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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先生

书名:北平行歌 作者:白色wx- 本章字数:3876 广告模式免费看,请下载APP

  1925年北京。

  北京的秋萧瑟,冷冽。

  北京监狱后区关押了许多游行示威的学生、工人。

  看守提着铁棍,脚步声在幽长的走廊里一下一下地响,最后停在丁号监房门前。铁棍敲击铁门,清脆的声响惊得监房里几个人都抬起头。

  “谁是肖战?”

  角落里的肖战猛地一震,从墙角站起身,动作有些急,扯到了身上的伤,他微微皱眉,却顾不上这些,快步走到门前,抓住冰凉的铁栏杆。

  “我是。”

  看守上下打量他,面前的年轻人脸上糊着灰,颧骨上一片青紫,嘴角还有干涸的血迹,身上的衣服早就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有人保释,跟我走。”

  “保释?”肖战愣住了。

  他在这里已经待了一月有余。一个多月不见天日,一个多月没有消息,他几乎快忘了外面是什么样子。

  谁会来保释他?他是个孤儿,城里的朋友怕是早就被打散,那些一同游行的学生,有的死了,有的逃了,有的和他一样,不知道关在哪一间监房里。

  他来不及多想,低头用还算干净的袖口胡乱擦了擦脸,又抬手理了理乱糟糟的头发。铁门开了,他跟在看守身后往外走。经过一间又一间昏暗的监房,铁栏杆后面有眼睛望着他,他不敢看回去。

  走到走廊中段,他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有些涩:“请问……是谁保释的我?”

  看守头也没回:“一个老头。”

  老头。

  肖战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加快。

  他心里猛地涌上一个身影——瘦瘦的,背有些驼,头发花白,总是穿着那件洗得发灰的长衫,说话时喜欢把手背在身后,气急了会拍桌子,眼眶红的时候却别过脸不让人看见。

  是先生。是先生来了。

  肖战忽然觉得眼眶发热。那天晚上的争执还历历在目,他说了那样重的话,先生气成那个样子,他以为……他以为先生再也不会管他了。

  可先生还是来了。

  他走得更快了些,几乎是踉跄着,恨不得一步跨到那扇门外面。

  终于到了出口。

  厚重的铁门被人从外面拉开,刺眼的阳光一下子涌进来,肖战下意识眯起眼,抬手去挡。

  阳光对他来说太久违了,白茫茫的一片,什么都看不清。他使劲眨了眨眼,让那道白光一点点退去。

  门外站着一个人。

  瘦瘦的,背有些驼。阳光照着他花白的头发,照着他脸上深深浅浅的皱纹。

  肖战的喉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先生好似比从前老了。

  头发更白了、脸上的纹路更深了、站在那里的时候,背好像更驼了一些,仿佛有什么东西压在他身上,压了这么久,终于把他压弯了。

  肖战忽然不敢走过去了。

  江阳初在看见自己那位心高气傲的得意门生,此刻竟像个泥坑里捡回来的娃娃,浑身上下没一处干净地方,脸上还挂着不知道是泥水还是泪水的道子,还有那颧骨的伤,心里头那点怒气顿时像被什么堵住了,上不来也下不去。

  一路无话。

  江阳初领着肖战回了小院,默不作声地给他兑好热水,试了试温度,又从柜子里翻出一身干净衣裳搭在门上。

  临出门时,他顿了顿,说了一句:“锅里有饭。”说完便带上门,去了灶间。

  肖战泡在热气腾腾的水里,整个人像一块冰终于被捂化了。他闭上眼,连日来的疲惫、惊惧、委屈,全都随着那层泥污一点点褪去。

  他想,先生终究是先生,不管是当年手把手教他写字,还是如今把他从监狱里“保”出来,先生嘴上从来不留情,可那双手,从来都是软的、热的。

  肖战将自己埋进水中,耳边嗡嗡作响,似又响起了那晚的争吵。

  “肖战!”江阳初须发皆张,一双眼睛瞪得滚圆,“我知你满腔热血,知你恨不能以一腔之血浇醒这破败的世道!也知你吸收了新兴教育!可你知不知道,你这一去,不是游行,是送死!是往那枪口上撞!”

  而对面的肖战站的板直,脊背挺得像院里那棵老槐树,脸上是少年人特有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倔强。

  “先生!”他的声音清朗,“如今政府腐败,战火连绵,那些军阀为了一己私利,今日联甲倒乙,明日联乙倒甲,把国土当棋盘,把百姓当蝼蚁!洋人的枪炮指着我们的头,我们自己的同胞,却在街头卖儿鬻女!

  先生教过我,读书人当以天下为己任,教过我位卑未敢忘忧国,如今国家有难,匹夫有责,我若畏缩不前,苟且偷安,那我读的那些书,认的那些字,岂不都成了笑话?先生难道希望我做一个纸上谈兵的懦夫吗?!”

  “你——!”江阳初指着肖战的手剧烈地颤抖,嘴唇哆嗦着,半晌说不出话来。

  好一会儿,他像是被抽去了全身的力气,颓然跌坐在椅子里。

  “好啊,好啊……”他喃喃地重复着,声音低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看看我教出来的好学生……你以为……你以为……你能如那次一样活着回来吗?”他的声音哽咽了,浑浊的眼泪顺着他满是沟壑的脸流了下来。

  “你的那些师兄,哪个不比你有才华,哪个不比你有抱负,哪个不是像你一样,昂着头走出去,说要去救国救民……可最后呢?最后送回来的,是一具尸首!我老了,我教了一辈子书,送走了一辈子的人,我……我难道要眼睁睁看着我这最后一个学生,也走上那条路,去送死,而无动于衷……”

