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宁是被鸟叫声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翻了个身,手摸到光滑的丝绸被面,愣了一下才想起来——她嫁人了,嫁给了一个传闻中青面獠牙的煞星王爷。
昨晚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汤圆、银簪、书房。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小姐!您醒了吗?”春杏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醒了。”
春杏推门进来,手里端着热水,身后还跟着两个小丫鬟。三个人脸上都带着笑,像是过年似的。
“小姐昨晚睡得好吗?”春杏凑过来,压低声音,目光里带着一丝紧张。
沈昭宁知道她在紧张什么。新婚夜王爷去了书房,这事儿传出去不好听。
“睡得好极了,被子比咱家那床软多了。”
春杏松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王爷天不亮就走了,进宫上朝。走之前吩咐厨房备了早膳,还说让您多睡会儿。”
沈昭宁正在洗脸的手顿了一下。
“他说的?”
“可不是嘛!”春杏眼睛亮亮的,“王爷还问了小姐喜欢吃什么,厨房那边一大早就开始准备了。”
沈昭宁没接话,低下头继续洗脸。
梳洗的时候,她问了那两个小丫鬟的名字,一个叫青萝,一个叫碧桃。两个人都恭恭敬敬的,手脚也麻利。
收拾妥当后,春杏陪她去前厅用早膳。王府大得很,回廊曲折,一步一景。沈昭宁一边走一边看,心里暗暗咋舌。
前厅的桌上摆满了吃食:小米粥、桂花糕、水晶包、蒸饺、小菜,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
沈昭宁坐下来喝了一口小米粥,又夹了一个水晶包。咬开一看,虾仁馅的,鲜得她眉毛都要飞起来了。
“好吃吗?”春杏在旁边问。
“好吃!你也坐下吃,这么多我一个人哪吃得完。”
“奴婢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这儿又没外人。”
春杏拗不过她,只好坐下来小口小口地吃着。
吃到一半,管家周叔来了。五十来岁,头发花白,腰板挺得笔直。
“王妃,王爷临走前交代了几件事。”周叔恭恭敬敬地说,“第一,王妃若觉得府中有什么不称心的,尽管吩咐下人去办。第二,府中的库房钥匙和账本,稍后会送到王妃院里。第三,王妃若想出府,带上护卫便可,不必拘着。但若有人来拜访,王妃不愿见的,一律挡回去。”
沈昭宁眨了眨眼。这日子,好像比在家里还自在?
“我知道了,替我谢谢王爷。”
周叔犹豫了一下,又问:“老奴多嘴问一句……王妃昨夜,睡得可好?”
沈昭宁知道这是在替王爷问的,笑了笑:“睡得很好,被褥很软,枕头也香,是桂花的吧?”
周叔愣了一下,点了点头:“是王爷特意吩咐换的,说是桂花安神。”
沈昭宁拿着勺子的手顿了一下,低头看着碗里的小米粥,没再说话。
吃完早膳,她在院子里转了一圈。
后院种着几棵老桂花树,金桂银桂都有,花开得正盛,满院子都是甜丝丝的香气。树下摆着一张石桌两个石凳,桌面上放着一本翻开的兵书,书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
是萧衍的。
她没敢乱翻,把书合上放好,在石凳上坐下来。秋日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在她身上落了一片碎金。风吹过来,桂花簌簌地落,有几瓣落在她肩上、发间,她也不去拂。
“王妃,要不要去花园看看?”青萝提议。
“不急,先在这儿坐会儿。”
她靠坐在石凳上,仰头看天。天很高很蓝,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她想起沈家那个小院子,院子里有棵歪脖子枣树,结的枣子又小又酸。她娘还在的时候,每年秋天都会打枣子做枣泥糕。
她娘走了三年了。
沈昭宁眨了眨眼,把眼眶里的热意逼回去,站起来笑了笑:“走吧,去看看花园。”
花园比她想象中还要大。池塘里养着锦鲤,红的白的金的,看见人来就凑过来,嘴巴一张一张的,等着投喂。
沈昭宁蹲在池塘边伸手去撩水,指尖刚碰到水面,锦鲤哗啦一下散开了,溅了她一脸水。
“哎呀!”她往后一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王妃!”春杏和青萝同时叫出声,赶紧过来扶。
沈昭宁坐在地上,低头看了一眼湿了半截的袖子,忽然笑了出来:“这些鱼也太精了,白长那么胖。”
三个丫鬟看着她坐在泥地上笑,面面相觑,最后也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
午后,沈昭宁靠在窗前翻看带来的游记杂谈,正看得入神,碧桃小跑进来通报:“王爷回来了。”
她放下书站起来,走到门口。
萧衍正好走到院门口。
他还穿着朝服,玄色的蟒袍衬得他整个人又冷又沉,肩宽腿长,走路带风。脸上的疤在日光下比昨晚更明显,从额角斜斜地划下来。
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亮得那道疤都变得不那么刺眼。
两人在院门口撞上。
“回来了?”她先开了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跟邻居打招呼。
萧衍嗯了一声,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袖子上。
沈昭宁低头一看——袖子湿了一大片,还沾着几片桂花瓣和一点泥巴。
“在花园看鱼,被鱼溅了一身水。”她老实交代。
萧衍看了她一眼,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收了回去,迈步往里走。
进了屋,他在桌前坐下,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
沈昭宁在他对面坐下,低头看自己的袖子,假装在研究那几片桂花瓣。
“早膳吃了吗?”他先开了口。
“吃了,很多,吃撑了。”
“嗯。”
沉默了一会儿。
“库房的钥匙收到了?”
