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最后一场雨,下的又急又猛,像是在给冬天铺路。雨打窗棂,那是冬天来临前,最后的叩门声。
肖战撑着油纸伞穿过弄堂时,雨水已经漫过了青石板路的缝隙。他的布鞋底浸了水,每一步都带着沉闷的湿意。
身上背了个先生新给买的的布包,里面装着饭盒和两本书,那是给王一博的——两本英文杂志,他今天想给王一博讲讲英文。
穿过走廊后,王和正端着托盘从厢房出来,看见他一愣:“肖先生,您怎么这会儿来了?雨还没停呢。”
“雨小了。”肖战收了伞,在门廊下抖了抖水,“少爷起了吗?”
王和表情有些微妙,捏着托盘,压低了声音,“起了的,只不过心情不太好。”
托盘上搁着一碟桂花糕,只咬了一小口,边角碎屑散落在碟沿,像是被人拿筷子不耐烦地戳散了架。
肖战目光落在那碟糕点上,眉心微动,没多问,只点了点头,接过托盘:“我送进去。”
王和如释重负地让开,小声补了一句:“老爷一早差人来传过话,让少爷明晚去沈家寿宴。少爷听了就把吃的撂下了。”
肖战端着托盘走到书房门前,平时总半开的门如今关的紧紧的,他抬手叩了两下。
里头没应声。
他等了几息,又叩两下,仍是沉默。那沉默里带着一股少年人特有的倔强,像绷紧的弦,不肯轻易让人听见响动。
“少爷,是我。”
静默片刻后,门内终于传来一声闷闷的“进来”,尾音发沉,像是从喉咙深处不情不愿地拽出来的。
肖战推门进去。
王一博正坐在窗边的书案前,一臂支在桌上撑着额角,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拨弄着那只钢笔。
他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的长衫,领口微敞,头发也没仔细梳,额前垂下一绺碎发,被窗外渗进来的潮气濡湿了,软塌塌地贴在前额。
窗子开了一道缝,深秋的冷风裹着雨腥气往里钻。肖战瞥了一眼那缝,没说什么,先将托盘搁在桌角,把桂花糕往王一博手边推了推。
“早饭就用这么点?”
“不饿。”王一博没抬头,声音闷在胳膊弯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但那碟桂花糕的边缘被筷子戳得稀烂,分明是心里堵着一口气,拿吃食撒了火。
肖战没急着追问,只是默默把布包打开,拿出饭盒推到王一博面前,“那粥呢?今天给你加了山药和红枣,甜的。”
王一博抬头看着那冒着热气,闻着也甜丝丝的粥,眉眼间的闷气散了些,端过粥就喝了起来。
再不开心先生的粥还是要喝的。
肖战看着王一博吃饭的样嘴角露出了笑,他将布包里的两本书取出来放在桌上。
王一博余光扫到那两本书的封面,英文的花体字密密麻麻印着,他认出是杂志,但一个字也不识。往常肖战带来的都是线装古籍,《孟子》《庄子》之类,今日这花花绿绿的洋玩意儿倒叫他多看了两眼。
他急忙喝完粥放下,“今日不讲《孟子》了?”抬起头,目光在那两本杂志上停了停,又移到肖战脸上。
肖战今日穿了件灰布长衫,肩头被雨水洇湿了一大片,深一块浅一块地贴在身上。他生得清瘦,眉目间有一股沉静的书卷气,像旧画本里走出来的人物,不言语时便是一副淡墨山水。此刻那山水被秋雨洇得有些湿冷,唯独一双眼睛仍是温的,看着王一博时,带着一种不疾不徐的耐心。
“先不讲了。”肖战拖这椅子往书案侧边挪了挪,将两本杂志叠放在两人中间,“今日给你讲点别的。”
王一博坐直了身子,把饭盒和那碟桂花糕往旁边一推,伸手拿过上面那本杂志翻开来。纸页崭新,油墨味还很重,翻到第三四页时,他手指忽然顿住了。
那是一整版的图片——一架飞机。
确切地说,是一架双翼飞机,停在一片空旷的草地上。机身漆成银白色,机翼上有圆形的徽记,两个穿皮夹克的外国人站在机翼旁,一只手搭在机身上,姿态随意又骄傲,像是在打量一件自己亲手造出来的奇迹。
图片下方是一段英文说明,密密麻麻的小字排成三列,王一博看不懂,但他的目光钉在那架飞机上,移不开了。
肖战注意到了。
他没有立刻开口讲解,而是安静地等着,看着王一博的眉眼一点一点地变化——起初只是好奇,眉心微蹙,目光从机头扫到机尾,像在辨认一件陌生器物的形制;然后那好奇里掺进了一点别的什么,他伸出手指,沿着图片上飞机的轮廓轻轻描了一遍,从螺旋桨的尖端一路划到尾翼的弧线,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
窗外雨声渐密,风从窗缝里挤进来,有些凉嗖嗖的。
“这是什么?”王一博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许多,像是怕惊动了图片上那架静默的机器。
“飞机。”肖战说,“洋人的玩意儿,能在天上飞。”
“我知道是飞机。”王一博的语气里难得带了一点急切,像被人小瞧了见识似的不服气,但马上又压了下去,指腹仍按在图片上,“我在《东方杂志》上见过一次,但没这么大,也没这么清楚。这是哪一国的?”
