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师的电话，周律最终没有接。铃声在空旷的公寓里固执地响了七声，然后转入冰冷的电子语音信箱。他盯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直到它再次熄灭，成为桌面上另一件沉默的器物。窗外的城市光污染将夜空染成一种浑浊的橙红色，不见星光，只有人造光源永不疲倦地闪烁。那种属于敦煌沙海的、清冽到刺骨的星空，仿佛已是上辈子的事了。他试图回归“正常”。首先需要处理生理需求。饥饿感后知后觉地涌上来，胃部发出空洞的鸣叫。他拉开冰箱，里面塞满了整齐排列的预制菜、代餐奶昔、功能饮料和依云矿泉水。他取出一盒标注着“黑椒牛柳意面（微波加热3分半）”的塑料盒，指尖触碰到冰凉光滑的塑料表面时，却不由自主地顿住了。脑海中自动浮现出对比：粗陶碗里热气腾腾、油星不多却分量实在的汤饼，混着野菜的糙米饭团，甚至烽火连天时，与阿七、泥鳅他们分食的、硬得硌牙却带着烟火气的烤饼。指尖下塑料的触感变得异常陌生而廉价。按照说明书加热，等待。微波炉发出均匀的嗡鸣，红色的数字跳跃。他站在旁边，目光却没有焦点。那嗡鸣声，单调、稳定，带着工业化的精准，却让他莫名想起“韵律电台”手摇发电机那费力却不规律的吱嘎声，想起“天籁仪”核心运行时，韵石与线圈共振发出的、带着生命律动般的低吟。现代科技的便利，在此刻显得如此……缺乏质感。食物入口。酱料的味道标准化得无可挑剔，牛肉嫩滑，意面软硬适中。但他味同嚼蜡。调料包模拟的“黑椒风味”过于直白而单薄，缺乏柴火灶台上，一把粗盐、几粒野花椒、甚至只是食材本身在缓慢炖煮中释放出的那种复合而真实的滋味。他咀嚼着，动作机械，脑海中却翻腾着长安西市胡人酒肆里，烤羊肉串上孜然与炭火交织的粗犷香气，还有杜甫草堂那碗清可见底、却暖入肺腑的菜粥。味觉的“时差”只是开始。他打开笔记本电脑，试图用工作淹没自己。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代码、频谱分析图、音频波形，曾经是他最熟悉的世界，是他赖以生存、甚至引以为傲的领域。但此刻，那些跳动的数字和曲线，却显得有些……扁平。他的大脑，那个经过旧纪元严格科学训练、又灌注了盛唐顶尖韵律知识的大脑，开始不受控制地“多线程”处理信息。点开一份最新的流行电子音乐榜单试听。动感的鼓点、合成器的音色、经过Auto-Tune修饰的人声扑面而来。曾经的周律会立刻分析其编曲结构、混音技巧、商业流行元素。但现在，他的注意力首先被那机械重复的4/4拍底鼓吸引，大脑自动开始解构：“重拍过于单一，缺乏‘促拍’或‘偷声’的变化，失之灵动。” 主旋律线浮现，他眉头微皱：“旋律走向过于依赖音阶爬升，缺乏‘起承转合’的意蕴，更无‘诗眼’般的点睛之笔。” 甚至连歌手的呼吸和断句，在他听来都“气韵不畅，换气点生硬，未能与乐句情绪完美融合”。他烦躁地关掉音乐，试图查看学术期刊的最新论文。一篇关于“基于神经网络的古琴音色模拟与重构”的论文标题映入眼帘。他点开摘要，刚看了两行——“利用深度卷积神经网络对古琴演奏的力度、触弦位置、吟猱绰注等微观参数进行学习建模……”——脑海中就自动跳出了对比：这模拟得再像，终究是“形似”，失了古琴“导引神思，与天地精神相往来”的“神韵”。真正的琴音，是操琴者心绪、气息、指法与天地万物共鸣的产物，岂是参数可以穷尽？他合上电脑，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两个世界的知识体系在他脑中打架，不是冲突，而是难以兼容的“维度”差异。现代科学追求精确、可量化、可复制；盛唐的韵律（尤其是高阶韵法）则更看重“意”、“气”、“神”这些模糊却真实存在的、与天地人共鸣的整体性体验。他像是同时拥有两套操作系统，却找不到兼容的驱动，导致思维时不时卡顿、错乱。最糟糕的，是语言和思维惯性。他决定出门，去便利店买点东西，试图用现实世界的活动来“校准”自己。电梯平稳下行，镜面墙壁映出他苍白的脸和略显恍惚的眼神。