“收到了。”
“府里的账本也送过来了?”
“送过来了。”沈昭宁犹豫了一下,“但是我还没看……太多了,看着头疼。”
萧衍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放下茶杯看着她:“你是王妃,府里的中馈以后由你打理,账本总要看的。”
“我知道,我就是说今天头疼,明天再看。”
萧衍又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在沈家的时候不管这些?”他问。
“沈家就那么点家底,我娘走了之后,家里的账都是我爹管着。他一个月就那点俸禄,也没什么好管的。”
她说得坦坦荡荡,没有半分遮掩。
萧衍沉默了一会儿:“明天让周叔教你。”
“好。”
又是一阵沉默。窗外的桂花香飘进来,混着茶香,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也不说话,但奇怪的是并不觉得尴尬。
“你吃饭了吗?”沈昭宁问。
萧衍睁开眼睛:“没有。”
沈昭宁愣了一下,站起来:“都这个时辰了还没吃饭?你等等,我去厨房看看有什么吃的。”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你喜欢吃什么?”
萧衍看着她站在门口,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她的袖子还是湿的,头发上还沾着一片桂花瓣,脸上的表情认真又自然。
“随便。”他说。
“随便最难做。”沈昭宁嘟囔了一声,转身跑了。
半个时辰后,她端着一个托盘回来了。
托盘上放着一碗鸡汤面,一碟酱牛肉,一碟凉拌黄瓜,还有一小碗桂花圆子。
“厨房里没什么现成的,我就让厨娘下了碗面。”她把托盘放在桌上,“鸡汤是早上熬的,面是新下的,你趁热吃。”
萧衍低头看了一眼。面条切得粗细不一,有几根还粘在一起,卖相一般。
“你做的?”他问。
沈昭宁耳朵尖微微泛红:“我……帮忙擀了几下。怎么,不好看吗?”
“嗯。”
沈昭宁:“……”
这人说话也太直接了。
萧衍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放进嘴里。
沈昭宁紧张地看着他。
他嚼了两下,顿了顿,又夹了一筷子。
“怎么样?”她忍不住问。
“咸了。但是能吃。”
沈昭宁松了一口气,在他对面坐下来,托着腮看他吃面。
他吃东西的样子很斯文,一口面一口汤,不急不慢的。但那碗面配上他这一身蟒袍,怎么看怎么违和。
“萧衍。”她忽然叫他。
“嗯?”
“你是不是不太会笑?”
萧衍的筷子顿了一下。
“你昨晚笑了两次,今天笑了一次。”沈昭宁一本正经地数着,“但都是很快就收回去了,像是怕被人看见似的。”
萧衍放下筷子看着她。
“你是不是觉得,”他慢慢地说,“本王应该天天笑?”
“也不是天天,就是……”沈昭宁想了想,“你不用绷得那么紧。这里又没有外人。”
这里又没有外人。
这句话像一根细细的针,扎进了萧衍心里某个最柔软的地方。
他低下头,重新拿起筷子。
“面确实咸了。”他说。
“那你明天想吃什么?我让厨娘做淡一点。”
“随便。”
“又随便!”沈昭宁急了,“你就不能给个准话吗?饺子?馄饨?还是汤面?”
萧衍抬头看了她一眼。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照得格外明亮。她瞪着眼睛看他,腮帮子微微鼓着。
“馄饨。”他说。
“好,那就馄饨!”沈昭宁拍了一下桌子,“大肉的还是鲜虾的?”
“都行。”
“那就都做!吃不完的给我!”
萧衍看着她拍桌子的样子,嘴角又动了一下。
这一次,他没有把笑收回去。
沈昭宁看见了,也跟着笑了。
窗外桂花正香,秋阳正好。
一室暖光,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一个吃面,一个看着,谁也不觉得哪里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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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