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想问风的自由,想问雪的清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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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火机被擦出火焰,随后点燃叼在嘴巴里的烟。
男人收了火机,不带一秒停顿了吸了口烟,又缓缓地将烟雾吐到对面的青年的脸上。
他轻笑,哑声:“你倒是看着跟之前变化不大。”
青年笑笑,不知道怎么接话,就只是用一种眷恋的眼神看着他。
男人避开他的视线,夹着烟,说:“你爸进去后,你过得怎么样?”
青年垂眸,说:“……其实还好啦,最起码还活着嘛。”他笑笑,脸上无意识地闪过讨好的神情。
男人沉吟了下,说:“那些人的家属有没有为难你?”
青年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其实……”他笑笑,眼泪啪嗒掉下去,眉毛皱着,声音有点哽咽地说,“还好啦。”
01.
梁九恒对于都凉的印象,还停留在少年时期。
那年,两人同在一个高中,同一个班级。都凉坐在教室左侧靠墙的位置,他坐在教室中央两排座位的外侧,跟他的距离差了一个过道。
都凉是一个长得很漂亮的男人,每当夏天来了,炽热的阳光透过窗外的梧桐树,斑驳的光影洒在都凉的身上,就会显得他格外的温柔,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
梁九恒就端着下巴,静静地看着他的侧脸。偶尔,都凉会敏觉地把视角挪过来跟他对视,那一双清澈又明亮的眼睛,就把他的倒影深深地刻进去,让他止不住地心动。
曾有无数次,梁九恒沉溺在这样温柔又直白的视线里,幻想着如何去跟他打招呼,如何去爱他,但每当打算实施的时候,他的腿就会变成千斤重,嘴巴也会干涩地张不开,喉咙更是哽咽着有些发痛了。
他说不出“爱”字——他怕看到都凉不可置信又厌恶的眼神。
……
梁九恒是在上初中的时候,就发觉自己的性取向有些问题的。
刚上初中,正是青春期发育的时候,他对那些青春靓丽的女同学却没有爱慕的感觉,反倒是每次跟男生打闹的时候,会因为无意识地接触产生悸动感。
那时候没有敢给父母说,他就只好自己去确定性取向的问题,也曾想过自己是不是年纪小,不懂爱,才会觉得是同,但随着年龄长大,悸动感带着生理反应逐步席卷每个夜晚的时候,他到底是接受了这个事实。
自己喜欢男人。
……
刚确定这个事实的时候,梁九恒并没有跟别人保持距离的打算,甚至于,他很享受无意间跟别的男人发出身体摩擦的时候,所产生的那种一瞬间酥麻的感觉。
——那是一种像是被电流从尾椎骨刺入,紧接着迅速蔓延全身的感觉,往往会烫得他浑身一哆嗦。
他从未想过掩饰掉这种感觉,别的男人看到他反应这么大,也只会觉得他是有些洁癖,反而会更加不好意思地笑笑。
意外发生在一个打篮球的下午。他站在操场上,突然一个篮球就朝他飞来,他还没有反应,就有一个男生跳起来一把把篮球从旁边击飞。因为惯力,男生直接跌到了梁九恒的怀里。
属于男性的汗液的味道一下子冲进了梁九恒的鼻子,不知道是为什么,他不觉得那股酸酸的味道难闻,喉头一紧后,更是僵硬地咽了口唾沫。
男生还在因为刚才的剧烈跑步在喘息,滚烫的呼吸喷洒在他的耳边,大概只有两三秒,但是梁九恒却觉得有半个世纪那么长了。他浑身都像是被泡在了电流里,心里燥痒得厉害,不自然地就搂住了男生的腰。
软软的、肌肉感的皮肤的触感,一下子隔着薄薄的衣服传来。梁九恒的呼吸猛地一紧,手掌不自然地收紧——这是他第一次真正地触摸到自己以外的男人。
莫名的快感想要害死他这只初尝到腥味的猫,他的手指摩挲着男生的腰上,脑子里那种朦胧的感觉还没有褪去,就感觉自己被猛地推开。
跌在地上的疼让他清醒了一下,梁九恒听到男生骂了句脏话,接着就是一点也不带掩饰的话:“真是恶心死我了,他摸我腰把自己摸硬了!”
