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女无瓜(星辰篇)
第一章·雨中的女孩
南城的雨,总是来得猝不及防。姜禾站在公交站台下,看着雨帘发呆。她已经在这里站了二十分钟了,雨没有要停的意思,反而越下越大。风裹着水汽扑过来,裙摆湿了一截,凉意顺着脚踝往上爬。她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到了一个人。
“对不起——”她连忙转身。
那个人很高,穿着一件灰色的风衣,手里撑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伞面倾斜着,一半挡住了自己,另一半——挡住了她。她的视线顺着伞面往上移,看到一张很干净的脸。不是那种让人惊艳的干净,而是一种安静的、不起眼的、像是角落里被人遗忘的旧书。眼睛是深棕色的,很深,像是两口看不到底的井。里面有光,很暗,不注意就看不到。
“没关系。”他说。声音很低,很淡,像是深秋的溪水流过石头。
姜禾看着他,忽然觉得心脏跳了一下。不是心动,是——熟悉。那种在梦里见过很多次、醒来却怎么也想不起来的熟悉。
“你没带伞?”他问。
“嗯。出门的时候还是晴天。”
“南城的雨就是这样。说下就下,不等人的。”他把伞递给她,“拿去用吧。”
“那你呢?”
“我就在附近。跑过去就行了。”
“不行。你会淋湿的。”
他笑了。很轻的笑,像是风吹过湖面,只泛起一圈细细的涟漪。“淋湿了也没关系。反正回家要洗澡。”他把伞塞进她手里,转身跑进了雨里。灰色的风衣在雨中飘着,像一面收拢的旗。姜禾站在那里,手里撑着那把黑色的伞,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了雨幕里。她低下头,看着伞柄。伞柄是木头的,磨得很光滑,上面刻着一个小小的“深”字。她用手指摸了摸那个字,想起他说的话——“南城的雨就是这样。说下就下,不等人的。”
她等了二十分钟,等来了一场雨,等来了一个人,等来了一把伞。她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不知道他住在哪里,不知道他还会不会回来。但她知道,这把伞,她要还。她站在公交站台下,等雨停。雨没有停,但她不再觉得冷了。因为那把伞,很暖。
姜禾回到家,把伞撑开晾在阳台上。伞面上的水珠在灯光下闪闪发光,像是小小的珍珠。她坐在窗前,看着那把伞,看了很久。她想起他的眼睛,很深,像是两口看不到底的井。里面有光,很暗,不注意就看不到。但她看到了。她每次都能看到。
她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但她给他起了一个名字——深。深浅的深。因为他刻在伞柄上的那个字,因为他眼睛里的那口井,因为他说话时声音里那种深不见底的安静。她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叫深,但她决定叫他深。反正他也不知道。反正她也不一定会再见到他。反正——她只是想想。
她把伞收起来,放在门口。明天她要去找他,把伞还给他。她不知道他在哪里,但她可以等。等雨停了,等天晴了,等太阳出来了。她去找他。她相信她会找到他的。因为她记得他的眼睛,记得他的声音,记得他跑进雨里时风衣飘起来的样子。她记得。什么都记得。
第二章·雨中的约定
第二天,姜禾带着伞出门了。她去了昨天那个公交站台,站在那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她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不知道他住在哪里,不知道他会不会再来。但她等。等了很久,等到太阳从东边移到西边,等到站台上的人多了又少了,等到她的腿麻了,屁股疼了。他没有来。她早就知道他不会来。但她还是等了。因为她不知道该去哪里。因为她只有这个地方可以等。因为如果她不等,就什么都没有了。没有他,没有名字,没有答案。什么都没有。
“等人?”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她转过头,看到一个老太太,很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是干枯的河床。她坐在站台的长椅上,手里拿着一把伞,黑色的,长柄的,跟姜禾手里那把一模一样。
“嗯。等人。”姜禾说。
“等谁?”
“等一个——借我伞的人。”
老太太笑了。“你也在这张椅子上等人?很多年前,我也坐在这张椅子上,等一个借我伞的人。等了很久。等到天黑了,等到雨停了,等到我老了。”
姜禾看着她。“等到了吗?”
