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焰渐渐熄灭，最后一缕黑烟也随风飘散，融入浓稠的夜色。空地上一片狼藉，烧得焦黑的石头散发着余温和刺鼻的气味，是那被摧毁的血祭阵法最后的印记。女鬼消失的地方，只余下一点风吹即散的灰烬，连带着那令人作呕的甜腻腐朽味，也似乎淡了许多。村落的死寂被打破，远处依稀传来几声压抑的狗吠，不知是哪户胆大的人家终于敢探头。夜风拂过，带来山间草木的气息，终于不再是那挥之不去的阴郁。但活下来的人，心绪却远未平静。凌妙妙被柳拂衣和慕瑶搀扶着站了起来，她脸色依旧苍白，嘴唇没有血色，一只手不自觉地按着心口，显然刚才被阵法禁锢和噬魂妖豆反噬的场面冲击不小。但她站得很稳，目光扫过众人，尤其是在拂悦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垂下眼帘，低声道：“对不起，柳大哥，慕瑶姐姐，子期……还有拂悦姐姐。我……我太莽撞了，差点连累大家。”她的道歉听起来很诚恳，带着劫后余生的后怕和自责。柳拂衣眉头微蹙，审视着她，语气还算平和，但带着一丝凝重：“凌姑娘，那‘相思豆’……你可知其底细？为何要……”“我……”凌妙妙咬了咬下唇，露出犹豫挣扎的神色，似乎在权衡什么。片刻，她才小声道，“我之前……在别处游历时，听人说起过一种邪物，是用怨女心血浇灌相思藤所结的‘噬魂豆’，能引人入幻，吞噬生魂，常被邪修用来控制伥鬼或布置陷阱。那茶寮老丈说这是‘相思豆’，姑娘家寄托情思的，我当时就觉得有些耳熟，但又不敢确定……白天只是好奇买下，想路上研究一下。没想到刚才那女鬼出现，情绪被红豆引动，我才猛然想起那传闻，又见她追得紧，一时情急，就想试试用这豆子能不能反制她……是我太鲁莽了，差点酿成大祸。”这番说辞，真假参半。解释了为何会买红豆，为何在关键时刻使用，也点明了红豆的邪恶本质。听起来合情合理，既掩饰了“系统提示”的可能，又将她的行为归咎于“临时起意”和“急智”。柳拂衣和慕瑶对视一眼，神色稍缓。他们阅历丰富，自然知道世上有各种奇闻异事，凌妙妙的解释虽然有些冒险，但在那种情况下，似乎也说得过去。而且，结果确实是那噬魂豆反噬了女鬼，解决了危机。“日后切不可如此行险。”柳拂衣正色道，“此类邪物诡异莫测，若非万不得已，最好不要沾染。今日也算运气，那女鬼似乎本就与这噬魂豆有极深纠葛，才会被反噬。”“嗯，我记住了，柳大哥。”凌妙妙乖巧点头，又看向拂悦，眼神带着歉疚和感激，“也幸亏拂悦姐姐最后喊那一嗓子，提醒用火烧石头，不然……”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拂悦身上。拂悦还沉浸在刚才的惊心动魄和对凌妙妙那番话的将信将疑中，被点名，愣了一下，才连忙摆手：“没、没什么，我就是……瞎猜的。看那些石头摆得奇怪，又有火烧过的味道……”“又是‘感觉’？”慕子期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他已经走了过来，站在离拂悦几步远的地方，月光（不知何时钻出了云层）落在他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隐在阴影中，眼神深邃，像是要看进她心底。拂悦被他看得心慌，硬着头皮点头：“嗯……就是觉得，那些石头，还有那烧火棍……不太对劲。”“烧火棍？”柳拂衣敏锐地抓住了关键词，“你之前在后门柴堆碰到了什么？”拂悦便将之前碰到烧火棍时闻到的焦糊烟火血腥气，以及由此联想到的祭坛猜测说了出来，也提到了在柴房和山洞前都看到类似奇怪石头的事情。柳拂衣越听脸色越沉，他走到那几块烧焦的石头旁，蹲下身仔细查看，又用手捻起一点焦黑的粉末闻了闻，沉声道：“是血祭阵法残留无疑，而且布阵时间不短。这焦糊血腥气，是长期用活物（甚至可能是人）祭祀焚烧留下的。这村子……恐怕不是简单的闹鬼，而是被人为地，当成了某个邪法的祭坛或者养尸地！”“那女鬼，或许就是最早被献祭，或者被阵法困在此地，不断吞噬后来者生魂，最终成了这般模样的怨灵聚合体。”慕瑶接口道，声音带着不忍，“而那些噬魂豆，可能就是控制她，或者利用她收集怨气的媒介。”凌妙妙在一旁默默听着，没有插话，只是眼神闪烁，显然系统正在飞速分析这些信息。“此地不宜久留。”柳拂衣站起身，环顾四周虽然安静但依旧透着诡异的村落，“虽然阵眼已破，主谋（女鬼）已除，但难保没有其他隐患。