“美国。”肖战将杂志往他那边推了推,指着图片下方的英文说明,一字一句地念给他听,又逐句翻译。
那架飞机叫“柯蒂斯JN-4”,是美国人用来训练飞行员的双翼教练机,机翼张开时翼展有四十多英尺,机身以云杉木和钢管为骨架,外覆亚麻布,最高能飞到一万多英尺的高空,时速能达七十五英里。
肖战的英文带着读书人特有的咬字习惯,每个辅音都收得干净利落,不紧不慢。他一边翻译,一边留意着王一博的神情——那少年听得极认真,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图片,瞳孔里映着灯火的碎光,亮得有些不寻常。
“一万多英尺,”王一博忽然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可思议的恍惚,“那岂不是比泰山还高?”
“比泰山高得多。”肖战说,“泰山只有一千五百多英尺。”
王一博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把杂志翻到下一页,又往后翻了几页,像是在找更多的图片。翻到第七页时,又一张图片跳出来——这次是一架飞机正在飞行的照片,从侧面拍摄,机身上仰,像是正在爬升。背景是大片的云层,云层被日光从边缘镶了一道白,飞机的轮廓在光中显得锋利而轻盈,像一只不合时宜闯入人间的巨鸟。
“这照片是怎么拍的?”王一博问,“人坐在上面拍的?”
“应该是。拍照的人坐在另一架飞机上,或者就在这架飞机上,把相机伸出窗外。”
“窗外。”王一博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忽然笑了一下,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丝少年气的向往,“那得是多大的风。”
肖战看着他那个笑,心中微微一动。
他没来由地想起自己十七岁那年,在江先生的书斋里第一次读到《天演论》时的心境——“物竞天择,适者生存”,八个字劈开天灵盖灌进去,整个人像被雷击中似的,浑身发麻,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浩渺星空和万古长河。
那种被某种宏大的、超越日常的东西击中灵魂的感觉,他太熟悉了。
“这架飞机的驾驶员叫埃迪·哈伯德,”肖战继续翻译图注里的文字,“他是美国陆军航空服务队的飞行员。这张照片拍摄于一九二三年,地点在加利福尼亚。”
“美国陆军,”王一博又捕捉到了一个让他敏感的词汇,眉头微微皱起,“他们用飞机打仗?”
“已经开始用了。欧战的时候,飞机就已经用于侦察和空战了。英国人、法国人、德国人都有专门的空军部队。协约国那边出了一个叫‘红男爵’的飞行员,一个人击落了八十架敌机。”
“八十架?”王一博转过头来,眼睛里那种向往的光芒里掺进了一丝锐利的东西,像刀刃上反射的冷光,“飞机也能杀人?”
“能。”肖战没有回避这个问题,他的语气依然平稳,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任何能上天的东西,都能用来杀人。但飞机最开始被造出来的时候,不是为了杀人的。莱特兄弟第一次飞上天空的时候,只是想飞。”
王一博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从方才的噼里啪啦变成淅淅沥沥,又变成若有若无的沙沙声,像蚕在啃桑叶。深秋的天色暗得早,不过下午三四点钟的光景,书房里已经需要点灯了。
“先生,”王一博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能多给我讲讲飞机的事吗?”
“当然,”肖战说,“这两本杂志里还有几篇关于航空的文章,今天讲不完,下次接着讲。你要是感兴趣,我回头再找些这方面的书来。”
“感兴趣的。”王一博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异常笃定,像是少年人第一次在茫茫人海中认出了自己的同类,迫不及待地要追上去,哪怕隔着语言、隔着国境、隔着整整一个大洋。
肖战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半个月来对这个少年的了解还是太浅了。
他知道王一博不爱读孟子庄子,知道他对四书五经办不到的事情有一种本能的抵触,知道他心里压着一块石头——那是关于他大哥的、关于沈家的、关于某种被命运强加在他身上的重负的。但直到今天,直到此刻,他第一次看到了这块石头底下压着的东西——一颗干净的、向上的、渴望挣脱地心引力的心。
“那今天就从这里讲起。”肖战翻开杂志,指着那篇关于航空的文章,开始逐段翻译讲解。
窗外秋雨绵绵,屋内灯火昏黄。王一博听得很认真,偶尔插话问一两句,问得细,有时问的是飞机的构造——“云杉木和钢管,哪个更轻?哪个更结实?”有时问的是飞行的原理——“机翼为什么要做成上面鼓下面平的形状?”有时问的是更远的事情——“中国有没有人学开飞机?”
