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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书名:《借月》 作者:一只黑兔子 本章字数:14110 广告模式免费看,请下载APP

第二十章

四季山庄的练武场上,暖融融的阳光泼洒下来,给青石板地镀了层晃眼的金。张成岭穿着半旧的练功服,正扎着马步练八卦掌,一招一式还带着生涩的滞涩,额角的汗珠子顺着下颌线往下滚,滴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浑然不觉,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的木桩,攥紧的拳头指节都泛了白。

廊檐下,周子舒和温客行正翻晒着武功秘籍。那些泛黄的纸页被风掀得哗哗响,卷着陈年的墨香飘过来。温客行手指点着一页剑谱,挑眉睨着周子舒,声音压得低低的:“这招‘惊鸿掠影’,也不怎么样啊,也就你会当宝贝似的收着。”

他指尖划过纸页上的剑势,余光却忍不住往周子舒脸上瞟——那人垂着眼睫,长睫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阳光落在他发顶,泛着柔和的光泽。温客行心里莫名一软,指尖竟不自觉地在纸页上多划了两下,把“惊鸿掠影”的剑招末尾描得重了些。

周子舒头也没抬,指尖拂过纸页上的纹路,嘴角却勾了勾:“总好过某人拿着破扇子招摇撞骗,温大善人,今让我看看你的剑法可好啊。”

话音未落,温客行的折扇就带着风扫过来。周子舒侧身避开,反手扣住他的手腕。两人都刻意收了力道,招式拆解得慢条斯理,倒像是一场带着默契的戏。阳光穿过廊柱的缝隙,在他们交缠的影子上投下斑驳的光,偶尔有粉白的栾花瓣飘下来,落在温客行的发梢,或是周子舒的袖角。

温客行借着转身的动作,故意让衣袖擦过周子舒的小臂,触到他微凉的皮肤。那点凉意像电流似的窜进骨头里,他心里泛起一丝隐秘的雀跃,手上的招式却没乱,折扇一转,又轻飘飘地递了回去。

张成岭练得正酣,眼角余光瞥见两人对招的身影,脚下步子乱了一瞬,险些栽倒。他慌忙稳住身形,脸涨得通红,偷偷吐了吐舌头。这几日总见师父和师叔这般“打闹”,可那眼神里的熟稔与温柔,却让他想起家中庭院里缠绕生长的藤蔓,密不可分。他攥紧拳头,马步扎得更稳了——他得快点变强,才能守得住这山庄里的暖。

栾花正开得热闹,风一吹,花瓣就跟雪似的飘。温客行收了扇,刚要开口调侃,就觉头顶一轻。抬眼时,正对上周子舒垂着的眼睫,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倦意的眼睛,此刻弯得像月牙。

周子舒的手指轻轻拂过他发间的花瓣,指尖擦过鬓角时,带起一点痒意。“唔,倒像个偷穿嫁衣的新嫁娘。”他声音很轻,带着点笑意,尾音拖得长长的。

温客行猛地僵住,脸颊腾地烧起来。平日里的伶牙俐齿,此刻竟卡了壳,舌头打了个结,半天只憋出一句:“阿絮,你……”

他耳尖红得快要滴血,偏偏身上那件粉衣被风吹得鼓起来,落了满身的花瓣。鼻尖萦绕着周子舒身上淡淡的酒气混着草木香,那味道让他心慌意乱,却又忍不住想往前凑,鼻尖几乎要碰到周子舒的指尖。

周子舒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着,笑声闷在喉咙里,像极了偷腥的猫。“更像了。”他喃喃道,声音里裹着蜜。

温客行轻啐一声,伸手去推他,指尖却不小心蹭到周子舒的手背。两人都是一怔,随即别开眼,廊下的风,突然就变得黏糊糊的。

温客行的指尖还残留着对方的温度,烫得他心尖发颤。他假装整理衣袖,悄悄攥紧了拳头,把那点暖意攥进骨血里,连指节都泛了白。

不远处的张成岭,将这一幕收于眼底。他微微一愣,脑海中不禁浮现出家中爹娘恩爱的画面。看着师父周子舒看向师叔温客行那满含深情的眼神,张成岭心中默默想着:师父看师叔的眼神,真像娘看爹时那般温柔啊。想到此处,他嘴角也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正午时分。周子舒微微颔首,示意张成岭可以休息了。得了指令的张成岭,如获大赦,兴奋得双眼放光,活像只撒欢的小兔子,蹦跳着朝厨房奔去,迫不及待要去寻些吃食。温客行与周子舒并肩而立,望着少年欢快远去的背影,二人相视而笑,而后步伐悠缓地跟随在后。

温客行微微侧头,眼中满盈笑意,轻声对周子舒说道:“阿絮,你瞧,成岭这流云九宫步,较之先前可是精进了许多。假以时日,必能在江湖上有一番作为。”

周子舒嘴角微微上扬,目光中透着欣慰,回应道:“是啊,成岭这孩子勤奋刻苦,能有今日的进步,也是他自己的努力。”

话还未说完,厨房方向陡然传来“哐当”一声瓷器碎裂的脆响。二人神色顿时一紧,对视间,紧接着脚下生风,匆匆朝着厨房赶去。

待他们赶到厨房,只见张成岭呆立在原地,望着满地流淌的桂花蜜,满脸的手足无措“师父,师叔,我……我不是故意的。”

温客行微微一怔,没有生气,反而轻笑一声,地拈起一块沾着蜜的瓷片,调侃道:“得,这下倒好,做点心都省了糖。成岭啊,这也算是大功一件。”

