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入戏时分
影视基地的初秋,寒意来得又早又猛,像是掺着冰碴子的刀片风,能轻易刮透厚重的戏服。早晚温差极大,呵气成霜。萧瑟的秋风卷起地上的枯叶和沙尘,打着旋儿,发出呜呜的声响,带来一股深入骨髓的凉意和荒芜感。远处的山峦层林尽染,色彩斑斓得像幅油画,却莫名透着一股寂寥壮烈的味道。片场永远是灯火通明、人头攒动、热火朝天的,但这种物理上的喧嚣和忙碌,似乎怎么也驱不散那份由季节和剧情带来的、无孔不入的清冷与压抑。
开机伊始,拍摄任务就排得密不透风,像是永不停歇的齿轮,高速连轴转动。大多是分开的戏份,或是大型群戏,王一博和肖战在片场保持着一种默契的、恰到好处的礼貌与职业合作关系,除了必要的对戏、走位、和导演要求的沟通外,交流并不多。但那种无形的、微妙的、几乎能扭曲光线的张力始终存在于两人之间的空气里,体现在每一个克制而迅速、一触即离、却仿佛能擦出火花的眼神交接;每一次刻意保持安全距离、却又无法完全忽略对方存在的擦肩而过;以及那种无需言语、也能精准感知到的、对彼此工作状态和身体反应的隐秘关注之中。
今天要拍一场重中之重的夜戏,是两位主角因核心理念彻底背道而驰、经历无法调和的重大分歧后,在荒凉破败、空无一人的后巷里,于瓢泼大雨中激烈争吵直至彻底决裂、分道扬镳的戏份。情绪爆发力要求达到顶峰,对演员的体能、意志力和情感投入都是极限式的考验。
天色早已彻底暗沉下来,像一块巨大的、濡湿的黑色幕布,将片场笼罩。唯有几盏巨大的氙气灯架设起来,将这片区域照得亮如白昼,所有细节无所遁形。人工降雨系统如同冰冷的巨兽蛰伏已久,此刻发出低沉的轰鸣。随着导演一声令下,冰冷刺骨的水滴模拟着夏末最狂暴的暴雨,哗啦啦地、毫无怜悯地、铺天盖地地倾泻而下,砸在临时搭建的雨棚、冰冷的水泥地面和演员单薄的身体上,发出震耳欲聋、令人心慌的巨响。灯光师紧张地微调着角度,确保那惨白刺目的光线能精准地勾勒出每一根雨丝的轮廓,捕捉到人物脸上每一寸最细微的、痛苦挣扎、绝望扭曲的表情。
王一博和肖战早已换好戏服——单薄的、甚至被刻意做旧撕破的衣衫,在冰冷刺骨的雨水冲击下瞬间湿透,像第二层冰凉的皮肤,紧紧黏在身上,沉重、冰冷,清晰地勾勒出消瘦而因情绪紧绷到极致的身体线条。化妆师不断冒雨冲上前,用防水的油彩修补被雨水冲淡的妆容,确保那份狼狈、苍白和戏剧性的冲突感维持在巅峰。
“卡!”陈导盯着监视器,眉头锁死,对着对讲机的声音透过雨声传来,带着压抑的火气,“情绪不对!味道不对!我要的不是嘶吼!是破碎!一博,你的愤怒底下是什么?是痛!是信仰崩塌的痛!是唯一的光要熄灭的痛!不只是表面的吼叫!肖战,你的失望,要更内敛,但要让观众透过这该死的雨水看到你的心在那一刻死了!凉透了!烂掉了!懂吗?那种彻骨的绝望!”