肖战一一作答,遇到不确定的会跟王一博探讨并记下,在关于飞机这方面上两人都是学生。
但关于最后一个问题,他说:“有的。欧战结束后,有一些留洋的军官学过飞行。听说广州那边,孙先生办了一所航空学校,就在大沙头。黄埔军校的毕业生才能进去学飞行,一共才招了十几个人。”
“广州…黄埔军校。”王一博默默记下。
两个时辰不知不觉过去,窗外的雨彻底停了。天色暗成一片沉沉的靛蓝,弄堂里传来收工的人力车夫踩着积水跑过的声音,车轮碾过青石板,哗啦哗啦的,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肖战合上杂志,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脖颈,“今天就到这儿。这两本留给你,闲时可以翻翻图片。”他站起身,把椅子推回原位,又弯腰去收拾桌上散落的几页笔记。
王一博坐在原处没动,手里还攥着那本杂志,翻到飞机的图片那一页,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页的边缘。
肖战走到门口,正要开门,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先生。”
声音不大,带着一点犹豫,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说出来之前先在舌尖上打了个转。
肖战回过头。
王一博还坐在书案前,没有转身,只偏了偏头,侧脸的轮廓被台灯勾出一道柔和的弧线。他的表情在明暗交界处看不太真切,但肖战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不善于开口求人的扭捏。
“少爷,我说过有什么想说的都可以告诉我。”
王一博沉默了几息,手指无意识地卷起杂志的一角,又展开,又卷起,反复了两三次。
“明天……”他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门外经过的人听见,“明天晚上,沈家的寿宴。”
肖战没有接话,耐心地等着,看着王一博的眼神带着柔和。
“父亲让我去。”这四个字说得很平,但每个字底下都压着一层薄薄的、不易察觉的怨气,像深秋河面上结的那层冰,看着平整光洁,一脚踩上去就碎了。
肖战点了点头,“我知道。王和跟我说了。”
王一博忽然把杂志往桌上一摔,“啪”的一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响。他自己也被这声响吓了一跳,愣了愣,又伸手把杂志摆正,小心翼翼地抚平被摔弯的页角。
这个动作太快了,快得近乎本能——摔杂志是少年人的意气,抚平页角却是真心实意的不忍。
肖战看在眼里,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大哥走了之后,”王一博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闷闷的,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沈家那边……沈伯伯提过一次,说是两家联姻的事不能断。父亲没当场应,但也没有拒绝。”
“先生不知,”他忽然转过头来,直直地看着肖战,目光里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像一潭深水,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涌动,“大哥和沈小姐定亲的时候,我才十三岁。那时候我觉得大哥是天底下最倒霉的人——沈小姐我见过一次,在庙会上,她穿一件粉色旗袍,头发烫成那种洋式的卷,说话声音很尖,笑起来的时候……”
他顿住了,似乎在斟酌措辞,最后说:“笑起来的时候,像只鸭子。”
肖战没忍住,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但很快敛住了。
“大哥其实也不喜欢她。”王一博低下头,手指继续摩挲着杂志上那架飞机的图片,“但大哥从来不说。父亲说好,他就说好。父亲说沈家合适,他就点头。”
肖战没有说话。他知道这个时候不需要说话。这种情感是语言无法触及的,任何安慰都像隔靴搔痒,不如沉默。
“所以,”王一博的声音忽然恢复了正常,甚至带上了一点刻意的、生硬的平静,像把一扇刚刚打开的门猛地又关上,“明天的寿宴,我不想去。”
他把杂志合上,端端正正地放在桌面上,和另一本摞在一起,两本书的边缘对齐,动作仔细得过分。
“但我不能不去的。”他又说,语气里有一种认命般的平淡,“父亲说了,我总得去。”
肖战看着他,看着他挺直的脊背和微微绷紧的下颌线,忽然意识到这个十六岁的少年身上压着的东西——不是孟子庄子,不是四书五经,而是一桩死去的婚姻、一个家族的利益、一个时代加诸于个人的沉重期待。
他想说些什么,但还没来得及开口,王一博忽然又说了一句话。
这句话说得极快,快到像是怕自己反悔似的,一口气从嘴里吐出来,连个停顿都没有:“先生你能不能明天陪我去?”