男生站在离梁九恒不远的地方,叉着腰对周围围过来的同学咒骂他是个变态。
梁九恒感觉自己的脸“刷”地一下就红了。
羞耻和愤怒裹满了他一颗慌乱的心,几乎是下意识的,他爬起来,一个箭步就冲上去给了男生一拳。
男生应声痛呼,两人扭打在一起。
自那之后,梁九恒就成了“恶心”的代表词。
男生不屑接触他,女生则是一脸八卦地开始问他乱七八糟的问题。
……
“你是gay?”
“嗯。”
“那你是上面的,还是下面的?”
“……不知道。”
“我看你身材挺好的,是不是经常健身啊?”
“嗯。”
“健身好啊哈哈,肌肉受。”
“……”
“你怎么不说话?是在想你老攻吗哈哈。”
……
痛苦、烦躁、无人诉说。
他的脾气越来越暴躁,性格越来越压抑,觉得自己就像是深夜里浸满水的海绵,每当上了床都压抑得喘不过气。
他病了,但似乎没有理由。
02.
面前就是心理医生。是个看着很儒雅的男人,手里拿着一支笔,问:“你时常感觉到什么?”
他回答:“很累、烦躁。”
男人:“哦……具体呢。”
他垂眸,说:“想死?但其实也不是,就是感觉很烦。”
男人沉默了下,在纸上写着什么,“哦,这样啊。症状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思考,说:“已经一年了。”
“是在学校的时候吗?”
“是。”
“有人欺负你吗?”
“没有。”
“那有人辱骂你吗?”
“……也没有。”
“有人调侃你?”
“嗯。”
男人顿了顿,“因为什么?”
他把背靠到椅子上,说:“因为我是同性恋。”
男人明了,叮嘱说:“同性恋不是病。”
“嗯,我知道。”他看着他,语气很平淡,“医生,我感觉自己像是走在了刀刃上,每个人都在责怪我。”
男人点头,说:“这其实是感官错误。你的心里在不断地厌恶自己,就会这样。”
他微愣,说:“我厌恶自己?”
男人放下笔,说:“对。你不是生病了……”他皱着眉头,似乎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解释,“你只是在冷暴力自己。”
他只是愣愣地听着。
……
梁九恒从医院回去的时间,是个下午。他走到父亲开的车前,拉开车门坐下,手里什么也没拿,连药也没有。
医生最后的叮嘱还在他的耳朵边:“回去以后,该吃吃,该喝喝,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只要不违法,那就开心就好。”
他看着窗外慢慢移动的景象,哑声开口:“爸爸。”
正在开车的父亲闻言,连忙应了一声:“怎么了?”
梁九恒犹豫了下,还是把话说出口了:“医生说,我该吃吃该喝喝,开心就行。”
父亲松了口气,说:“那是好事情。”
梁九恒沉默。
父亲就又说:“那他说你为什么会生病吗?”
梁九恒张了张嘴,反问说:“父亲……如果我说,就是如果我是个同性恋,你会怎么看我?”他的语气尤为坎特,已经带上了一种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紧张跟恐惧。
父亲久久地思考着,最后说:“不可能的。我跟你妈妈都是异性恋,你不能是同性恋。”
“那如果真的是了呢?”他的声调突然变得有些急促。
父亲把车猛地刹住,接着转过头,用一种格外严肃的眼神看着他,一字一顿说:“那就没有你这个儿子了。我们家丢不起这人。”
梁九恒只觉得自己的心被突兀的、狠狠地揪了一下,他似乎失声了,张着嘴,好半天才发出一字:“嗯。”
车辆又开始缓缓行驶了,梁九恒看着窗外,泪水婆娑了视线,用带着几分哭腔的声音开口:“爸爸,同性恋不是病。”
父亲冷笑:“管它是不是病,两个男人一直出去得有多少人嘲笑,没有人嘲笑肯定也有人调侃,你难道一直想活在别人的注视里或者阴沟里吗?”
