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夜晚】

京城上元灯会，花灯如昼，人流如织。

今夜的京城仿佛被揉碎的星河倾泻而下，朱雀大街两侧的花灯连绵不绝，将夜空映得如同白昼。游人如织，笑语喧哗，空气中弥漫着脂粉香与酒气交织的暖意。

林砚月混在人群中，却像是一尾游离于热闹之外的鱼。她今日穿了一身并不起眼的男装，青衫纶巾，脸上略施薄粉遮掩了原本的眉眼。但在她宽大的袖袍之下，却藏着另一重乾坤——里面是一袭大红的裙衫。那是她特意命人赶制的，用的是江南进贡的云锦，红得惊心动魄，却又被这层灰扑扑的外衣死死裹住，如同她此刻蛰伏的心。

她站在一座巨大的“鳌山灯”下，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人影，精准地锁定了不远处的苏文轩。

苏文轩今日穿了一袭月白色的长衫，手持折扇，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他正站在一位衣着华丽的女子身旁，那女子虽刻意低调，但头上的金步摇和手腕上的羊脂玉镯，无不昭示着她林家二小姐林清柔的身份。

林砚月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第一世，就是今晚。她在这里与苏文轩“偶遇”，他为她挡开了几个地痞的骚扰，又在灯下为她吟了一首酸腐却动听的诗，让她彻底沦陷。而今晚，她要亲手撕碎这场“美梦”。

不过，这一次的猎物，不仅仅是苏文轩。

林砚月深吸一口气，眼神瞬间变得清明而锐利。她要钓的，是一条更大的鱼。

她转身，走进了身后的暗巷。

片刻后，当她再次出现在灯火通明的大街上时，身上的青衫已不知去向。那一袭大红的裙衫在满街的花灯映照下，显得格外夺目，仿佛一团流动的火焰。

她没有梳那种端庄的发髻，而是将长发轻松地挽起，几缕青丝垂在脸颊两侧，随着夜风轻轻飘动。她本就生得极美，平日里被规矩束缚，显得端庄内敛，此刻换上这身红裙，卸下伪装，眉宇间竟透出一股惊心动魄的妖冶与妩媚。

她没有走主街，而是走向了河边的一座画舫。

那是辰王府名下的画舫，平日里接待的都是些权贵子弟。

林砚月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她事先安排好的死士，早已在画舫附近等候。见到她出现，那人不动声色地将一个精致的锦囊塞进了她手中。

锦囊里，是一张伪造的的“藏宝图”。

但这张图，不是指向什么宝藏，而是指向苏文轩与辰王之间的一笔肮脏交易——一批被苏文轩私自扣下的军饷。

林砚月的计划很简单，却环环相扣。

她先是以这身红裙的惊艳造型，在画舫上制造一场“偶遇”，引起辰王世子的注意。然后，她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假装不小心将这个“藏宝图”遗落在苏文轩必经之路上。

苏文轩贪婪成性，见到这种来路不明的“宝图”，绝不会置之不理。而一旦他去查，就会发现这根本不是宝藏，而是他自己埋下的祸根。

到时候，辰王世子若是在场，看到苏文轩拿着这张图，必然会以为苏文轩是在觊觎辰王的私产。苏文轩百口莫辩，只能死。

这是一招借刀杀人，借的是辰王这把最锋利、也最无情的刀。

林砚月提着裙摆，踩着纤细的绣鞋，一步步走上画舫。

画舫内丝竹声声，歌舞升平。她刚一露面，原本喧闹的大厅竟诡异地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这个突然出现的红衣女子身上。

她美得太过张扬，太过危险，像一朵在暗夜里盛放的彼岸花，美艳，却带着毒。

林砚月无视那些惊艳或探究的目光，径直走向二楼的栏杆处。那里，正好能看到河对岸的景色，也能看到苏文轩和林清柔正缓缓走来。

她假装在欣赏风景，手指轻轻摩挲着锦囊，眼神却透过人群，死死盯着苏文轩。

时机到了。

她故意侧过身，做出一个回眸的动作，手中的锦囊顺势滑落，掉在了画舫下的石阶上。

几乎是同一时间，她看到苏文轩的目光被这边吸引，脚步微微一顿。

成了。

林砚月心中冷笑，转身准备离开。

然而，就在她转身的瞬间，眼角的余光却瞥见苏文轩并没有去捡那个锦囊，而是看向了她。他的眼神里没有惊艳，没有贪婪，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仿佛看穿一切的冰冷。

林砚月心中猛地一沉。

不对劲。

上一世，苏文轩对这种“宝物”最是痴迷，怎么会无动于衷？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几个身穿黑衣的蒙面人突然从暗处窜出，目标明确地冲向了她刚才掉落锦囊的地方。但他们并没有捡起锦囊，而是直接向她扑了过来！

这不是苏文轩的计划。

林砚月瞬间明白，自己中计了。或者更准确地说，苏文轩早就识破了她的计划，甚至可能，他一直在等着她出手。

“抓住她！她是细作！”

一声厉喝响起，那些黑衣人根本不给她解释的机会，手中的刀剑已经挥了过来。

林砚月心中骇然，她不知道苏文轩是怎么识破的，但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她转身就跑，红裙在夜风中翻飞，像一团燃烧的烈火。

她穿过惊慌失措的人群，冲下画舫，向着城郊的方向狂奔。

身后是紧追不舍的脚步声和呼喝声。

她不敢回头，只能拼命地跑。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不知跑了多久，她终于甩开了那些追兵的视线，却也彻底迷失了方向。等她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已经跑进了一条偏僻的小巷。

小巷尽头是一堵高墙，死路。

林砚月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喘息。汗水湿透了她的后背，那身红裙也变得凌乱不堪。

绝望像潮水般涌来。

难道又要死在这里了吗？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一阵轻微的马蹄声。

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缓缓驶来，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林砚月眼中闪过一丝希望。她顾不得许多，猛地冲出巷子，一把拉开了马车的车门。

车内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清冷的松墨香。

一个男子正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听到动静，他猛地睁开眼。

四目相对。

林砚月看到了一双深邃如渊的眼睛，里面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诧。

是江知白。

上一世，她在家族覆灭后，曾远远地见过这个男人一面。那时的他，已是朝堂上令人闻风丧胆的孤臣，手段狠辣，不近人情。而此刻，他看起来还很年轻，却已有了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感。

江知白皱了眉，还没等林砚月想把话说出口，先听见了他有些玩味的说了一句“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