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了白河城地界,官道渐渐变得不那么平坦。两侧的田地少了,山林多了起来,人烟也稀疏许多。空气里的尘土味被草木清香取代,偶尔还能听到几声清脆的鸟鸣,气氛倒是比之前轻松了一些。拂悦依旧努力尝试着柳拂衣教的“感气”,但进展缓慢。她大部分时间只能感觉到自己呼吸时空气进出的凉意,以及走路带来的疲惫。柳拂衣和慕瑶也不催促,只让她坚持每日早晚静坐。凌妙妙倒是显得很适应这种赶路的生活,偶尔还会摘些路边的野花编个小花环,或者指着天上奇怪的云朵说像什么动物,努力扮演着一个天真烂漫、对世界充满好奇的少女。只是她的目光,依旧时不时会落到拂悦身上,带着审视和计算。慕子期依旧是那个沉默寡言的前行标杆,他的存在本身就像一道分界线,将小队与外界隐约隔开。走了大半日,日头偏西。前方路边出现了一个简陋的茶寮,用茅草搭着顶,摆着两三张歪歪扭扭的木桌条凳,一个头发花白、满脸褶子的老丈正在炉子前烧水。茶寮旁还支着个小摊,卖些针头线脑、粗瓷碗罐,还有个竹筐里装着些蔫头耷脑的野果、山菌。“在此歇息片刻,喝口茶再赶路吧。”柳拂衣提议。众人并无异议,便在茶寮外一张还算干净的木桌旁坐下。老丈见有客来,颤巍巍地提着一壶粗茶和几个粗瓷碗过来,咧嘴笑道:“几位客官,山野粗茶,莫要嫌弃。” 他牙齿掉了好几颗,说话有些漏风,但笑容淳朴。柳拂衣道了谢,付了茶钱。茶水是山上采的老叶茶,泡得发苦,但胜在解渴。众人默默喝着,也分了些自带的干粮就着。拂悦小口啜着苦茶,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旁边那个小摊。摊子上的东西都很普通,甚至有些破旧,蒙着一层薄灰。她的目光掠过那些针线、粗瓷碗,落在那个装着野果山菌的竹筐里。竹筐角落里,混在一堆灰褐色、干巴巴的菌子中间,有几颗颜色格外鲜亮、圆滚滚的、指甲盖大小的红色果子。那红色很正,像朱砂,又像凝固的血滴,在一片灰扑扑中显得格外扎眼。拂悦的目光在那几颗红果子上停留了一瞬。倒不是因为颜色,而是……她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发干,不是渴,是一种很微妙的、类似看到酸梅时条件反射分泌口水的感觉。但这感觉一闪即逝,快得让她以为是错觉。她移开目光,继续喝茶。可能是走累了,眼花了。然而,旁边的凌妙妙却忽然“咦”了一声,指着那小摊,用不大不小、刚好让大家都听到的声音,好奇地问:“老丈,您那筐里的红果子是什么呀?看着怪好看的。”老丈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呵呵笑道:“姑娘说的是那‘相思豆’吧?山里长的野果子,不能吃的,就是颜色好看。有些村里的娃娃会捡来玩,也有些姑娘家……咳咳,”他看了一眼凌妙妙和慕瑶,没好意思说下去,大概是指姑娘家用来寄托情思?“我老伴儿以前喜欢,我就顺手摘了些,混在菌子里,想着万一有人要呢。”相思豆?拂悦心里嘀咕,这名字倒是挺旖旎,但看老丈的样子,似乎真是不能吃的野果。凌妙妙却像是来了兴致,起身走到小摊前,蹲下身,仔细看着那几颗红果子,还拿起一颗对着阳光看了看,赞叹道:“真红啊,像红宝石似的。” 她转头看向拂悦,笑着招手,“拂悦姐姐,你快来看,这果子真有意思!”拂悦被她点名,只好放下茶碗,走了过去。凑近了看,那几颗“相思豆”确实红得鲜艳欲滴,表面光滑,在阳光下仿佛有层釉质。但除此之外,也看不出什么特别。她摇了摇头:“是挺好看的,不过不能吃,也就看看罢了。”“好看就够了呀。”凌妙妙笑道,看向老丈,“老丈,这几颗豆子怎么卖?”老丈摆摆手:“不值钱的小玩意儿,姑娘喜欢就拿去玩吧。”凌妙妙却执意从荷包里摸出两枚铜钱,塞到老丈手里,这才将竹筐里那五六颗红果子都捡了出来,用一块干净的手帕小心包好。她拿起一颗,在指尖转了转,忽然看向拂悦,眼睛亮晶晶的:“拂悦姐姐,你说……这豆子颜色这么正,像不像……朱砂?”