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苏言欢没有去翰林院。
他请了假,理由是身体不适。小吏把他的请假条递上去的时候,值房里的人议论了两句——苏编修向来身体好,从不请假,这回怕是真病了。
沈一诺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低着头批文书。
他没有抬头,没有停顿,甚至没有多问一个字。只是握笔的手指紧了一分,指节泛出青白。
苏言欢没有病。
他一大早出了门,没有往翰林院的方向走,而是拐进了沈一诺住处附近的那片巷子。他换了一身便装,帽檐压得很低,站在巷口的一棵老槐树后面,像是闲逛的路人,又像是在等什么人。
他在等沈一诺。
沈一诺每天走最远的那条路上值,必然经过这条巷子。巷子很窄,两边是高墙,只有这一个出口。无论沈一诺从哪条岔路过来,最后都要从这里经过。
苏言欢靠在槐树后面,双臂抱在胸前,姿态闲散,像是一个无所事事的闲人。但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巷子深处,目光沉沉的,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耐心。
他不是来堵人的。
他只是想看看——看看那个人每天走这条路的时候,是什么样子。是不是还像从前一样,低着头走得很快,像是怕被什么东西追上。是不是又瘦了,是不是又白了,是不是又在没人的地方咳嗽。
辰时三刻,巷子深处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慢,像是每一步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苏言欢的手指在臂弯里收紧了一下,身体微微绷紧,却没有从槐树后面出来。
他只是偏过头,用余光看着巷子深处。
沈一诺从巷子里走出来。
他穿着那件半旧的鸦青色直裰,衣摆沾了些露水,湿漉漉地贴在脚踝上。他的步子很慢,比前几天又慢了一些,像是在节省每一分力气。低着头,看着脚下的青石板,没有看前方,没有看两边,只是专注地走路,专注到像是在做一件需要耗尽全部心力才能完成的事。
他的脸色很差。
晨光从巷口照进来,打在他脸上,非但没有给他增添半分血色,反而衬得那张脸更加苍白。唇色淡得几乎看不见,抿在一起的时候,唇线都是模糊的。眼窝比前几天又深了一些,颧骨也突出来,整张脸瘦得只剩下骨架。
苏言欢靠在槐树后面,看着他从巷子里走出来。
他的呼吸停了一瞬。
不是震惊,是心疼。心疼到指尖发麻,心疼到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攥得他喘不过气。
他想冲出去。
想抓住那个人的肩膀,问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问他到底在瞒什么,问他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把自己活活熬干。
他没有动。
因为他知道,只要他走出去,那个人就会用那双清清淡淡的眼睛看着他,说一句“苏编修,与你无关”。然后从他身边走过去,走得很快,快到像是在逃。
他不能让他逃。
至少现在不能。
沈一诺从槐树前面走过的时候,没有往这边看一眼。他的视线一直落在脚下的青石板上,专注得像是在数每一块石板的纹路。风从巷口吹过来,掀起他的衣角,露出里面一截瘦得几乎看不见肉的手腕。
苏言欢的目光落在那截手腕上,停了好久。
白。白得像纸,白得像瓷,白得像冬天里被雪盖住的枯枝。腕骨突出来,圆圆的一颗,像是随时会从薄薄的皮肤下面破出来。
他的手指在臂弯里攥紧了,指节泛白,指甲嵌进掌心那道还没愈合的伤口里,疼得他整条手臂都在发抖。
他没有出去。
沈一诺走远了,背影在巷口拐了个弯,消失在晨光里。
苏言欢从槐树后面走出来,站在巷子中央,看着那个人消失的方向。他的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表情,只看见嘴角微微绷着,下颌的线条硬得像刀刻的。
“沈一诺,”他低声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喉咙,“你躲我,我就来找你。你换路走,我就每条路都守着。”
他转过身,往翰林院的方向走。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要把这条巷子里的每一块石板都记住。
“你跑不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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