周子舒走上前,拍了拍张成岭的肩膀,安慰道:“没事,人没伤着就好,以后小心些便是。”

温客行挽起衣袖,撸起袖子就开始揉面。他先找来扫帚将碎瓷片扫干净,又用抹布擦拭地上的蜜渍,动作麻利又熟练。蜜渍黏在抹布上,他嫌麻烦,干脆直接用手指抹了抹,然后下意识地舔了舔指尖——甜的,像方才周子舒看他的眼神。

张成岭蹲在一旁看着,心里越发过意不去,小声道:“师叔,我来帮您。”

“不必,”温客行头也不抬,“你去把糯米粉和粳米粉拿来,再打盆温水。”

张成岭连忙应声,转身跑去忙活。温客行将糯米粉和粳米粉按比例倒进盆里,温水缓缓加进去,指尖搅着面絮,不一会儿就揉出一个光滑的面团。他揉面的力道很足,面团在掌心里翻来滚去,带着点憨态的认真。

张成岭蹲在一旁看呆了,忍不住道:“师叔,您这手艺也太厉害了,我以后要跟您学!”

温客行斜睨他一眼,嘴角勾着笑:“想学?先把你的马步扎稳了再说。”

他挖了勺没洒掉的桂花蜜,混着白砂糖和水搅匀,甜香瞬间弥漫开来。揪剂子,擀皮,包馅,动作一气呵成。手指捏着面团轻轻一压,几道小巧的花纹就绽在桂花糕上,像极了枝头的栾花。

蒸笼里的水汽袅袅升起时,周子舒有些心疼,眼神中流露出一丝诧异:“你还会做点心?”

温客行扬了扬下巴,得意洋洋:“不然你以为我是怎么养大的那臭丫头?”

“我们老温,倒是贤惠。”周子舒轻笑,眼神里的温柔快要溢出来。

温客行叹了口气,故作哀怨:“可不是嘛,貌美又贤惠,可惜啊,没人要。”

周子舒的心猛地一跳,抬眼看向他,目光沉沉:“谁说的?”

温客行眼睛一亮,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前倾,耳朵都竖了起来。谁知周子舒慢悠悠地接了句:“山庄正好缺个厨子,就你了。以后上下的吃食,都指望你了。”

温客行的脸瞬间垮下来,伸手去捶他,嘴里嘟囔着:“周子舒,你就会欺负我!罢了罢了,谁让我……”

话到嘴边,突然卡住了。他猛地住口,脸颊泛起薄红,眼神慌乱地瞟向窗外,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衣角。那句没说出口的话,被风吹散在桂花的甜香里,轻飘飘的,却又沉甸甸的。

周子舒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出声。笑声清朗,像春日里的风,吹得温客行的心尖都颤了颤。温客行抬起头,撞进周子舒含笑的眼眸里,瞬间就失了神。

这人笑起来,怎么就这么好看呢?

温客行慌忙低下头,假装专心揉面,指尖却不听使唤,把面团揉得歪歪扭扭。耳尖的红,一路蔓延到脖颈,像极了熟透的樱桃。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乱跳的心,嘴里却凶巴巴地催着: “行啦,别愣着了,赶紧生火。这面可得赶紧弄好,不然该耽误吃饭了。”

周子舒应了声“知道了”,眼神却不自觉地落在手中的火钳子上。他心里犯起了嘀咕,这火钳子需要怎么拿?以前哪操过这种心,可如今却成了难题。他的手指在火钳子上微微动了动,尝试着换了几个握法,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眉头也跟着微微皱起。

温客行见他站在原地半天都没动作,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打趣道:“你和那灶台含情脉脉地对视个什么劲儿?赶紧生火。”

周子舒又应了一声“嗯”。他看着那灶台,心里想着生火应该也不是什么难事,不就是把柴放进去点着吗?于是,他决定先去抱柴禾。他来到柴堆前,看着那一堆柴禾,完全没有挑选的概念,想当然地抱了一大捆,柴禾有些凌乱,还带着些新鲜的草叶和小树枝。

回到厨房,他走到灶台前,看着那黑洞洞的灶膛,又犯起了难。他根本不知道该放多少柴合适,只是想着多放点火肯定旺得快。于是,他随手就把柴禾往灶里一塞,塞得满满当当。

塞完后,他歪着头看了看,觉得灶膛还没填满,心里想着一会儿再添柴太麻烦,不如一劳永逸。而且他也没见过别人生火时是怎么控制柴量的,就觉得填满肯定没错。于是又匆匆跑出去抱来一捆,一股脑地全塞进了灶膛,然后拿起火折子点着了火。

这一下可糟了,火没见着旺,黑烟倒是“呼”地一下冒了出来。黑烟滚滚,瞬间弥漫在整个厨房里,熏得人眼睛都睁不开,还直往嗓子眼里钻。

温客行被烟呛得“咳咳”直咳,一边用手捂住口鼻,一边大声问道:“怎么回事?”

周子舒也被烟呛得难受,同样咳嗽着回应:“咳咳,对呀?”

温客行一边咳嗽,一边又大声问:“怎么冒黑烟了?”

周子舒反应倒是快,举着火钳子往后退了一大步,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眼睛瞪得大大的,一脸疑惑地盯着那灶台,不停地咳嗽着,还用手在面前用力地挥了挥,试图驱散眼前的黑烟,嘴里嘟囔着:“怎么冒烟了?”