说完之后,他自己先愣住了,像是没想到自己会说出这句话。然后他的耳根迅速红了,从耳垂一直烧到耳廓,在台灯的光线下看得分明。他猛地转过头去,假装去整理桌上那叠笔记,动作慌乱,把几张纸碰落在地上。
“我是说——”他弯下腰去捡纸,声音闷在桌子底下,含含糊糊的,“沈家我没去过几次,那边的人除了沈伯伯我都不熟,父亲又要跟沈伯伯他们应酬,我一个人坐着也是坐着。你是我的先生,陪我一起去,也不算……”
他想了想,找到了一个词:“不算失礼。”
肖战站在原地,看着他蹲在桌子底下捡纸的背影——月白色的长衫下摆拖在地上,沾了一层灰,头发更乱了,那绺碎发从额前垂下来,几乎遮住了半张脸。
他想笑,又想叹气。
半个月了,这个少年在他面前虽说有了少年人的些许鲜活,但一直是克制而有分寸的,说话时带着大户人家子弟特有的教养,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不说。
但此刻,这份扭捏的、笨拙的、语无伦次的请求,才真正让他露出了少年人该有的样子——会害怕,会孤单,会在不得不面对一屋子陌生人的宴席时,本能地想要抓住一个自己信得过的人。
“好。”肖战说。
桌子底下翻找纸张的动静停了一瞬。
“先生陪你去。”肖战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明天天气不错”,平淡得近乎随意,但他自己知道,这几个字说出口的时候,他心里有一块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他想起先生在他之前说的话:“王家那个孩子,心思重,你若能让他开口说自己的事,便算是成了。”
如今他开口了。不是为了孟子庄子,不是为了四书五经,而是为了一架能在天上飞的机器,和一场他不想独自面对的宴席。
王一博从桌子底下钻出来,手里攥着那几张散落的笔记纸,脸上的红还没褪尽,但表情已经恢复了那种故作沉稳的老成。他把笔记纸递给肖战,指尖碰到肖战掌心的时候微微一顿,像被烫了一下似的迅速缩回去。
“那明天下午四点半,”王一博清了清嗓子,目光移到别处,盯着墙角那盏煤油灯看,“你从后门进来,别走前门。王和会接你。”
“好。”
“穿得体面些。”这句话说得很小声,几乎是用气声挤出来的,“沈家的人……眼皮子浅。”
肖战低头看了看自己肩头还没干透的灰布长衫,袖口处有一道洗不掉的墨渍,是上个月研墨时不慎沾上的。他这身行头,在王家王老爷和王一博都不会说什么,但去沈家的寿宴,确实寒酸了些。
“知道了。”他说,语气里没有窘迫,也没有不满,只是平平淡淡地应下了。
他拉开门,门轴发出一声低沉的吱呀。走廊里灌进来一阵冷风,带着雨后泥土的腥气和远处谁家烧晚饭的炊烟味。
“先生。”
他半只脚已经踏出门槛,又停下来。
身后的声音比方才更小了,小到几乎要被走廊里的风声盖过去:
“谢谢你。”
肖战没有回头。他站在门口,秋风吹动他的衣摆,灰布长衫在暮色里显出一种旧旧的、温吞的色调。他微微侧了侧头,侧脸的轮廓被走廊里那盏昏黄的壁灯勾出来,眉骨高而直,鼻梁挺秀,下颌线条利落。
“不客气,一博,明天见。”他说,声音很轻,像秋天的最后一片叶子从枝头飘落,落在平静的水面上,只漾起一圈极小的涟漪。
然后他迈步走进了走廊,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弄堂的深处。
王一博在肖战走远后坐在书案前,对着那两本英文杂志发呆。
窗外彻底黑了。他一个人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风声渐渐停歇,久到那碟桂花糕彻底凉透了,硬了,边缘卷起来,像一瓣瓣凋谢的白色小花。
他翻开杂志,又翻到那架飞机的那一页。手指沿着机身的轮廓又描了一遍,这次描得很慢,从机头到机尾,从螺旋桨到起落架,像是在描一个遥远的、尚未成形的梦。
“一万多英尺。”他喃喃自语,声音在空荡荡的书房里转了一圈,撞上四壁,又弹回来,落进自己耳朵里。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窗棂,越过弄堂里参差的屋顶,越过远处房屋的尖顶,望向南方——广东的方向。
那里太远了,远到他看不见任何东西。天边只有一层又一层的乌云,沉沉地压着,像是整个天空都在往下坠。
但乌云之上呢?
乌云之上有一万多英尺的高空,有阳光,有云海,有银白色的双翼飞机在云层中穿行,机翼切开气流,发出低沉的轰鸣声。
王一博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拱,像春天泥土里的种子,顶开冻土,冒出一丁点嫩绿的芽尖。
那点绿意太微弱了,微弱到几乎看不见,但它确确实实地在那里,在这深秋的、阴雨的、沉闷的傍晚,在这间堆满四书五经的书房里,在这座压着他大哥的亡魂和父亲的期望的深宅大院里——
悄悄地,倔强地,冒出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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