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一诺开始刻意错开当值的时间。

次日清晨，他比平日早起了半个时辰，天还没亮透就到了翰林院。值房里空无一人，桌案上还留着昨日的痕迹——他批完的文书整整齐齐地摞在右手边，苏言欢的那摞散乱地堆在左边，最上面一份摊开着，笔搁在纸面上，像是批到一半被人丢下了。

沈一诺的目光在那份摊开的文书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坐下来，把自己的东西整理好，开始办公。他没有看左边，没有碰那摞散乱的文书，没有替那个人把笔挂回笔架上。

他不能。

从前他会顺手帮忙整理，会把笔洗干净挂好，会把散落的文书摞整齐。那些事做起来自然而然，不需要理由，也不需要感谢。现在不行了——每一个“顺手”都是一根线，线的那头拴着那个人，他不能让自己再被牵回去。

他低下头，把自己埋进文书里。

等到同僚们陆续到来、值房里渐渐热闹起来的时候，他已经批完了三份文书。苏言欢的位置还空着，椅子推在桌下，笔还搁在摊开的文书上，和清晨他来时一模一样。

沈一诺没有抬头看那个空位置。

他只是继续批文书，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声音均匀，不急不缓。

苏言欢来的时候，沈一诺正低着头批第四份文书。

他没有抬头，没有停顿，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变。但他的手指在笔杆上紧了一分——他听出来了，那个脚步声比往常重一些，像是昨夜没有睡好，整个人都是沉的。

脚步声在他身边停了一瞬。

只是一瞬。

然后椅子被拉开，人坐下来，文书被翻动，笔被拿起来。所有的声音都隔着那道缝隙传过来，清晰、克制、刻意地保持距离。

沈一诺没有抬头。

苏言欢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坐在同一张桌案前，批着各自的文书，像两条永远不会相交的平行线。

散值的时候，沈一诺比平日早了半个时辰走。他收拾东西的动作很快，文书摞好，笔洗干净，砚台盖好，然后站起来，转身往外走。

“沈编修，这么早？”有同僚问。

“嗯，有些乏了，先回去歇歇。”他温和地应了一声，没有看右边，没有停顿，步子不急不缓地走出了值房。

苏言欢坐在原处，手里握着笔，面前摊着一份文书。他没有抬头，没有看沈一诺离开的方向，甚至没有停笔。

只是那道缝隙，又宽了一寸。

第三天，沈一诺比平日晚了半个时辰到。

他到的时候苏言欢已经坐在那里了，面前摊着文书，笔握在手里，像是在专心办公。沈一诺从门口走进来，经过他身边，坐下来，拿出自己的文书，开始批注。

两人没有打招呼，没有对视，没有任何交流。

像是两个被随机安排在同一张桌案前的陌生人，彼此之间没有任何关系。

散值的时候，沈一诺又比旁人早了半个时辰走。这一次他没有说“有些乏了”，只是默默地收拾东西，默默地站起来，默默地走出去。

没有人问他为什么。

翰林院的人都看出来了——沈编修和苏编修之间出了什么问题。没有人知道是什么问题，也没有人敢问。只是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太冷了，冷到旁边的人都觉着不自在。

第四天，沈一诺换了一条路走。

翰林院到他的住处有三条路。最近的那条要穿过一条窄巷，巷子口有一棵老槐树，树下一家茶摊，他和苏言欢从前常在那里喝茶。中间的那条绕一些，要经过一座石桥，桥上能看到河岸的垂柳，他们曾在那里看过夕阳。最远的那条要多走一刻钟，穿过一片民居，七拐八拐，沿途什么都没有。

他选了最远的那条。

不是怕遇见苏言欢——散值的时间已经错开了，碰面的机会本就不大。他只是不想走那些走过太多遍的路，不想看见那棵老槐树，不想经过那座石桥。那些路上有太多痕迹，每一步都踩在回忆上，踩得他喘不过气。

他低着头，沿着最远的那条路走。暮色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拖在身后，像一条不肯离去的尾巴。

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翰林院的方向。暮色里什么都看不清，只有一片模糊的灰蓝，和几点初上的灯火。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背影清瘦单薄，被暮色一寸一寸地吞没，最后消失在巷子尽头。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有一个人站在石桥上，看着他的背影，站了很久很久。

苏言欢今天没有刻意等他，只是散值后走到石桥上站了一会儿。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只是习惯，习惯了下值后和那个人一起走这条路，习惯了一起看河岸的垂柳，习惯了在桥头分岔的地方说一句“明天见”。

今天他一个人站在桥上，看着河岸的垂柳被风吹得摇摇晃晃。

然后他看见沈一诺从翰林院的方向走过来。

不是走这条路——是巷子那边，最远的那条路。那个人低着头，走得很快，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他。暮色把他裹在一片灰蒙蒙的光里，他的背影看着比前几天又瘦了一些，衣服空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是一只折了翅的鸟。

苏言欢站在桥上，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

他没有喊，没有追，只是看着。

看着那个人走最远的路回家，走一条他们从来没有一起走过的路，走一条干干净净、没有任何回忆的路。

他的手指在石桥栏杆上慢慢收紧，指节泛白。

“沈一诺，”他低声说，声音被晚风吹散了，“你就这么不想看见我？”

没有人回答他。

暮色四合，河岸的垂柳在风里沙沙地响，像是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