“没有。他没有来。但我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等过。因为记得。因为没有白活。”
老太太站起来,把手里的伞递给姜禾。“帮我拿着。我去买瓶水。渴了。”
姜禾接过伞,放在膝盖上。两把伞挨在一起,一模一样,黑色的,长柄的,伞柄上刻着字。她拿起老太太那把伞,看伞柄上的字。那里刻着一个“深”字。跟她手里那把一模一样。她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抬起头,看着老太太的背影。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小心。她的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但她走路的姿势很好看,像是一个在风里站了很多年的人。
老太太回来了,手里拿着两瓶水。她递给姜禾一瓶。“喝点水。等了一下午了,渴了吧。”
“谢谢。”姜禾接过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但很甜。“奶奶,您这把伞——”
“怎么了?”
“上面刻着一个‘深’字。”
老太太愣了一下,接过伞,看着伞柄上的字。她的眼泪掉了下来。“这是他的伞。他叫沈深。深浅的深。很多年前,他把伞借给我,说——‘等我回来拿。’我等他,等了很久。等到头发白了,等到眼睛花了,等到走不动了。他没有回来。但我不怪他。因为他是好人。他是最好的人。”
姜禾的眼泪也掉了下来。“奶奶,他叫什么名字?”
“沈深。深浅的深。你呢?你等的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我不知道。他借给我伞,就跑进了雨里。我没有来得及问他的名字。”
老太太看着她,看了很久。“姑娘,你知道吗,有些东西,你以为是假的,其实是真的。有些东西,你以为是真的,其实是假的。真假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信不信。你信他是好人,他就是好人。你信他会回来,他就会回来。你信这把伞是他的,就是他的。真假不重要。你信,就是真的。”
姜禾看着她,忽然想起顾行舟说过的话——“灯可以再点亮。”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伞。伞柄上那个“深”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是星星。
“奶奶,我信。信他是好人,信他会回来,信这把伞是他的。我信。不管真的假的,我信。”
老太太笑了。很轻的笑,像是风吹过湖面,只泛起一圈细细的涟漪。“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姜禾。禾是禾苗的禾。”
“姜禾。好名字。我叫沈婆婆。沈是沈深的沈。”
“沈婆婆,您等的那个人,也叫沈深?”
“嗯。他叫沈深。深浅的深。他是我的丈夫。”
姜禾愣住了。“丈夫?”
“嗯。他走了很多年了。走的那天,下了很大的雨。他把伞借给了一个女孩,说——‘等我回来拿。’他没有回来。那个女孩等了他很多年。等到头发白了,等到眼睛花了,等到走不动了。她就是我。”
姜禾的眼泪流了满脸。“沈婆婆——”
“不要哭。他没有白走。我也没有白等。我活着。替那些死了的人活着。替那些没有等到春天的人活着。替那些变成了星星的人活着。”她伸出手,擦掉姜禾脸上的眼泪。“姑娘,你也在等一个人。”
“嗯。”
“他叫什么名字?”
“我不知道。”
沈婆婆看着她。“你不知道他的名字?”
“他借给我伞,就跑进了雨里。我没有来得及问。”
“那你为什么等他?”
“因为——他给了我一把伞。一个下午。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深。深浅的深。因为他刻在伞柄上的字。因为他眼睛里的那口井。因为他说话时声音里那种深不见底的安静。”
沈婆婆的眼泪掉了下来。“姜禾,你知道吗,他也是这样的人。眼睛很深,像是两口看不到底的井。里面有光,很暗,不注意就看不到。但他看到了。我每次都能看到。”
那天晚上,姜禾扶着沈婆婆,走在南城的街上。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把整个世界染成了暖色。沈婆婆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小心。姜禾扶着她,走得很慢,也很小心。
“沈婆婆,您住在哪里?”
“就在前面。过了那条街,就到了。”
“那我送您回去。”
“好。谢谢你。”
“不用谢。”
她们走过那条街,走到一栋老房子前。房子很旧,墙皮都脱落了,露出里面的红砖。门口有一棵桂花树,很小,只有手臂那么高,枝干细细的,叶子嫩嫩的。沈婆婆站在树前,摸着那些叶子。
“这是他从南方带回来的。他说,等这棵树开花了,他就回来了。等了十年了,没有开过。但我没有拔掉。每天浇水,每天等。等它开花,等他回来。”
姜禾看着那棵小树。“它会开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是他种的。他不会种不开花的树。”
沈婆婆笑了。“姑娘,你跟他一样。会说话。说得让人想哭。”
“沈婆婆,我明天还来看您。”
“好。我等你。”
“您说话算话?”