我们立刻离开，到村外找个安全地方休整，天亮后再作打算。”众人没有异议，迅速收拾了一下（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互相搀扶着，朝着村外溪流的方向走去。这一次，村落里似乎真的“活”了过来。他们路过一些屋舍时，隐约听到了门后压抑的啜泣声，还有窗户缝隙后窥探的眼睛。但没人敢开门出来询问。回到溪流边，找了个背风干燥的地方。柳拂衣布下简单的防护禁制和隔音结界。慕瑶取出干净的布巾，沾了溪水，递给凌妙妙和拂悦擦拭脸上手上的污迹。篝火燃起，驱散了春夜的寒气和心头的阴霾。众人围坐火边，就着清水啃着干粮，谁也没有说话，各自消化着今夜的经历。拂悦小口喝着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坐在她对面的凌妙妙。火光跳跃，映在凌妙妙脸上，明明灭灭。她低着头，小口吃着干粮，长长的睫毛垂着，看不清神情。白天那几颗“相思豆”……真的只是“听说的传闻”吗？凌妙妙掏出红豆试探女鬼的举动，是“临时起意”，还是早有预料？她最后将红豆扔向女鬼时，那一瞬间的眼神……拂悦总觉得，不仅仅是“急智”，更像是……一种“确认”？还有，她那句“需要你感觉的事情，这不就来了吗”，越想越觉得意味深长。“拂悦姐姐，”凌妙妙忽然抬起头，迎上拂悦探究的目光，脸上露出一个有些疲惫、但依旧温和的笑容，“你还在想刚才的事吗？对不起，吓到你了吧？”拂悦连忙摇头：“没、没有，就是……还有点后怕。” 她顿了顿，试探着问，“凌姑娘，你之前……是在哪里听说那‘噬魂豆’的？听起来好邪门。”凌妙妙眼神微闪，随即叹了口气，露出回忆的神色：“是很久以前，在南方一个很偏僻的小镇上，听一个走街串巷的说书老人讲的志怪故事。当时只当是故事听，没想到……世上真有这种东西。” 她看向拂悦，眼神真诚，“也多亏了拂悦姐姐你，要不是你提醒烧石头，我和那女鬼谁先被那噬魂豆吞了还不一定呢。”话题又绕了回来，再次肯定了拂悦的“功劳”，也巧妙地将她自己的“知情”归为“道听途说的故事”。拂悦扯了扯嘴角，没再追问。她知道，从凌妙妙这里，恐怕问不出更多了。这个“同乡”，心思比她想象的要深得多，也谨慎得多。夜深了。经历连番惊吓和战斗，众人都疲惫不堪。柳拂衣安排了守夜顺序，慕子期守前半夜，柳拂衣守后半夜。慕瑶、凌妙妙和拂悦则抓紧时间休息。拂悦裹着柳拂衣给的一块薄毯，靠着一块大石头，闭上眼睛。身体很累，但脑子却异常清醒，各种画面和念头纷至沓来。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从穿越到现在，她这个“路人甲”的表现，已经完全超出了“运气”的范畴。那种近乎本能的、对“异常”和“关键点”的感知，简直就像……就像她脑子里被植入了一个“剧情漏洞扫描仪”！而凌妙妙，这个身负“攻略系统”的穿越女主，对她的态度从一开始的探究，到后来的试探、引导，甚至今晚近乎利用的行为……她到底想从自己身上得到什么？仅仅是“观察”和“研究”吗？还是说，她认为，自己这个“异常变量”，与她的“回家”任务有关？“回家”……拂悦心里一动。是啊，凌妙妙有系统任务，要攻略慕子期，解决怨女事件，然后才能回家。那自己呢？自己这个莫名其妙被扔进来的路人甲，要怎么回去？难道也要完成什么“任务”？可她的“任务”是什么？跟着主角团，不断触发“剧情”，用她的“运气”和“直觉”帮他们解决麻烦？然后呢？解决了所有麻烦之后呢？她会像凌妙妙一样，有“通道”打开吗？还是……永远留在这里？一阵夜风吹过，拂悦打了个寒颤，将薄毯裹得更紧。心底涌起一股巨大的茫然和无助。她就像一片随风飘荡的落叶，被卷入这场未知的漩涡，身不由己，前途未卜。“睡不着？”一个清冷的声音，忽然在很近的地方响起。拂悦吓得一激灵，猛地睁开眼。只见慕子期不知何时，竟然从篝火另一边的守夜位置，悄无声息地走到了她旁边，正垂眸看着她。月光下，他的脸一半映着火光，一半沐着清辉，轮廓清晰冷硬，眼神却比平时似乎……少了几分冰寒，多了点难以言喻的深意。“慕、慕公子？”拂悦紧张地坐直身体，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旁边似乎已经睡着的慕瑶和凌妙妙。柳拂衣也在不远处闭目打坐。“你今晚，‘感觉’到了很多东西。”慕子期的声音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不是质问，更像是一种平静的陈述。