温客行被呛得直拍胸口,放下面团就冲过去,手忙脚乱地把灶膛里的柴禾扒出来大半。柴禾上沾着他的面粉手印,白花花的,看着有些滑稽。他一边咳嗽,一边没好气地瞪着周子舒:“你这是放了多少柴火呀?咳咳咳。”说着,他扭过头去,又剧烈地咳嗽了两声,眼睛被烟熏得有些发红,眼泪都快出来了。他没好气地说道:“周庄主,你这是打算把房子给烧了?”

周子舒哑然片刻,脸上闪过一丝尴尬,耳根也微微泛红,但还是嘴硬地强词夺理,不懂装懂地说道:“这柴不行,烟这么大,估计是太湿了。”

温客行无奈地摇了摇头,看着周子舒哭笑不得地说:“行了行了,您赶紧出去。我来还不行吗?您和您徒弟快出去,等着吃饭。我怕你这一个不小心这厨房就真没了。你呀,还是适合去喝你的酒,晒你的太阳。”他一边说着,一边把柴禾重新整理好,将那些过长的树枝折断,把沾着面粉的柴禾挑出来,准备重新生火。

周子舒听了,虽然心里还有些不服气,紧了紧拳头,但也知道自己确实不擅长这个,只好撇了撇嘴,脸上带着一丝不甘心,转身走出厨房。走到门口时,还回头嘟囔了一句:“哼,古人有云,君子远庖厨!”

就这样,周子舒被“请”出了厨房。他和张成岭面面相觑,无奈地坐在一旁,眼巴巴地望着厨房的方向,肚子还时不时“咕噜咕噜”叫几声,满心期待着能快点吃上饭。

温客行望着周子舒略显狼狈的背影,忍不住轻笑出声。“这人啊,一看就是被人从小伺候到大的主,生火都能闹出这么大动静。”他挑出干燥的稻草铺在灶膛底,又架上几根粗细适中的木柴,特意留出缝隙。火折子一吹,火苗“噌”地蹿起来,暖黄色的火光映红了他的脸。

他盯着火苗,嘴角勾着笑,嘴里嘟囔着:“要是还按阿絮那样弄,这厨房恐怕就保不住了。”

一边添柴,一边忍不住笑——笑周子舒被烟熏得皱眉咳嗽的模样,笑他嘴硬说“柴太湿”的样子,笑着笑着,心里又软得一塌糊涂。这人,明明连生火都不会,却硬要逞强,偏生自己还就吃他这一套。

火候稳了,蒸笼被稳稳地架在锅上。温客行俯下身,耳朵贴着锅边听水沸的声响,手指偶尔拨弄一下柴禾,动作熟稔又专注。他满意地点点头,低声说道:“这才像话嘛。”此后,他专注地盯着炉灶,时不时调整柴禾的位置,确保火候恰到好处,厨房里渐渐弥漫着温暖的火光和淡淡的烟火气息。菜刀在案板上“哒哒哒”地响,胡萝卜片被切得薄如蝉翼,青蒜炒腊肉的香气混着桂花的甜,勾得门外两人肚子叫得更响了。

蒸腾的热气裹挟着桂花糕的清甜、菜肴的浓香,不大功夫,石桌上便摆满佳肴,氤氲出一片温馨的烟火气,令人垂涎欲滴。

一切准备就绪,温客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大声喊道:“成岭、阿絮,可以吃饭啦!”声音刚落,张成岭就像箭一样冲了进去。周子舒慢悠悠地站起身,走进厨房时,正看见温客行端着一盘桂花糕出来,额角沾着点面粉,鼻尖上还有点糖霜。

三人围坐在石桌旁,桂花糕冒着腾腾的热气。温客行挑了块最大的,推到周子舒面前,轻声道:“阿絮,你近日瘦了,多吃点。”

他说话时,脸颊蹭到了旁边的糖罐,沾了一圈浅粉的糖霜。张成岭看得憋不住笑,递过帕子:“师叔,你脸上有糖霜!”

温客行抬手一拍他的脑袋,佯怒道:“臭小子,就知道笑我!还不快吃你的。”

张成岭捂着脑袋直咧嘴,眼里的笑意却更浓了。他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下去,软糯的口感在嘴里化开,忍不住眯起眼睛:“太好吃了!比我娘做的还好吃!”

周子舒拿起一块桂花糕,放在鼻尖下嗅了嗅。他早已没了味觉,可不能让眼前人知道。装作细细品尝的样子,挑眉打趣:“温大善人深藏不露啊,这手艺,怕是要抢了京城老字号的生意了。”

温客行得意地仰起头,哼了一声:“那是自然,也不看看是谁做的。你可别小瞧我,我这厨艺,那都是在那小丫头身上磨炼出来的,什么没做过,做饭这点小事还能难倒我?”说着,又往张成岭碗里夹了一块,“多吃点,吃完了,师叔再给你露一手。”

张成岭在一旁看着两人斗嘴,忍不住偷笑:“师叔师父,你们别光顾着说话,也多吃点呀。”三人斗着嘴、抢着菜,笑声混着饭菜香,温馨的氛围在院子里弥漫开来 。

午后的日头渐渐柔和,栾花依旧在风中飘散。

张成岭捧着肚子,躺在院子里的摇椅上消食,肚子里的桂花糕还在散发着甜香,不一会儿就打起了瞌睡,口水都快流到衣襟上。

周子舒搬了张竹椅坐在廊下,手里拿着一卷书,却没怎么翻看,只是望着院子里的栾花出神,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的边角,把纸都揉得起了皱。