朱砂?拂悦一愣。确实有点像,但朱砂是矿物,这是植物果子……“朱砂可辟邪呢。”凌妙妙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拂悦听,她把那颗“相思豆”递到拂悦面前,“姐姐要不要也拿一颗?说不定……能当个护身符呢?虽然没什么用,但图个心安嘛。”拂悦看着她递到眼前的红果子,那鲜艳的红色在阳光下有些刺眼。她心里那种微妙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又来了,这次不是口干,而是一种……隐约的抗拒?或者说,不安?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勉强笑道:“不、不用了,凌姑娘你自己留着玩吧。我……我不太喜欢红色。”凌妙妙眨了眨眼,似乎有些意外,但也没强求,收回手,笑道:“那好吧。那我可都收着了。” 她将手帕包好,小心地放进自己的荷包里。这个小插曲很快过去。众人喝完茶,稍事休息,便继续赶路。然而,拂悦心里那点莫名的“不安”,却并没有因为离开茶寮而消失,反而像一粒投入静水的小石子,荡开了细微的涟漪。她总觉得,凌妙妙刚才的举动有些刻意。要几颗不能吃的野果?还提到朱砂辟邪?是随口一说,还是……意有所指?她不敢深想,只能将那点异样感压下去,专注于脚下的路。又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日头西斜,天色渐晚。前方官道拐过一个山坳,路边出现了一条清澈的溪流,水声潺潺。溪流对面,隐约可见一片屋舍的轮廓,像是个小村落。“前方似有村落,不如今晚就在村中借宿,明日再行。”柳拂衣观察了一下地形和天色,提议道。野外露宿毕竟不便,有村落借宿自然更好。众人都同意,便加快脚步,朝着村落走去。走近了才发现,这村落比想象中还要小,不过十几户人家,房屋低矮,多是土墙茅顶,显得颇为破败。村口立着一根光秃秃的木杆,上面挂着一面褪色破损的幡子,在晚风中无力地飘荡。此刻正是傍晚,村落里却异常安静,不见炊烟,也听不到鸡鸣狗吠,只有溪水流淌的声音,衬得四周更加寂静。“这村子……好安静。”慕瑶轻声道,秀眉微蹙。柳拂衣也察觉到异常,放慢了脚步,神色警惕:“的确有些不对劲。小心些。”慕子期的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凌妙妙也收起了之前的轻松表情,目光快速扫过寂静的村舍。拂悦心里咯噔一下,刚压下去的不安感又涌了上来。这氛围……怎么看怎么像是恐怖片开场。她下意识地往柳拂衣身边靠了靠。一行人小心翼翼地走进村子。村道狭窄,两侧的房屋门窗紧闭,有些甚至用木板钉死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像是草药焚烧后又混杂了霉味的奇怪气味。“有人吗?”柳拂衣提高声音,对着最近的一间看起来相对完好的屋子喊道。无人应答。只有回声在寂静的村落里回荡。“好像……没人?”凌妙妙小声道。“不,有人。”慕子期忽然开口,目光锐利地看向村子深处,一间屋舍后面。几乎同时,那间屋舍后面,一个黑影猛地缩了回去,速度快得像是受惊的兔子。柳拂衣和慕子期对视一眼,立刻朝着那个方向掠去。慕瑶和凌妙妙紧随其后。拂悦咬了咬牙,也只能深一脚浅一脚地跟上。屋舍后面是一条更窄的巷子,堆着些柴草和破烂家什。巷子尽头,一个穿着灰色粗布衣服、头发凌乱、看不清面目的瘦小身影,正背对着他们,蜷缩在墙角,瑟瑟发抖。“这位……”柳拂衣放缓声音,试图接近。“别过来!”那身影猛地发出一声嘶哑尖锐的、像是被掐住脖子的叫声,头也不回,只是把身体蜷缩得更紧,“走!你们快走!离开这里!”是个女人的声音,听起来年纪不大,但充满了恐惧。柳拂衣停下脚步,温声道:“姑娘莫怕,我们只是路过此地,想借宿一晚,并无恶意。请问村里发生了何事?为何如此……”“借宿?”