  江阳初双手捂住脸,佝偻的肩膀剧烈地抽动着,昏黄的灯光照着他花白的头发,那头发在光里像是落了一层霜。

  肖战看着先生,看着那个曾经在他心中如高山一般的先生此刻哭得像个孩子,他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攥住了。

  他想起当年拜师时,先生亲手为他正衣冠,说“尔后当以天下为己任”;想起无数个深夜,先生为他讲解时局,痛斥国贼,激动处声泪俱下;想起那些师兄的名字,有的刻在碑上,有的只活在先生的叹息里。

  那一晚不欢而散。

  如今的肖战抱着碗,发梢还滴着水,眼神却时不时瞄一眼先生,嘴唇动了动,又抿回去,就是不知如何开口。嘴里的红烧肉嚼来嚼去,愣是没尝出半分滋味。

  江阳初被这目光盯得浑身不自在,终于忍无可忍,伸出筷子在桌边敲了敲,板着一张脸:“想说啥说,别在这磨磨叽叽的。”

  肖战一愣,赶紧把嘴里那块早就嚼烂了的肉咽下去,放下碗筷站起身,走到江阳初面前,直直地跪了下去。

  “先生,是学生错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很沉,像是压在舌头底下很久了。

  “是我说错了话,伤了先生的心。”

  江阳初低头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人。

  这个年轻人,跪着的时候腰板也是直的。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见到肖战的时候,那会儿还是个半大的娃娃,扎着总角,穿着打补丁的棉袄,站在书院门口怯生生地往里望。是他把人领进来的,手把手教他认第一个字,写第一篇文章。

  一眨眼,小娃娃长大了。

  长成如今这副模样——脸上虽是带着伤,身上穿着他从柜子里翻出来的旧衣裳,跪在那里,低着眉,可那眉宇间的倔强和骨子里的刚毅,藏都藏不住。

  这是他的学生。

  是他教出来的、顶天立地的好儿郎。

  江阳初心里那点残余的恼怒,早在看见肖战从门里走出来的时候就散干净了。剩下的,是后怕。

  他想到这一个多月,自己是怎么过去的。

  白天照常去书院上课,晚上回来对着空荡荡的屋子发呆。夜里睡不着,就搬把椅子坐在院子里,听外头的动静,但凡街上响起脚步声,他心就揪起来。

  后来听说有学生被枪杀了,他浑身的血都凉了,跌跌撞撞跑出门,在大街上站了一整夜,把每张抬过去的担架都看一遍,生怕看到那张熟悉的脸。

  他这辈子送走了太多学生,再也送不动了。

  江阳初缓缓抬起手,落在肖战的头上。那只手颤颤巍巍的,抚过他还没干透的发丝,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

  他还活着。这孩子还活着。

  这个念头在心里转了三转,江阳初的眼眶就红了。他别过脸去,清了清嗓子,硬撑着那点先生的架子:“起来吃饭吧,肉要凉了。”

  肖战没有动。

  江阳初等了片刻,又转回头来,看着跪在那里纹丝不动的人,终于轻轻叹了口气。

  自己教养的孩子,什么脾性,他还能不知道?

  倔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肖战。”他的声音忽然放软了,软得像是从胸腔深处溢出来的,“先生……从来不是气你说的那些话。”

  肖战抬起头。

  江阳初看着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泪光在灯下晃了晃,被他强压下去。

  “你的那些话,先生听了,心里是疼,但不是气。先生教了你这么多年,教你爱国,教你忧民,教你做人要有脊梁骨。你把这些都记在心里,长在骨子里,先生说过的每一句话,你都当了真。先生有什么可气的?先生骄傲还来不及。”他的声音开始发颤。

  “先生气的是……是你拿自己的命不当命。”

  肖战的喉结动了动。

  “你以为先生为什么拦着你?”江阳初的眼泪终究还是落了下来,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淌,他也不去擦,“先生是怕……是怕你跟你那些师兄一样,走出去就再也回不来了……”

  他的手还放在肖战头上,一下一下地抚着,像是在确认这个人真的还在。

  “你以为先生是拦着你去救国?傻孩子,先生要是真拦,当年就不会教你那些话了。先生只是……只是盼着你能活着,活着看这个世道变好。死是最容易的事,活着才难。活着,才能做更多的事。”

  肖战跪在那里,眼泪终于也下来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里堵得厉害,一个字都挤不出来。他只是抬起手,轻轻握住了先生那只放在他头上的、干瘦的、颤抖的手。

  那只手很凉,却让他觉得暖。

  屋里静静的,只有桌上那碗红烧肉还冒着最后一点热气。

  过了很久,江阳初才抽回手,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又板起那张脸来,凶巴巴地瞪着肖战:“行了,哭什么哭,男子汉大丈夫,跪在地上哭哭啼啼像什么话!起来,吃饭!”

  肖战被他一凶,反倒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笑容却从嘴角漾开。他点点头,撑着地站起身,重新坐回桌边,端起那碗早就凉透了的饭,大口大口地往嘴里扒。

  江阳初也端起碗,夹了块菜放进嘴里,嚼了嚼,忽然说:“明天我去给你买身新衣裳。”

  肖战愣了一下。

  “身上这件是我的,你穿着短了些。”江阳初头也不抬,自顾自地夹菜,“顺便再买两本书,你关了一个多月,课业落下了,回头得补上。”

  肖战低下头,使劲往嘴里扒饭,没让先生看见自己的眼睛。

  “好。”他说,声音闷闷的。

  窗外的月亮爬上了树梢,清清凉凉的光洒进这小屋里,照着这一老一少,照着桌上那碗已经冷透了的红烧肉。

  后来肖战常常想起这个晚上。

  想起先生颤抖的手,想起先生说的那句“活着才难”,想起那碗红烧肉的滋味——他后来吃过很多次红烧肉,再也没有哪一次,比得上这一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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