温客行泡了壶新茶,端着茶杯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将一杯热茶递到他面前:“尝尝?后山采的野茶,没那么多讲究,解渴还行。”

他才不会说,这茶是今早特意爬后山摘的,露水都没干就揣进了怀里,就想着午后和他一起喝。

周子舒接过茶杯,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开来。他浅啜一口,茶水的清香在舌尖散开,点了点头:“不错。”

虽然味觉没了,只喝得出一点温热,可温客行泡的茶,他总觉得比别的都好,好得让他舍不得放下杯子。

两人并肩坐着,一时无话,只有风吹过栾花的沙沙声,和远处张成岭均匀的呼吸声。

温客行偷偷侧头看周子舒,那人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柔和,长长的睫毛垂着,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像蝶翼停在眼睑上。他忍不住伸手,想去碰一碰那睫毛,手抬到一半,又猛地缩了回来,假装挠了挠自己的脸颊,耳根却红透了,烫得能煎鸡蛋。

“阿絮,”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你在想什么?”

周子舒回过神,看向他,嘴角带着一丝浅淡的笑意:“没想什么,只是觉得这样的日子,很好。”

温客行的心猛地一跳,像被石子砸中的湖面,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他望着周子舒的眼睛,那里面映着栾花的影子,也映着自己的模样,清晰得不像话。他喉结动了动,轻声道:“是啊,很好。”

好到让他贪恋,好到让他害怕——怕这一切都是梦,怕梦醒了,又是鬼谷的无尽黑暗,怕睁开眼,身边空无一人。他端起茶杯,掩饰性地喝了一大口,烫得舌头都麻了,却舍不得放下,仿佛这杯茶能把他钉在这暖阳里。

“阿絮,”他又问,声音低得像蚊子哼,怕惊扰了这片刻的安宁,“你以后,打算一直留在山庄吗?”

周子舒放下茶杯,指尖摩挲着杯沿,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这里,是我的家。”

他转头看向温客行,眼神认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那你呢?温大善人,打算何时回来啊?”

他不会阻止温客行去报仇,那些血海深仇,不是一句放下就能算了的。可他还是想多问一句,问他何时能归,问他会不会为他周子舒回人间。

温客行脸上的笑浅了些,他举起茶杯,对着周子舒扬了扬,语气里带着点故作轻松的调笑:“我不就在这吗?还是说周庄主,嫌我碍眼,想赶人?”

周子舒不言,只是看着他,目光沉沉的,像藏着千言万语。温客行被他看得心头一紧,笑着叹了口气,声音软了下来,软得像棉花糖:“小可要走,也是先要看着某人这一身的钉子去了再走。”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你在这,我怎么都会回来的。”

哪怕你会厌我弃我,哪怕前路刀山火海,只要你还在这四季山庄,只要你还在,我就一定会回来。

后半句话他没说出口,却觉得空气都变得甜了起来,甜得盖过了茶的苦涩。

周子舒轻笑一声,也举起茶杯,与他轻轻一碰。

清脆的碰杯声在庭院里回荡,栾花瓣落在茶杯里,添了几分诗意。

温客行看着周子舒含笑的眉眼,心里暗暗发誓——无论以后遇到什么,他都会守着这四季山庄,守着眼前人,守着这来之不易的暖,守到地老天荒。

日头渐渐西斜,枫林被染成一片金红。晚风卷着枫叶,沙沙作响。周子舒拿着一截枯枝,给张成岭讲解剑招,指尖划过空气,带着点凌厉的风。

温客行摇着折扇,慢悠悠地走过来。他穿着那件粉衣,衣袂飘飘,像极了画里的人。折扇轻点在张成岭的腕间,声音温和:“不对,流云九宫步,要跟剑法合在一起,步子要稳,剑招要灵,记住一个‘合’字。”

他旋身而起,衣袂翻飞,带起一阵风,枫叶簌簌落下,沾了他满身。张成岭看得眼睛发亮,跟着比划起来,脚步虽然生疏,却透着股认真劲儿。

温客行在一旁仔细观察,眼睛紧紧盯着张成岭的每一个动作,不时地指点一二:“对,就是这样,步子再稳一些,剑招再利落点。用心体会这其中的变化。”他一边说着,一边用折扇在空中比划着正确的动作,脸上带着耐心的笑容。

张成岭认真地点点头,眼神中充满了专注,说道:“师叔,我记住了,我再试试。”说罢,他便开始按照温客行所教的要领尝试起来。

周子舒望着温客行放慢的动作,一招一式细致入微,心中不禁泛起一阵涟漪。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到多年前,那时的自己,亦是这般耐心,手把手地将剑法拆解成最简单的招式,传授给年少的秦九霄。秦九霄那时候也是一脸认真地学习,眼睛里闪烁着对武学的热爱。

眼前温客行对张成岭悉心教导的模样,再想到他仅仅看了几遍便能将招式牢记于心并完美复刻,周子舒心中不禁泛起疼惜:他究竟历经了什么,才能拥有这般本事?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心疼,微微叹了口气。

又不禁忆起了秦怀章,在心底默默说道:“师父,您看到了吗?二师弟正在教成岭呢。我向您保证,我一定会把他留在人间,我活一日便护他一日安宁。”

这时,温客行似乎察觉到了周子舒的情绪变化,走到他身边,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轻声问道:“阿絮,你在想什么?”他的眼神中充满了关切,微微皱起眉头,看着周子舒。