拂悦心头一紧，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只能含糊道：“我、我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一次是运气，两次是巧合，”慕子期打断她，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三次、四次，次次如此，便是必然。”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锁住拂悦的眼睛：“拂悦，你身上，有我们不知道的东西。它让你能‘看’到我们看不到的，‘闻’到我们闻不到的，‘感觉’到我们感觉不到的。”拂悦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张了张嘴，想辩解，却发现自己在他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注视下，任何苍白的辩解都显得无力。“我……”她低下头，声音干涩，“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像我之前说的，从清河镇那晚开始，就……”“我知道。”慕子期再次打断她，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柳拂衣和慕瑶信了你的说辞。凌妙妙……”他提到这个名字时，语气似乎有极细微的停顿，“她也有她的判断。”他微微俯身，靠近了一些，那股清冷的、混合着淡淡剑气和草木气息的味道笼罩下来，让拂悦呼吸一窒。“我不在乎你身上到底有什么秘密，也不在乎你是怎么得到这种‘能力’的。”慕子期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冰冷的、近乎残酷的直白，“我只在乎，你这‘能力’，对我们，是利，还是弊。今晚，你救了凌妙妙，也间接救了所有人。这是‘利’。”拂悦抬起头，愕然地看着他。他这话……是什么意思？慕子期直起身，恢复了之前的距离，目光重新投向跳跃的篝火，侧脸在火光中显得棱角分明。“你的‘能力’不可控，时灵时不灵，且极易将你自身置于险地。”他继续用那种平静无波的语调说道，“今日你能‘感觉’到烧火棍和石头的问题，是因为你离得近，且身处危险。若下次，危险来自你无法‘感觉’到的地方，或者在你‘感觉’到之前就已经降临，你待如何？”拂悦哑口无言。这正是她最害怕的。她这被动技能，简直就是个不定时炸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炸，也不知道会炸死谁。“想活下去，想不拖后腿，”慕子期转过头，重新看向她，那双深邃的眼眸在火光映照下，竟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审视评估般的幽光，“你需要学会控制它，或者至少，学会在它出现时，更好地运用它，保护自己。”拂悦怔住了。慕子期……这是在……提点她？还是……警告她？“我……我不会……”她茫然道。怎么控制？她连这“能力”是什么、从哪来的都不知道。“不会，就学。”慕子期的语气不容置疑，“柳拂衣教你吐纳感气，是基础。但你的‘能力’，与寻常感知不同。你需要更敏锐地捕捉那一瞬间的‘异样’，更需要学会判断，哪些‘异样’是关键，哪些只是干扰。这需要大量的练习，以及……在生死之间的淬炼。”拂悦听得心惊肉跳。生死之间的淬炼？意思是还要经历更多今晚这样的场面？！“当然，”慕子期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淡，“你也可以选择不用。继续当你的‘路人’，靠着那点飘忽不定的‘运气’，祈祷下一次危机来临时，你还能‘恰好’捡到能救命的东西，或者‘恰好’说出关键的话。”他看着她，眼神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陈述事实的平静。“但你觉得，你的‘运气’，能一直这么好下去吗？”这句话，像一把冰锥，狠狠扎进了拂悦心里最恐惧的地方。不能。她知道，绝对不能。今晚的噬魂豆和血祭阵法，已经超出了“运气”能解释的范畴。下次呢？下下次呢？主角团遇到的麻烦，只会越来越危险。她这个毫无自保能力的“锦鲤”，能活到几时？