“说话算话。”
姜禾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回过头。沈婆婆还站在门口,手里拄着拐杖,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皱纹照得很深,像是干枯的河床。但她的眼睛很亮,像是黑宝石。黑的,但里面有光。
第三章·雨中的星星
姜禾开始每天去那个公交站台。不是等人,是等沈婆婆。她每天下午去,坐在那张长椅上,等沈婆婆来。沈婆婆每天下午都来,带着一把伞,坐在她旁边,跟她聊天。她们聊了很多。聊沈深,聊那把伞,聊那棵桂花树。沈婆婆给她讲她年轻时候的事。说她怎么认识沈深,怎么爱上他,怎么等他。说那把伞,那个雨天的下午,他跑进雨里时的背影。
“他走的那天,跟我说——‘阿芸,等我回来。我回来拿伞。’我等了四十年。他没有回来。但我不怪他。因为他是好人。他是最好的人。”
姜禾听着,眼泪掉了下来。“沈婆婆,您想他吗?”
“想。每天都想。吃饭的时候想,睡觉的时候想,看雨的时候想。想他说过的话,想他笑的样子,想他跑进雨里时风衣飘起来的样子。想了一辈子。没有忘记。”
“那您难过吗?”
“不难过。因为想他,是甜的。甜的,就不难过。”
姜禾看着她,忽然很想抱抱她。她伸出手,抱住了沈婆婆。沈婆婆的身体很瘦,骨头硌得她生疼。但她抱得很紧,像是抱着一个在风里站了很久的人。
“沈婆婆,您不是一个人。”
“我知道。”
“您有我。”
“我知道。”
“我会陪您。每天来。陪您等雨停,陪您等花开,陪您等。”
沈婆婆笑了。很轻的笑,像是风吹过湖面,只泛起一圈细细的涟漪。“好。陪我。每天来。每天陪我等雨停,等花开,等他回来。等到桂花树开花,等到他回来,等到——”
“等到什么?”
“等到我也变成星星。在天上看着他。”
有一天,姜禾去沈婆婆家。不是去站台,是去她家。沈婆婆说她的腰疼,不能去站台了。姜禾买了菜,买了水果,买了药,去她家看她。她敲了门,三短一长。门开了,沈婆婆站在门口,穿着一件蓝色的棉袄,头发梳得很整齐,脸上有淡淡的红晕。不像病人,像等客人来的人。
“来了?快进来。”
姜禾走进去。房子很小,只有一间,但很干净。地上铺着旧地板,擦得发亮。墙上挂着几张照片,黑白的,泛黄的。有一张是一个年轻人,很高,很瘦,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站在一棵树下。他的眼睛很亮,像是黑宝石。黑的,但里面有光。他手里拿着一把伞,黑色的,长柄的。
“这是沈深?”姜禾问。
“嗯。年轻的时候。好看吧?”
“好看。比现在的明星还好看。”
沈婆婆笑了。“他不好看。太瘦了,脸上没肉。但他的眼睛好看。很亮。像是星星。我第一次见到他,就是被他的眼睛迷住了。那么亮,那么深,像是能看到你心里去。”
姜禾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那个年轻人,有点像他。不是长得像,是眼睛像。都是那么亮,那么深,像是两口看不到底的井。
“沈婆婆,这把伞呢?他借给您的这把。”
沈婆婆指了指墙角。那里有一把伞,黑色的,长柄的,伞面上落了一层灰。姜禾走过去,拿起那把伞,擦掉上面的灰。伞柄上刻着一个“深”字。跟她手里那把一模一样。她把两把伞放在一起,并排靠着墙。它们挨在一起,很好看。因为都是真的。一个是沈深借给沈婆婆的,一个是那个人借给她的。都是真的,都在等,都没有白等。
那天晚上,姜禾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是有人在很高的地方撒了一把针。她想起他说的话——“南城的雨就是这样。说下就下,不等人的。”她在等。等雨停,等天晴,等他回来。她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不知道他在哪里,不知道他会不会回来。但她等。因为沈婆婆说了——等一个人,不是为了等到。是为了记得。记得,他就没有消失。
第四章·雨中的名字
姜禾开始写日记。每天写,写她等了多少天,写她去了多少次站台,写她跟沈婆婆说了什么话。她写了很多,写了一整本。她写他的名字——深。深浅的深。她不知道这是不是他的真名,但她喜欢这个名字。因为他眼睛里有口井,很深,看不到底。因为他说话时声音里有种安静,很深,听不到回声。因为他跑进雨里时背影里有条路,很深,看不到尽头。她写了一千零九十五天,三年,每天一篇。没有一天落下。她写完了,把日记本放在枕头下面,每天睡觉前看几页。她看着那些字,想起他的眼睛,他的声音,他跑进雨里时风衣飘起来的样子。她记得。什么都记得。
有一天,沈婆婆问她:“姜禾,你还记得他的样子吗?”