周子舒回过神来,看着温客行,微微摇了摇头,眼神中还带着一丝未消散的回忆,说道:“没什么,只是想起了一些往事。”他试图掩饰自己的情绪,微微抿了抿嘴唇。

温客行微微眯起眼,眼中闪过一丝探究,似是猜到了周子舒的心思没那么简单,但看到周子舒微微抿起的嘴唇和眼中那一抹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他终究没有追问,只是轻轻揽住他的肩,手掌隔着衣物轻轻拍了拍,柔声道:“既想起了往事,若心里不好受,不如带我去走走散散心。”

周子舒微微点头,他抬起眼眸,与温客行交换了一个默契的眼神,那眼神中无需言语,便已满是理解。随后,他转头看向正在练习的张成岭,提高音量吩咐道:“成岭,自己琢磨会儿,别偷懒。”声音里带着师长的威严,却也有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说完,二人便一同离开了此地。

两人并肩朝着梅林走去。八月末的风,带着木叶的清芬,掠过鬓角,惊起几缕发丝。石板路带着点凉意,踩上去咯吱作响。梅林里的梅树,枝干蜿蜒,还没到开花的时节,却透着股苍劲的韵味。

温客行挑眉笑道:“阿絮,这秋高气爽的,你来梅林做什么?难不成想让梅树提前开花?”

周子舒唇角微扬,露出一抹神秘的笑:“自然不是。这梅林下,埋着几坛好酒,是我早年埋下的,今日便与你一同尝尝。”

温客行眼睛一亮,搓着手,语气里满是期待:“哦?还有这等好事?看来我今日有口福了。”

两人寻着当年刻下的标记,那标记早已被岁月磨得模糊。周子舒蹲下身,指尖拂过石头上的刻痕,眼里满是怀念。两人拿着铲子,吭哧吭哧地挖起来,汗水浸湿了衣衫,顺着脸颊往下淌,却半点不觉得累。

“阿絮,你说这酒埋了这么久,会不会变成泥汤子了?”温客行一边挖,一边调侃,手背擦了下额头,沾了满脸的泥。

周子舒斜睨他一眼,手里的动作不停:“若是成了泥汤子,你便酿十坛好酒赔我。”

“十坛就十坛!”温客行拍着胸脯保证,笑得像个孩子。

酒坛子被挖出来时,沾着满身的泥土。周子舒拍掉坛身上的泥,眼神里满是期待。温客行迫不及待地撬开封口,浓郁的酒香瞬间涌出来,还带着点泥土的芬芳。

“好香!”温客行赞道,拿起酒碗,满满地斟了两碗,递了一碗给周子舒。

两人坐在石凳上,碰了碰碗,仰头一饮而尽。烈酒入喉,带着点辛辣的暖意,驱散了骨子里的凉。温客行望着周子舒,眼神温柔得能掐出水来:“阿絮,这般日子,真好。”

周子舒握着酒碗的手紧了紧,抬眼看向他,眼底的笑意温柔:“是啊,这般安宁,实属不易。”

粉色的栾花瓣簌簌落下,飘在酒碗里,像极了情人间的低语。两人相视一笑,又饮了一碗。酒香混着花香,在空气里缠绵。

“往昔总觉得,江湖就是打打杀杀,恩怨情仇,永无宁日。”温客行放下酒碗,望向远方,眼神里带着几分感慨,“如今才知,原来人间,还有这般惬意的日子。”

“是该惜福。”周子舒轻声道,指尖摩挲着酒碗的边缘。

温客行转头看向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他低下头,浅笑一声,眼底的遗憾,像酒里的杂质,沉在心底。“若有以后……”

周子舒的心猛地一跳,他举起酒碗,打断了温客行的话:“行了,温大善人,喝酒了,别感慨了。”

温客行抬眼,撞进他的眼眸里,那里面盛着的温柔,让他瞬间失了神。他举起酒碗,和周子舒碰了一下,清脆的声响,在暮色里回荡。

两人就这样坐着,在这飘满粉色花瓣的院子里,酒香四溢,粉色花瓣纷纷扬扬,像似喜厅中飘洒的彩絮……

夕阳沉进山坳,月色悄然爬上梅梢,两人对坐闲谈,酒过三巡,温客行颊边便晕开浅浅的绯色。平日里总是透着精明的双眼此刻也变得迷离,显露出几分憨态。他脑袋微微晃悠着,身子也不自觉地朝周子舒倾去。

聊到兴起之处,温客行似是被心中那压抑许久的情感所驱使,借着酒劲,一手撑着脑袋,一手轻轻击节,声音清朗悠扬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唱起了那阙词:“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此水几时休,此恨何时已。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指尖死死攥着石桌边缘,指节泛出青白,像是借着这点力道,才敢把藏了许久的心思唱出声。

唱词声声,似是从温客行心底深处缓缓淌出的,那无法言说的心绪,如潺潺溪流,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周子舒神色微动,原本轻握酒碗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而后又缓缓放松,轻轻摩挲着酒碗边缘,似在平复内心泛起的涟漪。

他静静地聆听着,目光落在温客行身上,看着眼前人那专注而又带着憨态的模样,酒意染上的红晕在脸颊蔓延,微垂的眼眸中透着深情。周子舒的心中似有一股暖流悄然涌动,触动了那根最柔软的弦。

微风拂过,粉色的花瓣轻轻飘落,划过两人的眼前。周子舒望着温客行,眼神逐渐变得柔和,在心里默默回应:定不负相思意!此刻,他的目光再也无法从温客行身上移开,仿佛这世间的一切都已不复存在,唯有眼前这个让他心动的人。