看着拂悦瞬间惨白的脸色和眼中无法掩饰的恐惧，慕子期知道，他的话起作用了。“从明天开始，”他不再看她，重新将目光投向黑暗的丛林，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清冷疏离，仿佛刚才那段近乎“交心”的谈话从未发生，“除了柳拂衣教你的基础，我会教你一些……更快，更有效的，在危险中保命，以及利用你那点‘感觉’的方法。”拂悦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教她？慕子期？那个冰冷、孤高、对旁人漠不关心的黑莲花慕子期？他要亲自教她？“为什么……”她喃喃道，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慕子期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篝火跳跃。许久，就在拂悦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才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似乎与问题无关，又似乎包含一切的话：“凌妙妙的系统，对你的‘异常’很感兴趣。”拂悦心头剧震！他知道！他知道凌妙妙有系统！而且，他还知道系统在关注她！“你……”拂悦的声音都在发抖。“我不知道那‘系统’是什么，也不关心。”慕子期淡淡道，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但我知道，她对你的关注，不仅仅是因为好奇。你身上，有她需要的东西，或者，是你通往某个她也在寻找的‘答案’的钥匙。”他转过脸，再次看向拂悦，这一次，他的眼神无比清明，也无比锐利，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直抵本质。“我不在乎你们之间的秘密和目的。但既然你被卷了进来，成了这队伍里的一员，你的‘能力’，你的‘价值’，就不能只被一个人‘观察’和‘利用’。”“你得变得有用，对我，对这支队伍，都有用。”“而不是，只作为一个被观察的‘变量’，或者，被别人捏在手里的……‘钥匙’。”拂悦的呼吸几乎要停止了。她看着慕子期那双在火光下幽深如寒潭的眼睛，忽然间，明白了。慕子期教她，不是出于善心，也不是认可她。而是一种……投资，或者说，一种制衡。投资她这个“异常变量”的潜在价值，制衡凌妙妙那个“系统”可能带来的未知影响。他要的，是一个可控的、能为队伍所用的“工具”，而不是一个随时可能引爆、或者被别人掌控的“隐患”。残酷，现实，但……出奇地有效，也出奇地符合慕子期这个人的风格。拂悦的心，慢慢沉静下来。最初的震惊和恐惧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清晰的认知。在这个光怪陆离、危机四伏的世界，想要活下去，想要不成为棋子，她必须有自己的价值，也必须……学会在各方之间，找到自己的位置。而慕子期，给了她一个选择，一条路。一条虽然艰难、甚至可能充满痛苦，但至少，是握在她自己手里的路。她深吸一口气，迎着慕子期平静无波的目光，缓缓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她的声音有些干涩，但很清晰，“请慕公子……教我。”慕子期几不可查地微微颔首，没再多说一个字，转身，回到了他原本的守夜位置，重新变成了那个沉默、冷峻、与夜色融为一体的背影。拂悦重新裹紧薄毯，闭上眼睛。这一次，她的心跳依然很快，但不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混合着决绝、冰冷，以及一丝微弱但确实存在的……希望的火苗。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这个“编外人员”的定位，又要变了。不再是单纯被观察的“实验体”，也不再是只能靠“运气”苟活的“路人甲”。她成了慕子期“投资”的“潜力股”，也成了这支队伍里，一个需要尽快成长、尽快证明自己“有用”的……特殊成员。前路依然凶险，迷雾重重。但至少，她不再是完全被动地，随风飘零了。（第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