一遍,两遍,三遍……
冰冷的雨水毫无间歇地、残忍地、机械地冲刷着,疯狂带走身体里残存的每一丝热量,刺骨的寒意从湿透的衣物钻进皮肤,渗入肌肉,冻结骨髓。衣服早已湿透,沉重得像灌了铅,每做一个动作都异常艰难,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冰碴子。体能和情绪都在被快速消耗,近乎透支,逼近极限。王一博再次狠狠抹去不断流进眼睛、模糊视线、刺激得眼眶发红的冰冷水渍,透过迷蒙的、被灯光照得发白的雨幕,看向对面同样浑身湿透、冷得嘴唇明显发白泛紫、牙齿可能都在不受控制地打颤,却依旧凭借强大到可怕的意志力死死维持着表演状态的肖战。肖战微微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眼神里充满了戏里要求的疲惫、挣扎、心灰意冷和最后一丝不肯熄灭的倔强,或许…还掺杂着一丝无法完全掩饰的、真实的生理上的极度不适与强撑。
又一條拍完,陈导盯着回放,依旧面色铁青地摇头,拿着对讲机的声音透过暴雨声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和急切:“再来一条!感觉快到了!就差一点!肖战,你走过去的时候,抓住他的胳膊,手指要用劲!要掐进他肉里的那种力度!要让他感觉到你的恨和你的痛!看着他的眼睛,不是看!是钉进去!把你的绝望和质问,像烧红的钉子一样钉进他心里!action!”
场记打板的声音在狂暴的雨声中显得微弱而遥远:“《暗涌》第五场第七镜第四次!Action!”
肖战像是被最后一根弦吊着,又像是被最后的愤怒与绝望驱使,踉跄着上前,仿佛用尽了灵魂所有的力量,一把狠狠抓住王一博早已湿透冰冷、肌肉紧绷的手臂。他的手冰冷彻骨,那股凛冽的、几乎能冻伤人的寒意透过湿透的、冰凉的、粗糙的衣料,尖锐地、毫不留情地传递到王一博的皮肤深处,激得他肌肉猛地一缩。王一博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抓住自己胳膊的手指用力到几乎痉挛的剧烈颤抖,以及那份强撑着的、不肯在对手面前松懈分毫、甚至带着一种同归于尽般决绝的倔强。
“你从来就不明白!你从来就不想明白!”肖战的台词带着撕裂般的、破音的嘶哑哭腔,眼睛通红,布满了骇人的血丝,像是濒临崩溃边缘、陷入绝境的困兽,死死地盯住他,目光锐利、绝望、疯狂得像要剖开他的心脏,看清里面到底装着怎样冰冷的铁石。
这一眼,穿透了角色,穿透了漫天冰冷绝望的雨水,穿透了镜头,仿佛也穿透了层层叠叠的时光与这些年刻意维持的、冰冷的距离,直直撞进王一博心底最不设防的、最柔软的、连他自己都几乎遗忘的角落。那些被刻意压抑的、关于眼前这个人的所有复杂情绪——曾经的欣赏与默契,后来的困惑与疏离,那份未曾宣之于口便戛然而止的悸动与迷茫,分别多年留下的空白与偶尔在深夜泛起的疑问,重逢后的无措与暗自观察——在此刻,借着戏里酣畅淋漓、近乎毁灭的极致情绪,找到了一个决堤的出口,轰然涌上,汹涌澎湃,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堤坝和冷酷伪装。