温客行唱着唱着,眼皮开始打架,上眼皮和下眼皮不停地碰撞,身体也有些坐不稳,脑袋摇摇晃晃,差点磕到石桌上。他双手下意识地撑在石桌上,努力稳住身体,随后晃了晃头,试图让自己清醒些,眼神却依旧迷离。他目光与周子舒相对,在这一瞬间,似有千言万语在两人目光中交汇,他的歌声微微一顿,舌头有些打结,说话都变得含糊不清,但他却又坚定地继续唱完,将自己那藏于心底,对周子舒炽热而又隐秘的情感,毫无保留地倾诉而出,唱完后还傻傻地冲着周子舒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醉意,更带着爱意。

温客行酒后贪凉,衣袍披散,原本整齐的领口此刻敞开着,露出白皙的脖颈。他痴痴望着眼前人,醉意上涌,终是支撑不住,缓缓倒下却被一只有力的手稳稳扶着,而他却浑然不觉。

一树繁花掩映月光,清丽悠远。两瓣花瓣飘飘然落下来,温客行探手去抓,手指在空气中胡乱挥舞,却抓了个空,花瓣继而飘落在他脸上。他无声地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孩子气。

恍惚间,他仿佛回到了许多年前,那时的自己还是天真无邪的甄衍,在父母的庇佑下,无忧无虑地生活着。阳光暖暖地洒在院子里,空气中弥漫着淡雅的花香,那是母亲亲手栽种的花儿散发出来的。父亲带着他练剑,剑刃划破空气,发出“嗡嗡”的声响,每一声都充满力量。母亲在一旁温柔地笑着,偶尔叮嘱几句。那时候的日子简单而快乐。可命运弄人,一场变故,让他的人生彻底改变,流落鬼谷,受尽磨难。

思绪渐渐从往昔收回,温客行感受着身旁周子舒的温度。直到与周子舒久别重逢,那个如光般照亮他黑暗人生的人。温客行微微闭了闭眼,嘴角仍带着笑意,脑海中浮现出周子舒的面容。阿絮,他在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只觉得满心都是温暖。

不知何时,月光已悄然洒在周子舒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

温客行竟未察觉,周子舒早换了位置,就安静地坐在他身边。两人并肩而坐,一同望着那满树繁花。温客行脑袋轻轻靠在周子舒肩上,小声说道:“阿絮,你知道吗?遇见你,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幸运。”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醉意,却无比真诚。

周子舒心头一震,心中泛起一阵涟漪,那涟漪在心底久久回荡。他目光温柔地落在温客行身上,无奈地摇了摇头,轻声道:“你又说醉话了。”

“我没说醉话,阿絮,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清醒过。”温客行的头在周子舒的肩上轻轻蹭了蹭,带着几分撒娇般的语气,继续说道,“过去的日子,我在黑暗中挣扎,以为这一辈子都只能在仇恨中度过。可你又出现了,你让我知道,这世间还有温暖,还有值得我去珍惜的人。”他一边说着,一边紧紧抓住周子舒的衣角,像是生怕他会突然消失。

周子舒望着温客行,眼中闪过一丝动容,他轻轻拉起温客行的手,十指相扣,感受着对方手心的温度,声音轻柔而坚定:“我又何尝不是呢?遇上你之前,我没想过活,遇上你之后,我便舍不得死了。因你在,这世间便又有了我眷恋的人。”

夜色渐深,山风穿院而过,带着几分清寒,卷起落在石桌上的残花。那风里带着夜晚山林独有的气息,有些湿润,也有些清冷。周子舒担心温客行继续在这院子里吹冷风会着凉,便轻轻唤了几声:“老温,老温……” 温客行只是哼唧了两声,眼皮半睁半合,根本没有清醒的迹象。

周子舒无奈地叹了口气,伸出手臂环住温客行的肩膀,试图将他扶起来。温客行察觉到有人靠近,迷迷糊糊地往周子舒身上靠,嘴里含糊地说着:“阿絮……别走……子舒哥哥”

周子舒指尖微微发颤,搂他的力道不自觉加重了几分,那声软糯的呼唤,像根细针,轻轻扎在他心口最软的地方。

他轻声安慰道:“我在,我不会走。有我在,你什么都不用担心。”声音轻柔得如同哄孩子一般。

温客行微微抬起眼皮,看到眼前的周子舒,咧嘴傻傻地笑了笑,含糊不清地说道:“子舒哥哥你终于来了……我等了你好久,好久……” 说着,便伸出双臂,紧紧抱住周子舒的脖子,将头埋进他的肩头,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周子舒的脖颈间,带着淡淡的酒气。

周子舒被温客行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神色一滞,脸上不自觉地泛起一丝红晕,那红晕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明显。那声‘你终于来了!’让他心里蓦地一揪,似是能透过时光,触摸到温客行往昔在鬼谷黑暗岁月中那蚀骨的恐惧。他抱着温客行,轻声道:“衍儿乖……你已经回家了,子舒哥哥送你回房睡,不然明天起来该头疼了。”

温客行却抱得更紧了,嘴里嘟囔着:“不要……我要和子舒哥哥睡……” 声音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如同孩童般依赖。

周子舒温柔地说道:“好,咱们回房,我陪着你。”他环抱住温客行的腰,费力地将他搀扶起来。温客行整个人几乎挂在周子舒身上,脚步虚浮,每走一步都摇摇晃晃。周子舒一手紧紧揽住温客行的腰,另一只手用力扶着他的手臂,一步一步缓慢地朝着房间走去。