旁边一位穿着时尚的年轻女孩正语音回复微信，语速飞快：“哎呀那个项目deadline提前了简直要命我今晚还得爆肝改PPT明天presentation给老大看希望能过吧……”周律听着，嘴唇微动，几乎是无意识地低声跟了半句：“……‘爆肝改PPT’，平仄失调，末字宜用仄声收尾，气势方足。”女孩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往旁边挪了半步。周律：“……”便利店里灯火通明，货架琳琅满目。他走到冷饮柜前，想拿一瓶水。指尖掠过各种花花绿绿的包装，最终落在一瓶简单的纯净水上。拧开瓶盖，冰凉的液体入喉，稍微缓解了内心的焦灼。他走向收银台，排队。前面一位男生正在点单：“一杯杨枝甘露，去冰，三分糖，加脆波波。”轮到周律。店员戴着口罩，眼神略带疲惫：“先生要点什么？”周律张了张嘴，大脑却仿佛还在另一个频道。他看着柜台后菜单上五花八门的奶茶名字，脑海中浮现的却是“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之类的诗句，以及长安茶肆里那些质朴的茶汤名目。他试图组织现代语言，但脱口而出的却是：“珍珠椰果双飞燕，糖分冰霜莫等闲。”字正腔圆，甚至还带了点吟诵的调子。店员：“……啊？”后面排队的几个人也看了过来，眼神怪异。周律猛地回过神来，脸颊一阵发烫，冰冷的理性迅速压倒了错乱的惯性。他立刻用毫无波澜的语调补充：“一杯珍珠奶茶，加椰果，标准糖，正常冰。谢谢。” 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化学公式。店员松了口气，快速下单：“好的，一杯珍珠奶茶加椰果，标准糖正常冰，13块。”周律扫码付款，接过那杯甜腻冰凉的饮料，指尖传来的温度让他再次感到疏离。他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便利店，那句“珍珠椰果双飞燕，糖分冰霜莫等闲”却像魔咒一样在脑海中盘旋不去，带着一种荒诞的喜剧感，却让他笑不出来，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类似的事情接二连三。看到地铁口卖花的老奶奶，他差点脱口而出“白发卖花翁，生计一篮中”；听到路边音响放的情歌，他会下意识分析歌词的韵脚和平仄，然后得出结论“情意虽切，对仗不工”；甚至在公司（他请假前的工作室）视频会议上，当同事用夸张的语气汇报“这个项目的流量数据简直是指数级爆炸增长，我们必须抓住这个风口！”时，他放在静音键上的手指动了动，差点没忍住评论：“‘指数爆炸’，意象尚可，然流于直白，若用‘星火燎原’或‘鲲鹏乘风’，气势更胜。”他变得越来越沉默。不是无话可说，而是不敢说。生怕一张嘴，冒出来的不是合乎时宜的现代汉语，而是带着律诗绝句腔调、或者夹杂着“韵力”、“共鸣”、“气脉”等陌生术语的“穿越者梦呓”。他开始避免不必要的社交，推掉了所有的聚会邀约，甚至导师再次打来的关心电话，他也只以“身体不适，需要静养”为由简短敷衍。大部分时间，他把自己关在公寓里。但现代公寓的隔音并不完美，邻居家的电视声、楼上小孩的跑跳声、街道的噪音，无时无刻不在侵扰着他。这些声音杂乱无章，缺乏韵律，在他被盛唐音律淬炼过的耳朵听来，简直是难以忍受的“噪音污染”。他不得不戴上降噪耳机，但绝对的寂静又让他感到一种被世界抛弃的恐慌。于是，他越来越多地沉浸在对盛唐的回忆里。不是主动缅怀，而是那些记忆如同顽固的潮水，在寂静时自动涌来。深夜，他靠在沙发上，闭着眼。脑海里不是代码和频谱，而是长安清晨坊市开门的鼓声，是西市胡商叫卖时古怪的腔调，是砖窑里阿七调试设备时敲击铁皮的叮当声，是苏绣娘缠绕铜线时专注的侧脸，是泥鳅那永远充满活力的粗嗓门，是老仓吧嗒旱烟时沉默的剪影。是杜甫草堂漏雨的嘀嗒声，是王维指尖拂过琴弦的泠泠清响，是高适军中那整齐划一、撼动人心的战阵呼喝，是玉真公主那复杂难言的眼神，是李白踏歌而去时青衫飞扬的背影……还有那场席卷天地的“盛世绝响”，万千声音汇聚的洪流，仿佛还在耳畔轰鸣。这些记忆如此鲜活，如此沉重，压得他喘不过气。他尝试用音乐制作软件，将脑海中那些旋律、节奏片段记录下来。但很快发现，很多感觉无法用现有的音符和音效库来表达。那是属于另一个时空的“气韵”，是天地人共鸣的产物，不仅仅是声音的频率和波形。