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之后,他去哪里都会带着杨树明,并且不得不学着怎么照顾这个比他小太多的弟弟,虽然很多时候由于自己的各种疏忽照顾的不是很好,不过不要紧,这个孩子和他一样“宽容大度”。
在外人看来,他和这个弟弟关系非常要好,几乎和同父同母发亲弟弟没什么两样,但他自己知道他不是个好人,更不会是个好哥哥。
他二十岁的时候,杨树明十三岁,十三岁的孩子简直是虚荣心和叛逆心叠加的顶峰。
那天具体是星期几他早就忘了,他只记得自己当时在公司开会,自己的助理小张突然冲进会议室,急急忙忙地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后,他便丢下一整个的高管夺门而出。
等他赶到学校时看到的场景是,几个十几岁的男孩子排排站着,脸上无一列外挂着彩,而他的好弟弟也站在其中。
办公室里除了打架斗殴的学生,老师还要几位已经到的家长。
他眼睛很尖,一下子就注意到了那名穿着执法官服的家长。
“你就是杨树明的家长。”女老师很生气。
“我是。”杨弥尘看了杨树明一眼,在确定弟弟只是受了点皮外伤后说。
“你弟弟在学校不学好,聚众打架斗殴,你们这些做家长的到底是怎么回事。”在确认身份后老师直接开骂。
罚站的杨树明一身的戾气,“明明是他们先笑话我的!也是他们先动的手!”
老师怒气值不断升高,“你打架还要理了!”
此时旁边那个一直不发声的执法官家长忽然开口,“老师,我们家小孩在学校受了这么大的委屈这事可不能就这么算啦。”
“我们知道,这的确是我们的工作疏忽,我们会处理好的。”老师态度一下子软下来,甚至还有点谄媚的意味。
前一秒谄媚,下一秒恶狠狠,“杨树明,你还不道歉!”
“我凭什么道歉,我没错!”
老师:“你怎么没错。”
“是他们骂我是没人要的私生子,骂我不配活着。”杨树明的声音声嘶力竭,“我就是没错!”
“别喊啦,道歉。”杨弥尘冷冰冰地说。
杨树明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眼神从一开始的困惑到迷茫再到最后的失落。
“我不道歉!”杨树明几乎是在拿命喊,“我没错,就是没错!”
旁边同罚站的几个小孩,小声地发出啧啧的嘲笑声。
杨树明的眼睛里拉满血丝,胸膛也由于激烈的大喊而上下起伏,嘲笑声里他再次看向杨弥尘,在看清杨弥尘眼底的冷漠后,他彻底奔溃了。
“你以为你是谁!他们都害怕你,但我不怕!等我长大,我一定要杀了你!”他发了疯式的朝那个执法官乱叫。
他什么都知道,他知道那些同学敢这么肆无忌惮地欺负他,老师给他穿小鞋,哥哥让他道歉都是因为这个人。
他真的是把恨意写在了自己的眼睛里。
那名执法官愣了一下后,反应过来,直接上脚踹了他一脚,他被踹到在地,“你是个什么东西,敢这么跟我说话,我弄死你跟捏死个蚂蚁一样。”
这一脚踹的很实,直直踹腹部,绞痛感让他疼的几乎要掉泪,但他就是不认错,咬着牙,“我没错!”
“小东西,你知不知道执法官拥有对普通人生杀予夺的大权。”执法官把他从地上像领鸡崽一样拎起来。
老师:“小孩子不懂事。”
执法官笑了笑说:“不懂事吗?我一般不会给自己的未来留下隐患。”
“一个月灯城的C级执法官就敢这么大言不惭。”一直沉默的杨弥尘忽然出声。
执法官回头看了眼笑的很不屑,“忘了,家长还在,你管的找吗?”
“月灯城的执法官在皆城杀人属于跨区域杀人,最高可判处死刑。”杨弥尘冷静的像个事外人。
执法官把杨树明丢回地上,转头打量杨弥尘,“挺懂的吗?”
杨弥尘知道执法官在思考他是谁,思考得罪他会不会付出代价。
老师再次出现,“其实只是一件很小的事,小孩子打闹而已,大人之间没必要搞得这么僵硬。”
执法官无法判断杨弥尘的真实身份也不敢轻举妄动,“哼,我们回头算账。”
写完检讨回家的路上杨树明沉迷,杨弥尘更加沉默。
在快要到家的时候,杨树明终于忍不住问:“哥,你为什么当时非要让我道歉。”
杨弥尘:“你知不知道自己得罪的是什么人?”