路过张成岭的房间时,周子舒特意放轻了脚步,他的脚尖轻轻点地,生怕发出一点声响吵醒了已经入睡的少年。温客行却突然抬起头,睁着朦胧的双眼,看着周子舒,咧开嘴笑了笑,然后又将头埋进了周子舒的颈窝,嘴里还嘟囔着:“阿絮……香……” 周子舒的脸微微一热。

好不容易走到自己的房间门口,周子舒用脚轻轻踢开了门,门“吱呀”一声缓缓打开。借着屋内微弱的月光,那月光透过窗户洒在地上,形成一片片斑驳的光影,周子舒将温客行扶到床边,小心翼翼地让他躺下。温客行刚一沾到床,便蜷缩起身子,嘴里还在喃喃自语,像是在说着一些梦话。

周子舒轻轻为温客行盖上被子,那被子柔软而温暖,他仔细地将被子掖好,不让一丝冷风钻进去。正准备转身去倒杯水,温客行却突然伸出手,紧紧抓住了周子舒的衣角,带着几分委屈地说道:“阿絮……别离开我……”

周子舒心中一软,轻轻拍了拍温客行的手,柔声说道:“阿絮在,我不走,我就在这儿陪着你。”

他看着温客行,只见温客行眉头微蹙,脸上带着醉意,嘴里还不时嘟囔着,似乎在睡梦中也并不安稳。周子舒不禁想起他们相识以来的种种,温客行在鬼谷那些年所受的苦,让他如今这般缺乏安全感,心中泛起一阵心疼。

他本打算先去倒杯水,等温客行彻底睡熟再离开。可温客行的手却死死抓着他的衣角,怎么也不肯松开,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温客行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阿絮,别不要我……师兄……” 声音带着几分恐惧,又透着深深的委屈。周子舒一愣,看着温客行这副模样,心里轻轻叹了口气,脸上浮现出一丝无奈却又带着宠溺的笑容。他先缓缓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双腿,然后走到桌子旁,将烛火调暗,柔和的烛光在屋内摇曳,映出两人的身影。接着,他走到衣架前,解开外衫的系带,将外衫轻轻脱下,利落地挂好,又松了松内衫的领口,让自己更自在些。

随后,他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一角,侧身躺了进去。刚一躺下,温客行像是察觉到了身边的动静,又往周子舒这边蹭了蹭,脑袋枕在了周子舒的肩膀上,手也不自觉地搭在了他的胸口。周子舒身体微微一僵,可看着温客行熟睡的面容,那股僵硬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温柔。他轻轻调整了一下姿势,让温客行枕得更舒服些,然后拉了拉被子,将两人裹得更严实,在心里默默说道:“睡吧,有我在呢。” 就这样,伴着温客行均匀的呼吸声,周子舒也慢慢进入了梦乡。

温客行在睡梦中皱紧眉头,冷汗浸湿了额头。他陷入了一场可怕的噩梦,梦里,周子舒知晓了他鬼主的身份。只见周子舒眼神冰冷如霜,带着深深的厌恶,冷冷说道:“道不同不相为谋,各走各的路吧。”说完,决然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去。

温客行心中大骇,满心都是恐惧与慌乱。他拼命伸手去抓周子舒的衣角,声音颤抖:“阿絮,别不要我,师兄,我只有你了……”可他的手一次次抓空,周子舒的身影渐行渐远。他心急如焚,拔腿追赶,却感觉双腿像灌了铅一般沉重,怎么也追不上。

四周是无尽的黑暗,寂静得可怕,只有他绝望的呼喊声在空荡荡的黑暗中回荡。就在他陷入彻底的绝望时,突然,身边人极轻地抽动了一下,温客行瞬间从噩梦中惊醒。他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喘着粗气,正对上周子舒苍白的脸。

窗外夜色深沉,温客行知道,子夜已至。

两人面对面躺着,周子舒后背微弯,整个人仿佛自然而然地抵在温客行怀里。温客行知晓周子舒的习惯,每到后半夜便难以入眠,可他不知道的是,自己方才的梦话,一字不漏地落进了周子舒耳中。

周子舒身上的钉伤发作,疼得他几欲昏厥,却因不想惊扰温客行,死死咬牙忍着。温客行眉头瞬间皱起,手臂下意识收紧,微微抬起上身,腾出一只手掌贴在周子舒后心处,不敢用力,只是轻声唤道:“阿絮?”

周子舒紧咬着唇,不发出一点声音,可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将背弯得更厉害,手指狠狠抓紧了被褥。这子夜交替之时,钉伤带来的疼痛最为剧烈,只要熬过这段时间,便能自行调息,稍微好受些。

他紧紧闭上双眼,额角也冒出了细密的汗珠。他努力将呼吸放得又平又缓,试图掩盖身体的痛楚,可温客行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他吐息间那一丝不稳的颤抖。

温客行没再多说什么,默默将周子舒整个肩背揽入怀中,另一只手环住他的后背,让周子舒的头靠在自己胸前,像是抱着个做噩梦的孩子一样,他一下又一下,轻轻地安抚着周子舒的后背,缓缓度入内力,想要为他减轻痛苦。

“一会儿就不疼了,一会儿就不疼了……”温客行抱着周子舒,在他耳边喃喃低语,像是在安慰对方,又像是在安慰自己。

那一刻,两人都醒着,四周却寂静无声。未央的长夜,从窗边缓缓划过,每一秒都无比漫长。漏夜无声,只剩彼此浅浅的呼吸。疼痛一寸寸漫过四肢百骸,偏生这相拥的时光,也跟着一寸寸慢下来,慢到足够将这份暖意,刻进骨血里,岁岁年年,永不相忘。