梁九恒吐出一口气,说:“当然不想……”他看着窗外倒退得越来越快的绿化带,声音很轻很轻,“我只是,突然的一个假设而已。”
他把头转过来,看着车内的化妆镜。里面倒印着他带着泪痕的眼睛,跟一张略带苦涩的脸。梁九恒深深地叹出一口气,把自己没有说完的话说完了:“毕竟,同性恋很恶心嘛。”
父亲又开始淳淳教导:“恶心倒是不恶心,只是性取向的一种,爸爸也很支持别的小孩谈同性的恋爱,但是如果是你,爸爸肯定不同意。家跟家之间是不一样的,最起码我们家还有一个小公司等着你来继承……”
他的声音渐渐飘远了,梁九恒也不知道自己听进去多少,只觉得自己的心空落落的,像是被打碎了什么。
——好闷。好痛。
03.
生病以来,梁九恒习惯性地学会了跟人保持距离。
他的性格变得有点孤僻,但表现在外的却只是言语变得毒舌,为人也越加地不羁放纵。
父母忙于工作,见他在学校闹了点琐事,就让秘书来处理,在后来发觉他病情意外地有所好转后,更是连秘书都不派来了。
面上他乐得清闲,但背地里早已经失落得很了。
……
初三那会,学业紧,梁九恒因为不学无术被老师叫到了办公室里,也是在那第一次见到都凉。
对方站在他班级班主任的跟前,站姿端正,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竖耳一听,他班级班主任说:“上课为什么又睡觉?”
对方语气很认真地回答:“想睡。”
班主任无语,说:“为什么想睡?”
对方说:“困。”
班主任拍着桌子,“困为什么晚上不睡?初三了,马上中考了,别以为家里有钱就不学习!”
对方叹息,说:“家里有狗太闹腾了。”
班主任顿了顿,说:“什么狗?”
对方毫不犹豫,“我爸我妈。”
梁九恒忍不住笑了起来。他班级班主任看他笑,拿戒尺狠狠地敲了下桌子,说:“你笑什么?”
梁九恒咳嗽了声,收敛笑意,说:“笑他把自己爸妈说成狗。”
班主任噎了一下,把戒尺狠狠地扔到桌子上,说:“那你呢?你上课玩手机、睡觉,除了数学课什么都不听,叫你爸爸妈妈来,你爸爸妈妈从来都不来,家长会也都是派个什么秘书过来,有跟没有有什么区别?”
梁九恒沉默了下,骂了句脏话,说:“有跟没有,关你什么事。”
大概是被戳中了心事,他径直地就要往外走。班主任拉住他,说:“我话都没说完呢,你去哪里?”
梁九恒狠狠地甩开她的手,推了办公室的门,走出去。
出门遇到正在外头罚站的男生,他停了一下步子,将办公室的门轻轻关上,走上去,问:“喂,你叫什么?”
“都凉。”
男生站在离墙大概有一拳的距离,双腿并拢,脚尖打开,整个人微微前倾着,看上去很挺拔。
梁九恒忍不住想到一句话:“站如松。”他舔了舔嘴角,说:“哪个班的?”
“七班。”
“哦……?那个最末的班啊。”
梁九恒若有所思,最后留下一句名字,走了。
走到走廊的尽头,快转弯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都凉还在用同样的姿势站着,只是头正侧着往这边看。
他跟他突兀地对视了一下。
梁九恒心跳加速,把头一扭,骂了句脏话就连忙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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