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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红包

书名:北平行歌 作者:白色wx- 本章字数:5095 广告模式免费看,请下载APP

  今年的春节来得特别晚。

  腊月二十三过小年那天,肖战在院子里扫雪,听见胡同口传来零星的鞭炮声,脆生生的,在干冷的空气里炸开,又很快消散。他直起腰,把扫帚靠在枣树上,用手揉了揉酸痛的腰。

  王一博送的那双手套他每天都戴着,已经戴出了自己的手形,皮子软塌塌地贴着掌心,像第二层皮肤。

  江阳初从堂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灶糖,递到他面前。

  “尝尝。今儿祭灶,顺便也祭祭你的五脏庙。”

  肖战拈了一块塞进嘴里,甜得发腻的麦芽糖在舌尖上化开,粘住了上颚。他含含糊糊地说:“先生,腊月二十三了,咱们是不是也该备点年货?”

  江阳初摆了摆手,“就咱们两个人,有什么好备的。买两条鱼,割点肉,包顿饺子就行了。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些年关的时候外面不太平,少出门为妙。”

  肖战知道先生说的是什么事。

  这两个月来,北京城里不太平的消息像腊月的寒风一样,从四面八方灌进来。

  先是十一月底的“首都革命”,好几万学生和工人涌上街头,说是要反奉倒段,后来不知怎的就烧了晨报馆,把章士钊的房子也给点了。

  肖战那几天去王家上课,一路上看见不少店铺都上了门板,街上行人稀少,偶尔有一队穿灰布军装的士兵从街口跑过去,脚步杂沓,刺刀在灰蒙蒙的天光下闪着冷光。

  王守德那几天不许王一博出门,连肖战的课也停了三回。肖战每次去问情况,王和都只是摇头叹气,说老爷在客厅里跟几个穿军装的人谈了一下午的话,谈完之后脸色铁青,晚饭都没吃。

  那阵风波过去之后,城里又恢复了表面的平静。但肖战能感觉到,那种平静是脆弱的,像结了薄冰的河面,看着平整,底下水流湍急,一脚踩上去就碎了。

  王一博对这些事的反应比肖战预想的要平静。他只是有一次在课上忽然问:“先生,他们为什么要烧报馆?”

  肖战想了想,说:“因为他们觉得报上说的话不对。”

  “不对就可以烧掉吗?”王一博的眉头皱起来,“那如果有人觉得我说的话不对,是不是也可以把我的书烧掉?”

  肖战没有回答。他只是在心里想:这个少年心里那棵小树,不但要往上长,根也要往深处扎了。

  腊月二十八那天,肖战去王家上了年前的最后一堂课。

  他带了两个纸包,一个里头是江阳初自己写的春联,另一个里头是他在琉璃厂淘到的几本旧杂志——不是航空的,是几本《小说月报》,想着王一博学了这么久的英文,也该换换脑子,看看中文的东西。

  走到王家的时候,王和不在。他自己穿过走廊,在书房门口停下来。

  门开着,王一博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一张红纸,手里捏着毛笔,正在写什么东西。他写得极认真,眉心拧着一个结,嘴唇微微抿着,笔尖在纸面上走得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万分小心的事。

  肖战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走进去。

  王一博抬起头,看见他,脸上先是一喜,随即又绷住了,把那副“我在做正经事”的表情端出来。

  “先生来了。”

  “写什么呢?”肖战走过去,低头一看——红纸上写着四个字:“云上有日。”

  字写得不算好,横不平竖不直的,但一笔一画都很用力,像是要把这四个字刻进纸里。肖战看着那四个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是你自己想的?”

  王一博嗯了一声,把毛笔搁在砚台上,有些不好意思地用手指蹭了蹭鼻尖,“我想着过年了,贴副对子。上联还没想好,就写了这个横批。”

  肖战看了看那四个字,又看了看王一博的表情,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地拨动了一下。

  “一博,”他说,“你这个横批,很好。”

  王一博的耳朵尖红了,但嘴角微微翘起来,压都压不下去。

  肖战把带来的两个纸包放在桌上,“这个是江先生写的春联,这个是我在琉璃厂买的几本杂志,过年的时候看看,换换脑子。”

  王一博拆开那包春联,展开来看了看。江阳初的字写得好,铁画银钩的,一笔一划都透着老派读书人的筋骨。上联是“几番瑞雪催春早”,下联是“一点丹心映日红”。

  “江先生的字真好。”王一博说,把春联小心地卷起来,放在一边,“明天我让人贴到大门上去。”

  肖战笑了笑,又把那本航空杂志上没讲完的那篇文章翻出来,给王一博讲了最后一段。讲完之后,他合上杂志,看着王一博。

  “过年这几天我就不来了。初六再来。”

  王一博点了点头,但表情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他低下头,把桌上的东西收拾好,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了两下。

  “先生,”他忽然说,“你过年怎么过?”