不知何时,他们沉沉睡去。翌日晨光微熹,窗棂间漏进几缕暖金,温客行悠悠转醒时,才察觉怀中人气息清浅,正是周子舒。他微微一震,忆起昨日对酒唱词的光景,后头的事却半点也记不清了。

温客行目光温柔地凝视着怀中的周子舒,全然未察觉自己身下的异样。他缓缓低下头,在周子舒的唇上轻轻一吻,偷得一缕温柔。见周子舒依旧未醒,他便静静地注视着,眼神中满是深情。

这时,周子舒的腿无意识地动了动,似是碰到了什么,还无意识的蹭了蹭。温客行如梦初醒,这才猛地回过神来,脸上泛起一丝慌乱。他小心翼翼地轻手轻脚地下了床,随后慌慌张张地落荒而逃。

待门被轻轻关上,周子舒这才微微睁开双眼,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他将一手枕在头下,神色平和而安详。其实,在温客行醒来的时候,他便已醒了过来。他轻轻摩挲着被吻过的嘴唇,眼中满是温柔缱绻。

温客行匆匆而出,却在院子里撞见了正在练功的张成岭。他心急如焚,哪有心思多做停留,只匆匆叮嘱道:“你师父睡眠浅,好生留意些,别扰了他。”话一说完,不待张成岭回应,便大步流星地往回走去。张成岭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中暗自疑惑:“师叔为何会在师父房里?”

周子舒在温客行离开后,在床上又躺了一会儿才起身。他走到窗边,伸了个懒腰,阳光洒在身上,暖融融的。他望着窗外的景色,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回想起温客行慌乱的样子,觉得有趣极了。“这小子,平日里巧舌如簧,没想到关键时刻这么害羞。”

洗漱完毕后,周子舒慢悠悠地走出房间,准备去院子里看看张成岭练得怎么样了。刚走到院子,就看到张成岭一脸疑惑地站在那里,嘴里还嘟囔着:“师叔今天怎么怪怪的,话都没说完就走了。”

周子舒笑着走过去,拍了拍张成岭的肩膀:“别管他,咱们练咱们的。”张成岭看到周子舒,眼睛一亮:“师父,您来了!师叔刚刚说您睡不好,让我别吵醒您。”周子舒心里一动,嘴上却说道:“他呀,就是瞎操心。”

张成岭挠了挠头,欲言又止地看着周子舒:"师父,您跟师叔……是不是..."话音未落,周子舒抬手敲了下他的脑袋:"小孩子家别瞎琢磨,快去扎马步。"张成岭吐了吐舌头,乖乖摆好架势,余光却偷偷打量着周子舒。

周子舒背着手踱步,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昨夜温客行慌乱中扯松的系带还歪歪扭扭系在那里。廊下的晨风卷着栾花的淡香,吹得他袖口轻轻晃,正想着方才温客行红着耳根逃走的模样,身后就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带着点刻意放轻的小心翼翼。

他转头,正撞见温客行端着食盒走来。那人耳尖还泛着昨夜未褪的红,目光刚与他对上,便像被烫到似的飞快移开,落在石桌上,将食盒往他面前一推,声音硬邦邦的,偏生尾音还带着点没藏住的哑:"趁热吃。"

手里的折扇无意识地敲着掌心,一下一下,透着几分掩饰不住的慌乱。

"温大善人今日怎么转了性子,还会伺候人用膳?"周子舒似笑非笑地倚着廊柱,指尖点了点食盒,"莫不是昨夜酒喝多了,把自己喝成田螺姑娘了?"

温客行捏着食盒边缘的手指微微收紧,骨节泛了点白,偏着头不肯看他,强装镇定道:"你少胡说!不过是看你宿醉未醒,省得你饿着肚子教成岭,误了人家的功夫。"

折扇敲掌心的频率快了些,耳根的红又漫上来几分。

"到底是谁宿醉了?"周子舒挑眉打断,见他耳根红得快要滴血,状似随意地从食盒里拈起个包子,慢悠悠道,"我瞧着某人酒后兴致大发,唱的词倒是绕梁三日呢。可惜我醉得厉害,好些都没听清。"

温客行梗着脖子要辩解,话到嘴边却卡了壳,只憋出一句:"你!"

周子舒低笑一声,伸手把包子塞进他嘴里,指尖擦过他唇角时,触到一点温热的软。"再吵包子可凉了。"

温客行含着包子,腮帮子微微鼓着,瞪了他一眼,却悄悄把温热的粥碗往周子舒手边又推了推,动作轻得像怕惊动谁。

周子舒抿着唇轻笑,就着他的动作端起碗,任由晨风卷起两人衣角,在石桌下悄悄缠在了一起。

晨光里,张成岭远远望见两人斗嘴的模样,慌忙捂住眼睛往屋里跑,嘴里还念叨着:"师叔师父又在说悄悄话!"温客行望着少年的背影,耳尖仍泛着红,嘟囔道:"被个小崽子看笑话。"周子舒望着他别扭的模样,笑意漫上眼角:"知道丢人下次还喝不喝?"

远处传来张成岭练武的吆喝声,惊起几只麻雀掠过屋檐。温客行不自在地别过头,却悄悄把温热的粥碗往周子舒手边推了推。周子舒抿着唇轻笑,就着他的动作端起碗,任由晨风卷起两人衣角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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