他猛地反手抓住肖战冰冷僵硬、仿佛一折就断的手臂,力道大得惊人,几乎要捏碎对方的骨头,几乎是赤红着眼睛,从喉咙深处挤压出、低吼出接下来的台词,每一个字都像是裹着血泪和破碎的灵魂,嘶哑而疯狂,眼神里的情绪复杂浓烈到极致,痛苦、愤怒、挣扎、哀求、绝望……那种几乎要毁灭一切的 intensity 让监视器后的陈导都忍不住屏住了呼吸,握紧了拳头,身体前倾,眼睛一眨不眨。
“卡!过!完美!太好了!就是这样!”导演兴奋到近乎嘶哑、破音的声音通过对讲机传来,瞬间响彻片场,甚至奇迹般地压过了狂暴的雨声。
王一博却似乎还没能从那股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彻底吞噬、撕裂、碾碎的情绪中完全抽离出来。胸膛剧烈起伏,像濒死的鱼一样大口大口地喘息,抓着肖战手臂的手一时没有松开,反而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更加用力,指尖因为用力过猛而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冰冷的雨水顺着他凌厉的下颌线和脖颈不断滚落。
肖战也大口喘着气,冷得脸色发青,嘴唇失去血色,被他眼中那股从未见过的、几乎要将他灵魂也一同焚烧殆尽的浓烈到极致的情绪震得心神剧颤,灵魂出窍,一时忘了动作,忘了寒冷,忘了所有一切,只是怔怔地、带着一丝茫然和空白地看着他,仿佛也被彻底卷入了那场刚刚平息的、毁天灭地的情绪风暴中心,无法自拔。
工作人员立刻举着厚厚的大毛巾、捧着滚烫的姜茶,七手八脚地涌了上来,用干燥的温暖急切地包裹住他们几乎冻僵的身体。
温暖的毛巾触碰到冰凉的皮肤,那突如其来的温差让王一博猛地一个激灵,彻底回过神,像被电流击中一样猛地松开了手,甚至像是被烫到一样,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猛地转身,几乎是粗暴地抢过毛巾,胡乱地、毫无章法地裹住自己不断滴水的头和不停发抖的身体,深深地低着头,一言不发,大步流星地、近乎落荒而逃般地冲向自己的休息椅,背影显得仓促、狼狈,充满了抗拒一切的意味。
肖战被助理和工作人员用厚厚的毛巾紧紧裹住,塞进温暖的羽绒服里,接过保温杯,小口小口地喝着滚烫辛辣的姜茶,一股暖流顺着喉咙艰难地滑下,试图驱散那几乎冻僵了五脏六腑的冰冷寒意。他的目光不经意地、带着一丝残留的恍惚和未散尽的惊悸,越过人群,望向王一博的方向。那人正低着头,蜷缩在椅子里,像一只受伤后竖起尖刺的幼兽,任由造型师拿着干毛巾小心地处理他仍在滴水的头发,侧脸线条依旧冷硬紧绷,像一尊沉默的、拒绝任何窥探的雕像,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有那露在湿漉漉黑色发丝外的耳廓,异常醒目地透着一片与周遭寒冷格格不入的、鲜艳的绯红。
是冻的吧。肖战垂下眼,长长的睫毛上还凝结着细小的、冰冷的水珠,默默地想,把自己更深地埋进温暖干燥的毛巾和羽绒服里,贪婪地汲取着那一点点可怜的暖意。
助理眼尖,小声惊呼:“战哥,你手胳膊这儿怎么了?怎么这么红?还有点肿了?”