她想了很久。“记得。他很高,很瘦,穿着一件灰色的风衣。他的眼睛很深,像是两口看不到底的井。里面有光,很暗,不注意就看不到。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在跟你讲一个秘密。他笑的时候嘴角会弯一下,很小,不注意就看不到。但我看到了。我每次都能看到。”
沈婆婆的眼泪掉了下来。“姜禾,你记得他。你没有忘记。”
“我记得。每天记得,每年记得,一辈子记得。但他不在了。他走了。变成了雨。下在地上的雨,流进了河里,流进了海里,流进了云里。我看不到他,但他看到我了。他没有白等。我没有白活。”
沈婆婆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姜禾,你知道吗,他没有走。他在这里。”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在这里。”又指了指窗外的雨,“在这里。他爱你。永远爱你。”
姜禾的眼泪掉了下来。“沈婆婆,谢谢你。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不用谢。他救过我。我欠他的。”
“他救过你?”
“嗯。很久以前,在我还很年轻的时候。我迷了路,找不到方向。他给了我一本书,安房直子的《手绢上的花田》。他说——‘这本书里有一盏灯。你跟着灯走,就能找到回家的路。’我跟着灯走了。走了很多年,走到了这里。找到了家。找到了他。”她指了指墙上的照片,笑了。
姜禾看着那张照片,也笑了。很轻的笑,像是风吹过湖面,只泛起一圈细细的涟漪。“沈婆婆,您等到了。没有白等。”
第五章·雨中的诗
姜禾开始写诗了。不是写在纸上,是写在雨里。她每天下雨的时候站在窗前,用手指在玻璃上写。写一句,雨就冲掉一句。再写一句,雨又冲掉。她写了很多句,但没有一句留下来。她不知道为什么还要写,但她知道,那些诗很重要。重要到她忘了全世界,也不能忘了它们。
有一天,沈婆婆问她:“姜禾,你在写什么?”
“诗。写给他的。”
“能念给我听听吗?”
姜禾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很慢,像是一条流了很多年的河。
“深,你在哪里?我在等你。等了三年,一千多个日夜。等雨停了,等天晴了,等太阳出来了。你没有回来。但我不怪你。因为你是好人。你是最好的人。深,你知道吗,我遇到一个人。她也等一个人。等了很多年,等到头发白了,等到眼睛花了,等到走不动了。她没有等到。但她不后悔。因为等过。因为记得。因为没有白活。深,我也在等。等你回来,等雨停,等花开。我不知道你会不会回来,但我等。因为等一个人,不是为了等到。是为了记得。记得,你就没有消失。深,你看到了吗?雨还在下。我的诗还在写。你的伞还在门口。我还在等。没有白等。”
她的声音断了。眼泪流了下来。沈婆婆没有递手帕,没有说“别哭了”。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听着她的诗。
“姜禾,你的诗很好。”
“不好。不完整。”
“不完整没关系。诗不一定要完整。断了的诗,最好听。因为那些断掉的地方,是留给读诗的人去填的。你写了一半,我帮你填另一半。我填了,就是你的了。你没有白写。我没有白听。”
姜禾看着她,笑了。“沈婆婆,您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从你教会我写诗的那天。”
那天晚上,姜禾把那些断了的诗连起来,写成了一首完整的。她站在窗前,念给雨听。
“深,你在哪里?我在等你。等了三年,一千多个日夜。等雨停了,等天晴了,等太阳出来了。你没有回来。但我不怪你。因为你是好人。你是最好的人。深,你知道吗,我遇到一个人。她也等一个人。等了很多年,等到头发白了,等到眼睛花了,等到走不动了。她没有等到。但她不后悔。因为等过。因为记得。因为没有白活。深,我也在等。等你回来,等雨停,等花开。我不知道你会不会回来,但我等。因为等一个人,不是为了等到。是为了记得。记得,你就没有消失。深,你看到了吗?雨还在下。我的诗还在写。你的伞还在门口。我还在等。没有白等。深,我也变成了一滴雨。落在地上,流进河里,流进海里,流进云里。我在云里看着你。你每次抬头,都能看到。你每次低头,都能感觉到。我在。永远在。深,你看到了吗?雨停了。天晴了。太阳出来了。你回来了吗?你在天上,看到了吗?”