“执法官很厉害吗?”杨树明注意到了哥哥表情很难看。
“执法官是一个地方权力的代表,不是我们能得罪的人。”
“可是我们家明明也很有钱啊,为什么要怕他们。”杨树明不解。
杨弥尘看着这个什么也不懂的弟弟,第一次觉得把他养大是个错误,“和钱没关系,甚至与一个家族有没有钱其实是由执法官决定的。”
杨树明不是傻子,他听得懂哥哥话里的阶级差距。
“我以后会成为执法官。”坐在豪车副驾的杨树明小声嘀咕。
杨弥尘看了他一眼,“成为执法官要吃很多苦的,如果我们家一定要有人吃这个苦,那就让我来吃这个苦。”
那个时候的杨树明不知道执法官的权力有多么强大,也不清楚那天发生的事情意味着什么。
他一直都以为那件事就这么结束了,可他不知道的是那名执法官在后来调查了他整个家族的背景,寻找报仇的机会。
在他的记忆里那件事就只是少年时期的一个小插曲,而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有一个人默默替他摆布好了一切。
这件事直到他后来当上执法官,想要为当年的自己讨回一个公道时才得知,那名执法官的尸体第二天便出现在了城外的一条臭水河里。
当时的尸检报告里写着尸体多处受到重物撞击,多处软骨挫伤,肋骨断了三根,手指断了五根,最后勒紧窒息而亡。
时至今日这都是谜案,他很想知道当年究竟是谁杀了那名执法官,但无论他如何调查,都没有任何线索。
什么样的凶手会如此残忍,什么样的人可以这么不留痕迹的杀人,甚至于连他后来调查时都受到了很大的阻拦。
直到有一天下午,他趴在桌子前休息,抬头透过窗户正好看到了穿着一身端正执法官服从外面执行完任务回来的杨弥尘,一下子他心里就有了答案。
在烈阳之下的杨弥尘是稳重和复杂的结合体,很特别,也很耀眼。
在当年杨家外有强敌,内有家族争斗,形势这么岌岌可危的情况之下,杨弥尘不但坐稳了杨家继承人的身份而且帮着杨家站上皆城头号的大家族的位置这背后所代表的能力和魄力根本就不是他所能想象的。
就连他后来能够在杨弥尘手下接管杨家时都很难不感慨在杨弥尘治理下的杨家简直是个恐怕的存在。
杨家前二十年考的就是只有杨弥尘一个人。
他很清楚自己和杨弥尘之间注定没有办法像普通人家的兄弟一样共处,他们就像硬币的正反面,注定没法同时感受一缕阳光。
他不是傻子,他也能在很多个不争的事实面前读懂自己只是杨弥尘权力斗争下的一个工具,但杨弥尘给他的感觉真的很奇怪,奇怪到哪怕杨弥尘在他面前毫无保留地表示自己就是在利用他,他也会觉得那不是完完全全的利用,是无奈之举,是多少掺杂着一些亲情的利用。
可人无法在一次次真相面前不停欺骗自己,最后他也不得不承认杨弥尘是个彻头彻尾的坏人。
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都无法理解为什么生活中会有这么多人反复喜欢上杨弥尘,直到后来他自己成为了高高在上的执法官,成为家族斗争下最杰出的胜利者,成为了像杨弥尘一样的人,他才得以恍然大悟,一个从年少起就把野心写在脸上并在无数个所有人都以为他要完蛋的瞬间,靠着自己强大的意志力和能力杀出来,逆风翻盘的人在这个时代是多么的稀缺,多么的耀眼。
小时候,杨弥尘是他追随的榜样,少年时期杨弥尘是他家族斗争中最强有力的竞争对手,青年时期杨弥尘依旧是他忍不住斜眼偷看的存在。
他做什么都想超过杨弥尘就好像一个小孩在警告他的家长,你利用我,看轻我是你此生最大的错误。
可每当他得意洋洋地向杨弥尘炫耀自己的成功时,杨弥尘都只是淡淡笑笑,不发表任何意见。
他有种错觉,也许不是错觉,只是他觉得那该是错觉,那就是杨弥尘似乎从来没有正真地把他当成过竞争对手。
杨弥尘并不在意最后坐在杨家真正掌权人位置上的是不是他,或则说就算不是他也要是他一手培养起来的人。
晚上的冷风凶残的很,哗啦,吹开半掩着的窗户,扫荡桌面上摆着的公文,在纸张乱舞的声响里,杨树明睁开眼睛看着空荡漆黑的办公室脑海里再次回响起杨弥尘临走前的那句话,“弟弟,祝你以后都开心。”
不知道为什么他有种强烈地被抛弃后的戒断反应,周围乱嚎的风声和漆黑无形中加剧了这种感受。
双腿开始打颤,手脚是从上到下的冰冷,微颤的双唇逐渐变紫,他的意识有些模糊。
视线像被什么压缩了一样,越变越小,他紧紧盯着门口,门口那里多了只脚。
"杨树明。"
“杨树明。”
有人喊他的名字,声音越来越近。
“杨树明,你怎么了?”
最后有人抱住了他,逐渐清晰的声音唤起了他的一点理智,“我没事。”
半眯着的眼缝里,是谢京生熟悉的脸。
“杨树明,你跟我走。”谢京生看了眼被风吹的乱七八糟的总长办公室,一时间觉得这个地方很恐怕,像个吸人血的牢笼,在里面呆久了人会变得越来越不像人。
他看了眼脸色苍白的杨树明,把对方一只手搭在自己肩膀上,带着对方离开。
杨树明后半夜就醒了,只是醒后的他独自一人坐在床上一言不发。
谢京生不知道他这是怎么了,只好把房间的温度调高些,并从客厅端了杯水过来。
杨树明看了那杯水一眼,接过,但没喝。
“京生,我是不是特别讨人厌。”杨树明淡淡的声音里惨着怪怪的声响,仔细一听,有点像哭声。
“为什么这么问。”谢京生问。
“我的母亲从我一出生起就把我丢了,我的父亲虽然把我接回了杨家却从未正眼看过我,我家里的那些兄弟姐妹每一个人都巴不得我早点死,就连一手把我带大的哥哥也只是为了利用我。”杨树明压抑的情绪把双眼逼的通红,可哪怕这样他也没有让自己很失态。
“杨树明,这个世界上总有人会爱你,”谢京生第一次看到这样的杨树明,原来就连杨树明这样的人也会在感受到冷漠和厌恶时伤心,“因为你值得。”
杨树明抬眸看了他一眼,沉默了好久。
您的支持就是作者创作的动力!
1张推荐票
您的支持就是作者创作的动力!
1 谷籽 = 100 咕咕币
已有账号,去登录
又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