  肖战愣了一下,“就……跟我先生两个人,包顿饺子,看看书,就过去了。”

  “两个人?”王一博抬起头,目光里有一种他很少流露出来的、柔软的东西,“你家里……没有别人了?”

  肖战沉默了一瞬。

  “没有了。”他说,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已经过去了很久很久的事,“我是孤儿,不记得自己父母的样子了,江先生从小把我养到大,我早就把他当成爹,他就是我的家人。”

  王一博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肖战,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书案前,拉开最上面那个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样东西,转身递到肖战面前。

  是一个红包。红色的封袋,上面印着烫金的“福”字,摸上去鼓鼓囊囊的,像是装着什么东西。

  “压岁钱。”王一博说,目光又飘到墙角那盏灯上,“你比我大四岁,但也算是……算是晚辈。过年了,图个吉利。”

  肖战愣住了。

  “我不能——”

  “拿着。”王一博把红包往他手里一塞,语气里又带上那种少年人特有的、不容拒绝的执拗。

  肖战握着那个红包,指尖在封袋的边缘上捏了捏,能感觉到里面装着的不是银元,是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大概是钞票。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王一博已经转过身去,假装在整理桌上的杂志,耳朵尖红得像灶王爷面前供着的红蜡烛。

  “一博,”肖战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谢谢你。”

  “不客气。”王一博的声音闷闷的,从肩膀后面传过来,“先生这几个月来辛苦了。”

  肖战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个红包,看着王一博的背影——少年的肩膀比几个月前宽了一些,脊背依然挺得很直,但那种挺直已经不像当初那样紧绷了,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让自己稍稍放松的姿势。

  他想说很多话。想说“你也辛苦了”,想说“你这一年进步很大”,想说“你的英文比我想象的学得快”。但这些话在嘴边转了一圈,最后只说了一句:

  “过年开心,一博。初六见。”

  王一博转过身来,脸上那层薄薄的红还没褪尽,但表情已经恢复了那种故作沉稳的老成。他点了点头,嘴角微微翘起来。

  “先生过年开心。初六见。”

  年三十那天,肖战起了个大早。

  他把院子里的雪又扫了一遍,在门框上贴了江阳初写的春联——上联“几番瑞雪催春早”,下联“一点丹心映日红”,横批是他自己写的,写了三张才挑出一张能看的:“万象更新”。

  贴完之后他退后两步看了看,觉得那张横批写得实在不怎么样,歪歪扭扭的,跟江阳初的字贴在一起,像一个小学生站在老先生旁边,怎么看怎么不搭。

  江阳初从堂屋里出来,也退后两步看了看,然后点了点头。

  “不错。比去年写得好。”

  肖战知道先生在安慰他,但没揭穿,只是笑了笑,转身去厨房准备年夜饭。

  两个人过年,用不着太多菜。肖战买了条鱼,割了一斤五花肉,又买了点白菜和韭菜,打算做个红烧肉、清蒸鱼、炒白菜,再包顿韭菜猪肉馅的饺子。

  他在厨房里忙活的时候,江阳初在堂屋里听收音机。那台收音机是肖战从美国带回来的,旧货店里淘的,外壳裂了一道缝,但还能响。电波里吱吱啦啦的杂音夹杂着广播员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听不太清楚。

  忽然,江阳初把收音机的声音调大了。

  “——据悉,冯玉祥国民军已于日前撤出北京,奉军先头部队已进入西直门——”

  肖战的刀顿了一下。

  江阳初把收音机关了,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灶台上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

  “战儿,”江阳初的声音从堂屋里传出来,有些沙哑,“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肖战继续切菜,刀落在案板上,笃笃笃的,节奏没变。

  “奉军进城了。”

  “嗯。”

  江阳初沉默了一会儿,又说:“这个年,怕是过不太平。”

  肖战没有接话。他把切好的白菜放进盆里,撒上盐,用手拌匀,然后走到堂屋门口,靠着门框站着。

  “先生,”他说,“不管外面怎么样,咱们先把年过了。饺子还是要包的。”

  江阳初看着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带着一点老人特有的、看透世事之后的苍凉。

  “你说得对。”他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来,我帮你擀皮。你包的饺子太难看,去年那个样子,煮出来全破了。”

  “先生你擀的皮也不行,一边厚一边薄的——”

  “胡说,我擀皮的手艺比你强多了——”

  两个人拌着嘴,在厨房里忙活起来。案板上撒了薄薄一层面粉,擀面杖在江阳初手里转得飞快,一张张圆圆的饺子皮从指间飞出来,薄厚均匀,大小一致。肖战在旁边包,手速慢一些,包的饺子也确实不好看,歪歪扭扭的,像一只只站不稳的小鸭子。

