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珑公寓杀人案告破。”
沈翊放下炭笔,目光缓缓移向左手边另一个孤零零的画架。
那上面钉着一幅年代稍久的画像。画像中女子的面容,被几道干涸、狰狞如血痕般的暗红色颜料粗暴地划过,破坏了原本的样貌,显得格外刺目与不祥。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视线仿佛被那抹红色灼伤,瞬间将他拖入了多年前那个无法挣脱的梦魇漩涡。
回忆如潮水般涌来——
那个阳光刺眼的午后,烂尾楼里尘埃浮动。女人高跟鞋敲击水泥地面的清脆声响,由远及近,一步步像是踩在心跳的节拍上。
“听说你会三岁画老~”
那顶宽檐黑帽下,涂着正红色口红的唇瓣开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蛊惑。紧接着,便是那句将他命运彻底推向深渊的请求:“画出他三十五岁的样子。”
然后……便是冰冷刺骨的海水,无孔不入地淹没口鼻,巨大的力量将他拖向黑暗深处。他在咸涩的水中挣扎,肺部如同燃烧,求生的本能让他挥舞着手臂,眼前只有模糊晃动的光晕和窒息带来的绝望……
同一时刻,北江分局,刑侦支队队长办公室。
杜城刚挂断一个工作电话,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略显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窗外沉沉的夜色,思绪也不受控制地被拉回到了多年前的那个傍晚。
那是另一幅截然不同的画面——
警局里洋溢着破获大案后的轻松与喜悦。同事们笑着互相打趣,商量着晚上去哪里庆祝。杜城脸上也带着破案后的释然笑容,一边整理着桌面上散乱的文件,一边拿着手机,语气亲昵又带着点抱怨地打着电话。
“你小子非得大晚上把我折腾出来吗?我告诉你,我难得回来一趟,看看老太太。”电话那头的人语气轻快。
杜城语气里却透着熟稔的亲密:“张局那儿请吃饭,我都没去成。”
电话那头带着调侃,却还是故作严肃地回应着长辈般的叮嘱:“厉害了,要超过我了吧?谦虚,谨慎。别骄傲啊。”
那时的空气里,充满了功成后的疲惫与满足,以及对即将到来的私人相聚的期待。一切都显得那么平常,那么温暖。
而在那个决定命运的画像室里,年轻的沈翊刚刚完成了他的画作。
他将那张描绘着一个人未来面貌的画像递给了黑帽女子,随口问了一句:“他是谁啊?”
女子接过画像,帽檐下的阴影遮住了她所有的表情,只听到她轻描淡写,听不出丝毫端倪地回答:“一位老朋友。”
杜城的回忆仍在继续,
似乎催促着
电话那头的人快点过去。
“没去过啊,你把地址发给我,我在路上了,我现在打车过去,不用等我,你们先吃。”
谁也不知道,就在那个夜晚,沈翊凭借超凡天赋画出的那张脸,成为了死亡的预告。
杜城电话那头那位叮嘱他要“谦虚、谨慎”的、亦师亦友的
雷队
,因为画像暴露了容貌,遭到了最残酷的报复,英勇牺牲。
两段截然不同的回忆,一幅被血色划痕覆盖的画像,在寂静的深夜交织,共同指向了那个无法挽回的悲剧起点,沉重地压在两个男人的心头,至今未曾散去。
沈翊的思绪猛地从冰冷的海水中挣脱,回到了眼前这片被灯光笼罩的画室。他的目光落在左手边画板上那张被红色颜料粗暴划过的画像上,那几道干涸的痕迹如同永不愈合的伤疤,刺目地提醒着他那段被封存的过去。
他下意识地闭了闭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试图将再次翻涌的记忆压下去。
然而,那歇斯底里的怒吼声,却如同附骨之疽,穿透了时间的屏障,在他耳边轰然炸响——
回忆如凶猛的浪潮,将他彻底淹没。
警审讯室,年轻的杜城,双眼赤红,额角青筋暴起,整个人像一头被彻底激怒、失去理智的雄狮。他死死揪着沈翊的衣领,巨大的力量几乎要将沈翊提离地面,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悲痛而撕裂、变形,一遍又一遍地砸向沈翊:“画啊!画啊!”