她念完了。雨停了。天晴了。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她脸上,很亮,很暖。她笑了。很轻的笑,像是风吹过湖面,只泛起一圈细细的涟漪。
“深,晚安。”
那颗星星闪了一下。她也闪了一下。不是星星,是她眼睛里的光。黑的,但里面有光。
第六章·雨中的家
很多年后,南城的雨还在下。公交站台还在,那把长椅还在,那棵桂花树也还在。但人变了。沈婆婆走了。走的那天,也是个雨天。她坐在那把长椅上,手里握着那把伞,伞柄上刻着“深”字。她的嘴角弯着,很小,不注意就看不到。但姜禾看到了。她每次都能看到。姜禾站在长椅旁边,看着沈婆婆。她没有哭。因为沈婆婆说过——不要哭。我没有走。我变成了雨。落在地上,流进河里,流进海里,流进云里。你每次抬头,都能看到。你每次低头,都能感觉到。我在。永远在。
她抬起头,看着天空。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像是有人在很高的地方撒了一把针。她伸出手,接住了一滴雨。雨是凉的,但慢慢地就暖了。她闭上眼睛,感觉到雨里有东西在流动。不是水,是温度。是沈婆婆的温度,是沈深的温度,是那些等了很久、终于等到的人的温度。她睁开眼睛,看到雨里站着一个人。很高,很瘦,穿着一件灰色的风衣,手里撑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伞面倾斜着,一半挡住了自己,另一半——挡住了她。她的视线顺着伞面往上移,看到一张很干净的脸。眼睛是深棕色的,很深,像是两口看不到底的井。里面有光,很亮,像是星星。她笑了。很轻的笑,像是风吹过湖面,只泛起一圈细细的涟漪。
“你回来了。”
“嗯。回来了。”
“你迟到了。”
“嗯。迟到了。”
“迟了三年。”
“嗯。三年了。”
“你知不知道我在等你?”
“知道。”
“你知不知道沈婆婆在等你?”
他愣住了。“沈婆婆?”
“嗯。沈婆婆。沈深的妻子。她等了一辈子。等到头发白了,等到眼睛花了,等到走不动了。她没有等到。但她不后悔。因为等过。因为记得。因为没有白活。”
他的眼泪掉了下来。“姜禾,对不起。我来晚了。”
“你叫什么名字?”
“沈深。深浅的深。不是假的,是真的。我一直在找你。找了很久,找了很远,找了三年。终于找到了。”
她的眼泪掉了下来。“沈深。深浅的深。好名字。很好听。”
他笑了。很轻的笑,像是风吹过湖面,只泛起一圈细细的涟漪。“姜禾,你知道吗,我走的那天,跟自己说——‘找到她,告诉她,你叫什么名字。不管她信不信,不管她等不等,不管她还爱不爱。告诉她。’我找了很久,找了很远,找了三年。终于找到了。你没有不等。你还信。你还爱。你没有白等。”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凉,但慢慢地就暖了。“沈深,你知道吗,我以前觉得,等一个人,是为了等到他回来。现在我知道了——等一个人,不是为了等到。是为了记得。记得,他就没有消失。记得,他就没有白走。记得,他就没有白活。”
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姜禾,谢谢你。谢谢你等我。谢谢你记得。谢谢你信我。”
她笑了。很轻的笑,像是风吹过湖面,只泛起一圈细细的涟漪。“你也没有白走。你回来了。你没有失约。”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公交站台的长椅上,看着天上的星星。雨停了,天晴了,月亮很大,很圆,像是一面铜镜。东边的天空上,有一颗星星,很亮,银白色的。那是沈深的星星。西边的天空上,有一颗星星,很暗,不注意就看不到。那是沈婆婆的星星。两颗星星一东一西,一闪一闪的,像是在说话。她笑了。很轻的笑,像是风吹过湖面,只泛起一圈细细的涟漪。
“沈深,你看到了吗?沈婆婆等到了。她没有白等。”
“嗯。没有白等。”
“我们也会等到的。”
“等到什么?”