  江阳初看了一眼他包的饺子,嫌弃地摇了摇头,但没说什么,只是加快了擀皮的速度。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稀稀拉拉的,不像往年那样密集。胡同里静得出奇,偶尔有一两声狗叫,叫了几声就停了,像是也被这沉甸甸的气氛压住了。

  肖战把包好的饺子下进锅里,白胖的饺子在沸水里翻滚,锅盖一掀,白色的蒸汽涌上来,糊住了整扇窗户。他透过那层白茫茫的水汽往外看了一眼,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团模糊的、暖黄色的灯光,在蒸汽的另一边摇摇晃晃的。

  “先生,”他忽然说,“你说一博他们家,今天怎么过年?”

  江阳初正在调醋碟,头也没抬,“大户人家,自然有他们过年的排场。你操这个心干什么。”

  肖战没说话,把饺子捞出来装盘,端到堂屋的桌上。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一人一盘饺子,一碟醋,一小碗腊八蒜。江阳初从柜子里翻出一瓶白酒,给自己倒了一小杯,也给肖战倒了一杯。

  “喝点。过年了。”

  肖战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一路烧下去,胃里暖烘烘的。他夹了一个饺子放进嘴里,韭菜猪肉馅的,鲜香滚烫,烫得他嘶了一声。

  “好吃吗?”江阳初问。

  “好吃。”肖战含糊地说,又夹了一个。

  江阳初看着他吃,自己却没怎么动筷子。他端着酒杯,目光越过肖战的肩膀,落在窗外那片黑沉沉的夜色里。

  “战儿,”他说,“你在王家也教了快半年了。你觉得那孩子,能成吗?”

  肖战知道先生问的不是英文。

  “能。”他说,没有犹豫。

  江阳初看了他一眼,“你这么有把握?”

  肖战放下筷子,想了想,说:“先生,他不是那种嘴上说‘我要怎样’的人。他是那种……把东西放在心里,慢慢养着,养到足够大了,才拿出来给你看的人。这种人,一旦下了决心,就不会回头。”

  江阳初没有说话,只是抿了一口酒。

  “而且,”肖战的声音低了一些,“他大哥走了之后,他身边一直没有人跟他说——你可以走自己的路。所有人都告诉他,你应该像你大哥那样。但他不是他大哥。他是他自己。”

  江阳初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东西。

  “所以你告诉了他,”江阳初说,“他可以飞。”

  肖战怔了一下。

  “云层上面就是太阳,你教他的,不只是英文吧。”

  肖战低下头,看着盘子里剩下的几个饺子,没有说话。

  “战儿,”江阳初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你对他,不只是先生对学生的情分了吧。”

  肖战的筷子在盘沿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瓷响。

  他没有回答。

  堂屋里安静了很久。远处的鞭炮声停了,胡同里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有炉火偶尔发出一声细微的噼啪。

  “先生,”肖战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涩,“我不知道。”

  江阳初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他把自己杯里的酒喝完了,站起来,把碗筷收走。

  “不知道就不要急着知道。”他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带着一点回响,“有些事情,时间到了自然会清楚。”

  肖战坐在桌前,看着对面空空的座位,看着江阳初没怎么动的那盘饺子,看着窗玻璃上那层白茫茫的水汽。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个红包——王一博给他的压岁钱。红包被他揣了一整天,已经被体温捂热了,封袋上那个烫金的“福”字在手心里硌出一道浅浅的印子。

  他没有打开看里面有多少钱。他知道那个数字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个少年坐在灯下一针一针缝手套的样子,是他在红纸上一笔一画写下“云上有日”的样子,是他从抽屉里拿出报名表时眼睛里微微发亮的样子。

  那些东西比什么都重。

  他站起来,把桌上的东西收拾了,又去厨房把碗洗了。江阳初已经回屋睡了,堂屋里只剩一盏小灯亮着,照在门框上那副春联上。

  肖战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那四个字——“万象更新”。

  新,能新到哪里去呢?北京城还是这个北京城,军阀还是那些军阀,冬天还是一样地冷。但他心里有一个角落,确实比去年春天从美国回来的时候,暖了一些。

  他吹灭了灯,回到自己房间,在黑暗中躺下来。

  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一角,惨白的月光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冷冷的银白色。那道裂缝还在,从灯座蜿蜒出去,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他闭上眼睛,在脑海里把那本航空杂志上的文章又过了一遍。那些英文单词,那些技术参数,那些关于天空的描述——他已经能倒背如流了,但他还是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像是在念一篇经文,念给那个十六岁的、想去广州学开飞机的少年听。

  念到最后,他在心里说了一句:一博,新年快乐。

  然后他翻了个身,在那句无声的祝福里,慢慢地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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