肖战闻言低头,撩起湿漉漉的袖口,才发现自己小臂上有一圈明显的、尚未消退的、甚至有些发青发紫的深红色指痕,清晰地印在苍白的皮肤上,触目惊心。是刚才拍摄时,被王一博用力死死抓住的地方。指痕清晰可见,甚至能清晰地分辨出用力时每一根指尖的形状和位置,仿佛烙印一般。
他下意识地用另一只手的、同样冰凉的拇指指腹,轻轻地、小心翼翼地触碰了一下那圈刺目的红痕,微微的刺痛感和冰冷的触感传来。他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掩盖了其中一闪而过的、复杂难辨的汹涌波澜,那里面或许有一丝生理性的吃痛,一丝猝不及防的讶异,还有一丝……连他自己也未必能立刻厘清、道明的、沉甸甸的情绪。
这场激烈到近乎耗尽所有心神、伤筋动骨的大雨戏,像是一个奇特的、充满痛感却又无比真实的突破口。虽然之后两人在片场依旧话不多,但那种刻意的、冰封般的、令人窒息的遥远距离感似乎被那场冰冷刺骨又情感滚烫的暴雨冲刷得融化了些许。偶尔在候场等待的间隙,会有一两句关于表演细节处理、关于“这鬼天气真是冷得邪门”、关于“一杯热美式还是热拿铁更能续命”的自然交谈,不再那么僵硬、客套,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属于活人的气息和温度。
这天拍一场室内温馨的日常戏份,阳光透过老式窗户的玻璃,变得温暖而慵懒,气氛轻松缓和了许多,仿佛之前的狂风暴雨只是一场噩梦。休息间隙,肖战坐在自己的折叠椅上,低头专注地用手机处理一些设计工作室发来的紧急邮件和设计稿细节修改。秋日午后的阳光透过略带灰尘的窗玻璃,在他浓密的睫毛、专注的侧脸和纤细修长、正在屏幕上快速滑动打字的手指上投下温柔的光晕,安静美好得像一幅定格的油画。
王一博坐在不远处自己的专属高背椅上,目光原本落在摊开在膝盖上的剧本,嘴里无声地默念着接下来的台词,却不经意间抬起视线,掠过那片被阳光笼罩的、静谧得几乎神圣的区域。
忽然,肖战轻轻“嘶”了一声,微微蹙起眉头,下意识地停下飞速打字的动作,将手机换到左手,然后活动了一下右手手腕,用左手拇指和食指用力地揉捏着手腕内侧和虎口处——那是以前拍戏时意外受伤留下的旧患,天气变化阴冷或者连续劳累、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后,就容易酸痛不适,甚至隐隐作痛,使不上力。
王一博看见了。他的目光在肖战揉捏手腕的、微微用力的手指上停留了两秒,注意到对方轻蹙的眉宇间那一闪而过的隐忍和不适。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放下剧本,站起身,走到自己放在一旁的、鼓鼓囊囊的黑色大型背包前,蹲下身,熟练地打开某个夹层翻找了一会儿,从里面拿出一个独立包装的、全新的、某日本品牌的舒缓艾灸贴——他自己常年练舞、拍各种危险动作戏,各种专业的跌打损伤止痛贴、喷雾、膏药是他随身必备的物资,且都是业界公认效果最快最好的。
他拿着那片小小的、却沉甸甸的艾灸贴,走到肖战面前,没有说话,也没有直视对方的眼睛,目光落在旁边的道具架上,仿佛只是完成一个简单的物品传递动作,自然地将东西递了过去。
肖战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目光落到他手中那片对于缓解肌肉酸痛疲劳非常有效的、正是他常用的那个品牌的艾灸贴上,立刻了然。他笑了笑,放下手机,伸手接过,语气真诚而温和,带着一丝感激:“谢谢啊,太及时了,正好这边老毛病又有点犯了。”他轻轻晃了晃右手腕,动作间带着点无奈的熟稔。
“刚好有多的。备用的。”王一博语气平淡无波,甚至有点硬邦邦的,仿佛这真的只是一次偶然的、多余的物资调配,与他个人的任何关心都无关。说完就立刻转身走开,回到自己的位置,重新拿起剧本,还顺势将头上的鸭舌帽檐压得更低,并戴上了耳机,将外界所有声音和视线隔绝,假装全身心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只有那帽檐遮挡下的耳根处,一抹可疑的红色,似乎在温暖的阳光下显得愈发鲜艳和欲盖弥彰。
肖战看着手里那个还带着对方背包里淡淡冷冽清香的艾灸贴,又悄悄抬眼,快速地瞟了一眼那个重新坐回远处、浑身散发着“莫挨老子”强烈气息的酷盖背影,唇角忍不住微微弯起一个真切而柔软的弧度,摇了摇头,眼底闪过一丝无奈又好笑的光芒,还夹杂着一丝极淡的、或许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暖意。
好像……也没那么酷嘛。嘴硬心软的小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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