“等到桂花树开花,等到雨停了,等到我们都变成了星星。在天上看着他们。”
他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姜禾,你知道吗,你刚才说的那些话——”
“什么话?”
“变成星星。你说变成星星的时候,我觉得——”
“觉得什么?”
“觉得你比星星还亮。”
尾声·雨中的星星
很多年后,南城的公交站台还在。那把长椅还在,那棵桂花树也还在。桂花树开花了,等了十年,终于开了。金黄色的花瓣密密匝匝地缀满了枝头,香气隔着很远就能闻到。闻到了,就知道到家了。每天下午,都有一个老太太坐在这张椅子上。她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是干枯的河床。她手里拿着一把伞,黑色的,长柄的,伞柄上刻着一个“深”字。她旁边坐着一个老爷爷,也很老了,头发也白了,背也驼了,但他的眼睛很亮,像是黑宝石。黑的,但里面有光。他手里也拿着一把伞,黑色的,长柄的,伞柄上也刻着一个“深”字。两把伞挨在一起,靠在长椅旁边,像是在等雨停,像是在等人来,像是在等星星出来。
“沈深,你看,桂花开了。”
“嗯。开了。”
“很香。”
“嗯。很香。”
“你闻到了吗?”
“闻到了。很远就能闻到。闻到了,就知道到家了。”
她靠在他肩膀上,闭上眼睛。他低下头,在她头发上亲了一下。
“姜禾,你知道吗,我以前觉得,一辈子很长。长到不知道怎么过。现在我知道了——一辈子很短。短到只够做几件事。等你,爱你,记得你。跟你在一起。一起变老。现在,老完了。”
“沈深,你没有老。你在我心里,永远都是第一次见你的样子。站在公交站台下,撑着伞,说——‘南城的雨就是这样。说下就下,不等人的。’你的眼睛很深,像是两口看不到底的井。里面有光,很暗,不注意就看不到。但我看到了。我每次都能看到。”
他笑了。很轻的笑,像是风吹过湖面,只泛起一圈细细的涟漪。“姜禾,你知道吗,你也是。你的眼睛很亮,像是黑宝石。黑的,但里面有光。我第一次见到你,就觉得你像一颗星星。很亮,很远,够不到。但我够到了。等了一辈子,够到了。没有白等。”
她笑了。很轻的笑,像是风吹过湖面,只泛起一圈细细的涟漪。她闭上眼睛。月光照在她脸上,很亮,很暖。她像是在睡觉,很安静,很安详。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晚安,姜禾。”
那颗星星闪了一下。他也闪了一下。不是星星,是他眼睛里的光。黑的,但里面有光。那是姜禾的光,是沈婆婆的光,是那些被记得的人、那些没有消失的人、那些变成星星的人的光。他捧着那道光,就像捧着月亮。他守护它,就像守护自己的心。他不会忘记。不会消失。会一直守下去。守到千年,守到万年,守到永远。因为有人在。有人记得。有人爱。
月亮在天上看着你。笑了。很轻的笑,像是风吹过湖面,只泛起一圈细细的涟漪。晚安,沈深。明天见。明天见不到,后天见。后天见不到,大后天见。总有一天会见到。在公交站台,在星星里,在梦里。她穿着白色的裙子,站在你面前,说——“沈深,你来了。我就知道你会来。你没有白来。我没有白等。”
你笑了。很轻的笑,像是风吹过湖面,只泛起一圈细细的涟漪。你闭上眼睛。月光照在你脸上,很亮,很暖。你像是在睡觉,很安静,很安详。你低下头,在星星上亲了一下。
“晚安,姜禾。”
那颗星星亮了一下。你也亮了一下。不是星星,是你。你的眼睛很亮,像是黑宝石。黑的,但里面有光。那是姜禾的光,是沈婆婆的光,是那些被记得的人、那些没有消失的人、那些变成星星的人的光。你捧着那道光,就像捧着月亮。你守护它,就像守护自己的心。你不会忘记。不会消失。会一直守下去。守到千年,守到万年,守到永远。因为有人在。有人记得。有人爱。
月亮在天上看着你。笑了。很轻的笑,像是风吹过湖面,只泛起一圈细细的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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