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血,充满了绝望的逼迫和难以言喻的恨意。周围的空气都因他的暴怒而凝固。
而被紧紧攥住的沈翊,脸色苍白如纸,嘴唇不住地颤抖。他承受着杜城几乎要将他碾碎的力量,眼中充满了混乱、痛苦和深深的无力感。他徒劳地试图在脑海中捕捉那个戴黑帽女人的面容,却只有一片模糊的虚影和海水冰冷的触感。他用尽全身力气,从喉咙深处挤出破碎而绝望的回答:
“我真的记不起来她的样子了。”
这声音轻飘飘的,却带着千钧的重量,也彻底击碎了当时所有的希望。
回到现实。
画室里依旧寂静,只有他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声。沈翊睁开眼,眼底还残留着一丝未曾散尽的痛楚。他低头,看着自己不知何时紧紧攥在手中的炭笔,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视线再次投向那张被红色覆盖的画像,眼神变得复杂而深沉。那里有愧疚,有执念,有不甘。他抬起手,用画笔那尖锐的、坚硬的末端,不是去描绘,而是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力道,一下,又一下,
戳刺
着画纸上那张被血色掩盖的脸。
“笃、笃、笃。”
轻微的声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每一次戳刺,都像是在质问过去的自己,又像是在惩罚现在的无能。在那片暗红之上,留下了新的、凌乱
的黑色印记,仿佛要将那个改变了他和杜城命运的女人,彻底钉在记忆的耻辱柱上,也钉在他无法摆脱的梦魇里。
晨光熹微,为北江市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浅金色的边缘。沈翊骑着自行车,如同往日一样,汇入了清晨的车流。
他的路线似乎与昨日并无不同,但目的地却已改变。车轮碾过被晨露微微打湿的柏油路面,穿过渐渐苏醒的街道。
城市的脉搏在晨曦中平稳地跳动。
他骑得不快,目光平静地掠过沿途的风景,仿佛只是一个普通的通勤者。
当那栋庄严肃穆的建筑出现在视野尽头时,他缓缓捏紧了刹车。北江分局。他停下自行车,在门口微微顿足,抬头看了一眼那枚在朝阳下熠熠生辉的警徽。
推开沉重的玻璃门,一股与室外截然不同的气息扑面而来——消毒水、打印纸、咖啡因以及一种无形却存在的、属于秩序与紧张工作的混合味道。大厅宽敞明亮,人来人往。有穿着制服的民警步履匆匆,有前来办事的市民在窗口前低声询问,电话铃声、对讲机的电流声、脚步声交织成一部独特的背景音。
沈翊穿着一件简单的深色外套,身形清瘦而挺拔,他穿过大厅,步伐从容。他的出现并未引起太多注意,只有少数几个警员下意识地投来一瞥,目光中带着几分对新面孔的好奇,但很快又被各自手头的事务拉回。
他没有左右张望,目光平视前方,径直走向内侧的电梯厅。周遭的喧嚣仿佛在他身边自动隔开了一层无形的屏障。他就像一滴水,悄然汇入了这片奔流不息的江河,无声,却带着明确的方向。
沈翊步入北江分局大厅,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周遭。就在电梯门即将合拢的瞬间,两名警察押着一个神色萎靡的男子快步走进来。沈翊的视线在那男子脸上停留了不到两秒,脑海中已然构建出清晰的三庭五眼比例。
有吸毒史,至少二十个小时没有睡眠,与女性发生过冲突。
电梯平稳上升至四楼。门开,一个穿着便装的年轻女性与他擦肩而过。沈翊的目光不经意地掠过她的侧脸——
工作需要长时间站立,熬夜,刚刚下班。
这个判断刚刚成型,他的视线捕捉到对方颈侧一道极浅的压痕,以及空气中那丝过于刻意的香水味下,隐约透出的、与众不同的化学气味。他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瞬。
香水是为了掩盖尸臭,脸上有压痕,她是个法医。
Alpha的女法医。
电梯门在他身后合拢。他站在走廊里,正对面是一面庄重的标识墙,金属字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北江市北江分局刑事侦查大队”。
沈翊的目光在几条岔道间短暂游移,随即选择了一条看似通往内部的走廊。他步履平稳,却在不大的办公区里绕了两个弯,再次停下时,眼前依旧是排列相似的工位和忙碌的陌生面孔。他微微蹙眉,目光再次扫视全场,最终落在了离他最近的一个正在低头整理文件的年轻女警身上。
他穿过略显嘈杂的办公区,脚步平稳无声,最终在那位离他最近、正低头整理文件的女警员工位前停下。他微微颔首,声音温和,带着初来者特有的、不易察觉的生疏感:“您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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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