那女人猛地转过身,露出一张苍白消瘦、眼眶深陷、但依稀能看出原本清秀轮廓的脸。她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眼神却充满了惊惶和一种近乎疯狂的警惕,死死盯着柳拂衣等人,尤其是看到慕子期手中的剑和柳拂衣的折扇时,瞳孔更是剧烈收缩,“你们……你们是外乡人?是……是那些捉妖的道士?”柳拂衣不动声色:“我们只是普通旅人,略通些拳脚防身。姑娘,这村子……”“快走!趁天黑之前,赶紧离开!”女人打断他,声音更加急促尖锐,带着哭腔,“这村子被诅咒了!不干净!晚上……晚上会有东西出来!会死人的!已经死了好多人了!”诅咒?不干净?拂悦心里一沉,果然!柳拂衣眉头紧锁:“姑娘,到底发生了何事?你详细说来。或许我们能帮上忙。”“帮不上!谁都帮不上!”女人疯狂地摇头,眼泪夺眶而出,“是山神娘娘发怒了!是报应!我们……我们都得死!你们快走!别留在这里!快走啊!”她说着,像是害怕到了极点,不再理会柳拂衣他们,转身连滚爬爬地冲进旁边一间半塌的柴房,“砰”地一声关上了那扇摇摇欲坠的破门,还从里面传来了拖拽重物顶门的声音。“……”众人面面相觑。“山神娘娘发怒?”凌妙妙低声道,眼中闪过思索,“听起来像是……祭祀或者触怒了什么地祇精怪?”柳拂衣环顾死寂的村落,又看了看天色:“天色将晚,此刻出村,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更加危险。不如先找间空屋落脚,再设法打听清楚情况。”慕子期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村落,最后落在一间看起来还算完整、位于村子中央、门前有棵大槐树的屋舍上:“那里。”众人来到那间屋舍前。门虚掩着,柳拂衣小心推开,一股更浓的霉味和灰尘味扑面而来。屋内光线昏暗,陈设简陋,积了厚厚一层灰,显然已空置许久。但至少屋顶完好,门窗尚在,可以暂避风雨。简单收拾出一块干净地方,众人坐下。柳拂衣在门口和窗下布置了几个简单的预警和防护的小禁制。慕瑶取出些干净的干粮和水分给大家。拂悦啃着干粮,却味同嚼蜡。耳边似乎还回荡着那女人惊恐的尖叫——“山神娘娘发怒”、“晚上会有东西出来”、“会死人的”。这村子死寂得可怕,空气里那股奇怪的草药焚烧味也让人很不舒服。“柳大哥,我们现在怎么办?”慕瑶低声问。柳拂衣沉吟道:“那女子情绪激动,问不出什么。只能等天黑,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出来,再做打算。子期,你怎么看?”慕子期盘膝坐在靠近门口的位置,长剑横于膝上,闻言淡淡道:“等。”一个字,决定了今晚的行动方针——以静制动。凌妙妙抱着膝盖,坐在拂悦旁边,小声道:“拂悦姐姐,你害怕吗?”拂悦苦笑:“怕,当然怕。” 谁遇到这种鬼村不怕?“别怕,”凌妙妙靠过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奇异的兴奋和笃定,“有柳大哥和慕大哥在,还有……你那种特别的‘感觉’。说不定,我们又能发现什么呢?”拂悦心里一紧。又来了!凌妙妙这话,听着像是安慰,实则是在提醒(或者说期待)她再次“发挥”?她勉强笑了笑,没接话,只是更紧地抱住了自己的膝盖,心里默默祈祷:今晚可千万别再触发她的“被动技能”了!让她安安静静地当个隐形人吧!天色,就在这种凝重而忐忑的气氛中,彻底暗了下来。没有月亮,星光也很黯淡。村落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只有风吹过破败屋舍的呜呜声,和远处溪水单调的流淌声。黑暗仿佛有了重量,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柳拂衣和慕子期闭目调息,但气息沉凝,显然保持着高度警觉。慕瑶和凌妙妙也屏息凝神。