只要他不主动现原形，就算是道行再高的仙家拿神识扫一遍，也未必瞧得破。

　　他慢吞吞地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回头。

　　男人一身暗红袍子站在一丈外。

　　这回离得近了，看清了脸。年轻男人唇角还挂着血，五官端正，甚至称得上好看，但那双眼睛是竖瞳，瞳仁是烧化的琥珀色，里头映着的不是肖战的影子，是火。

　　仅一眼，肖战便猜出他该是魔族新任魔尊滄衍。

　　滄衍歪了歪头，拇指指腹揩掉唇角的血迹，视线却落在肖战屁股根，像在端详一只路边的蚂蚱。

　　 “看人屁股，可不是什么好癖好。”肖战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衣袖，声音懒洋洋的，跟在百闻堂二楼数铜板时一个调调。

　　他这人有个毛病，越是紧张，面上越是平静，好似天塌下来也得先理好衣冠。

　　“我很好奇，是什么样的情郎，能让你这般痴绝，连狐族最珍视的尾巴都舍得断？”

　　滄衍的竖瞳里闪过一丝玩味，他似乎很享受肖战这种外强中干的伪装，像猫捉到老鼠后，不急着下口，偏要用爪子拨弄几番。

　　肖战没答话，只淡定的整理着袖口，他在袖筒里缝着一圈暗袋，里面有几枚用朱砂画了最简单引火咒的纸符，这符是他画来给阿糯点灶火玩的。

他慢慢地将二指伸进袖筒，指尖捏住引火符，朱砂的纹路贴着皮肤，微微发烫。他甚至在脑子里算计好了角度，只要对准那双琥珀色的竖瞳，就算伤不了他，也能让他眼花一瞬。

一瞬，便够肖战逃离。

　　他刚要动作，头顶的风声却骤然一变。

　　不是山风，是利刃破开气流的锐响。一道白影挟着霜雪般的寒气从云层中直坠而下，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衣袍翻卷间，带落了漫天松针。

　　来人背对着肖战，稳稳落在沧衍面前三步之遥。

　　银发白衣，身形挺拔得像一棵长在悬崖上的孤松。腰间束着银色的革带，衣袍的下摆沾了血，已经干了，看颜色是不久前的伤。

　　他怎么也没想到还会跟王一博相见，肖战目光在那片暗色的血迹上停了一瞬，便收回目光，又悄无声息地挪动步子往后退，脚尖碾过地上的枯叶，发出轻微的碎裂声。

　　王一博并未回头，他全部心神都锁定在眼前的魔君身上，仙剑斜指，剑尖上流淌着清冷的辉光，将他周身的霜雪之气映照得更加凛冽。

　　“跑什么？”滄衍琥珀色的竖瞳轻飘飘地掠过王一博的肩头，落在正试图溜走的肖战身上。他笑眯眯的眼神似淬了毒的蜜，黏腻又危险：“本座又不会吃了你。”

　　可随着话音落下的，是一只由纯粹魔气凝成的利爪，破开夜色，带着撕裂魂魄的尖啸，直取肖战心口。

　　那魔爪来得太快，裹挟的魔气阴冷刺骨，几乎要将肖战的魂魄冻僵。他下意识地结印抵挡，可他清楚，这点微末道行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不过是螳臂当车。

　　电光火石间，一道纯白的灵光屏障骤然在他眼前炸开，魔爪狠狠撞在屏障之上，发出金石相击的锐响刺得人耳膜生疼，黑红的魔气与纯白的仙力激烈冲撞，爆开的气浪将肖战整个人掀飞出去。

　　后背重重撞在一棵老松上，震得他五脏六腑都错了位。

　　他咳出一口血沫，抬头望去。

　　王一博不知何时已经转过身，银发在激荡的气流中翻飞，一只手依旧持着剑，另一只手隔空对着他的方向，掌心维持着那道已经布满裂痕的灵光屏障。

　　也是在同一刻，两人的目光在混乱的夜色中撞了个正着。

　　王一博眼尾的弧度凌厉，似淬了万年寒冰的钩子。

　　可肖战就是在这样一双淡漠到不似凡尘的眸子里，看到了一丝裂痕。不是惊诧，不是疑惑，而是一种更为深沉的、仿佛从神魂深处迸裂开的剧痛与迷惘。

　　“你……”王一博喉结滚动，一个字刚出口，一道凝练到极致的魔气化作凝实的黑芒，绕过濒临破碎的灵光屏障，以一个刁钻诡异的角度，狠狠刺向王一博心口。

　　王一博回过神时，只来得及侧身，黑芒便擦着他的心脉，贯穿他的左肩，温热的血随之溅开。

　　王一博闷哼一声，身形晃了晃，持剑的手却依旧稳如磐石。他反手一剑，剑气如霜，逼得滄衍不得不后撤数步，避其锋芒。

　　“哈哈哈哈……白瑜仙君，看来你的历劫，也不算圆满啊。”滄衍捂着被剑气划开的胸口，伤口处黑气翻涌，显然也伤得不轻。

　　但他笑得却格外痛快，琥珀色的竖瞳在王一博和肖战之间来回逡巡，尽是恶意的揣测与玩味，“今日便不奉陪了，咱们来日方长。”

　　伴随着话音，滄衍周身黑雾大盛，整个人化作一道黑红流光，裹挟着浓重的血腥气，瞬间遁入渝州城深沉的夜幕之中。

……

看我一天多勤勤恳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