拂悦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喘,耳朵竖得老高,捕捉着黑暗中的任何一丝异响。时间一点点流逝。子夜时分,万籁俱寂。忽然——“呜……呜呜……”一阵极其轻微、断断续续的、仿佛女子压抑哭泣的声音,顺着夜风,飘进了屋内。来了!拂悦心脏猛地一跳,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柳拂衣和慕子期同时睁开了眼睛。慕瑶也握紧了手中的符纸。凌妙妙呼吸微微急促。那哭声时远时近,飘忽不定,充满了哀怨和悲伤,在死寂的村落里回荡,听得人头皮发麻。紧接着,空气中那股奇怪的草药焚烧味,骤然变得浓郁起来,还夹杂了一种……甜腻的、类似脂粉,却又带着腐朽气息的味道。“外面。”慕子期无声地做了个口型,身形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贴到了门边,透过门缝向外望去。柳拂衣也悄然移到窗边。拂悦紧张得手心冒汗,也忍不住凑到慕瑶身边,从窗纸的一个破洞,偷偷往外看去。昏暗的星光下,只见村道上,不知何时,弥漫开了一层薄薄的、泛着诡异幽绿色荧光的雾气。雾气中,一个身着红衣、长发披散、身姿窈窕的女子身影,正缓缓地、如同踩着棉花般,飘飘悠悠地从村子深处“走”来。她低着头,看不清面容,只有那身红得刺眼的衣裙,在幽绿雾气中格外醒目。长长的黑发几乎拖到地上,随着她的“走动”轻轻摆动。那哀怨的哭泣声,正是从她那里传来。“红衣……女子……”凌妙妙在拂悦耳边用气声低语,带着一丝了然,“果然是常见的‘女鬼’设定。但这里的怨气和能量场,感觉有点奇怪……”拂悦没心思分析什么设定,她只觉得那红衣女子的身影,让她从心底感到发冷。那红色,红得太过鲜艳,甚至……让她莫名想起了白天在茶寮小摊上看到的那几颗“相思豆”。就在这时,那红衣女子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缓缓地、极其僵硬地,抬起了头,朝着他们所在的屋舍“看”了过来。拂悦的呼吸瞬间停滞。借着幽绿的雾光,她看到了那女子的脸——苍白,毫无血色,五官清秀,但一双眼睛空洞无神,只有两行血泪,从眼角缓缓滑落,在苍白的脸颊上留下触目惊心的痕迹。而更让拂悦浑身冰冷的是,那女子的嘴唇,竟然在微微开合,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与此同时,拂悦耳边那飘忽的哭泣声中,似乎夹杂进了几个破碎的音节:“……豆……相思……还我……相思豆……”相思豆?!拂悦如遭雷击,猛地瞪大眼睛,白天凌妙妙拿起那几颗红果子的画面,和眼前这红衣女鬼流着血泪、喃喃“相思豆”的景象,瞬间在她脑海里重叠!难道……那几颗看似不起眼的野果,和这村里的诡异事件有关?!凌妙妙是知道了什么,才特意要走的?她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身边的凌妙妙。黑暗中,她看不清凌妙妙的表情,只能感觉到,凌妙妙握着她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些,指尖冰凉。凌妙妙也凑到她耳边,用极低、极低、带着某种奇异情绪的声音,轻轻说道:“看,拂悦姐姐……‘需要’你感觉的事情,这不就来了吗?”“而且,好像……还跟我白天买的‘小玩意儿’,有点关系呢。”拂悦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第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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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