孤独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上来。在现代，他是格格不入的异类；在盛唐，他是注定要离开的过客。两个世界，他似乎都无法真正扎根。唯一能证明那段经历并非虚妄的，除了脑中庞杂的知识，就是书桌上那几张越来越厚的、写满“融合诗”的便签纸，以及……他无意识中，在搜索栏里输入的一个个词条：“唐代陨石记载”、“天外异铁”、“开元/天宝年间异常天象”、“西北边陲神秘矿藏传说”、“民间志怪中关于‘星髓’、‘天铁’的描述”……网络世界信息庞杂，真伪难辨。他像一个偏执的考古学家，在海量的垃圾信息中艰难筛选。偶尔能找到一两条似是而非的记载，如某地方志提到“开元中，有星坠于陇西，入地三尺，掘之得黑石，坚逾精铁，有异光”，或某笔记小说记述“西域商队贩奇石，色灰黯而质坚，击之有清越之声，云得自天山绝壑，乃天星之髓”。但这些信息碎片化严重，且多数被归为古人缺乏科学认知下的臆想或夸张描述。直到三天后的一个深夜。他正对照着脑中关于“天外矿石”能量特性的模糊描述（结合了古卷信息与盛唐时对“奇异金铁”的记载），试图建立一份特征检索列表，手机屏幕顶端突然弹出一条新闻推送，来自一个他关注的天文地质小众论坛：【考古快讯】西北联合科考队在塔克拉玛干沙漠东部边缘，新发现一处疑似古代冶炼遗址，出土少量特殊金属残片，成分异常，非已知古代冶炼技术所能及，或与早期陨铁利用有关。遗址年代初步判断为唐中期前后，详情待进一步分析……塔克拉玛干沙漠东部边缘……唐中期……特殊金属残片……陨铁……周律的心脏猛地一跳，手指瞬间点开了链接。报道很简短，配图模糊，只是一片荒漠和几个探方，还有一张打了马赛克的、看不出具体形状的金属残片照片。但报道中提到的一个细节，让他浑身的血液几乎凝固：“……残片呈现特殊的灰黑色金属光泽，表面有天然形成的、类似树木年轮或流体凝固的层叠纹理，密度极高，且表现出微弱的、非常规的磁性异常……”灰黑色金属光泽……层叠纹理……磁性异常……这与他记忆中，线报描述的“狼牙棒”搜寻的“灰色、带有金属光泽的奇特矿石碎片”，以及古卷信息流中隐约提及的“坐标信物”特征，高度吻合！难道……两个世界之间，除了他脑中的知识和那几张便签纸，还存在更实质的、物质上的联系？盛唐的“天外矿石”，其残骸或同类物质，竟然也存在于现代的这个世界？并且，恰好在这个时间点，被考古发现了？这仅仅是巧合？还是说，那卷神秘的敦煌古卷，那场穿越，以及两个世界之间，存在着某种更深层次、更令人不安的关联？他死死盯着屏幕上那模糊的图片和简短的文字，呼吸不由自主地变得粗重。公寓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电脑风扇发出轻微的嗡鸣。窗外的城市灯火依旧，却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变得虚幻而不真实。如果……如果两个世界真的存在物质层面的交汇点，如果“天外矿石”是现代考古发现的“陨铁”，那么，他在盛唐需要寻找的“坐标信物”，在现代世界是否也存在？那深空的脉冲信号呢？在这个世界，是否也有迹可循？还有，那枚融入玉玦的“回归钥匙”……在这个世界，它是否还在？又会以何种形式存在或显现？一个个问题，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他的脊椎。就在这时，一阵强烈的、毫无来由的眩晕感袭击了他。眼前发黑，耳边响起尖锐的鸣啸，身体仿佛瞬间失重。他勉强扶住桌子，才没有摔倒。恍惚间，他仿佛又看到了那片燃烧的沙海，看到了古卷爆发出的璀璨光门，看到了光门内变幻莫测的星空与虚无……眩晕感来得快，去得也快。几秒钟后，他恢复清醒，冷汗已经浸透了后背的衬衫。是穿越的后遗症？是精神力透支的反馈？还是……两个世界之间的“联系”或者说“干扰”，正在对他这个穿越者本身产生影响？他跌坐回椅子上，目光重新聚焦到电脑屏幕上那条简短的考古快讯上。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来，不仅仅是身体的疲惫，更是精神上承受两个世界信息撕扯的极度倦怠。但在这倦怠深处，一丝冰冷的、属于研究者本能的火焰，被点燃了。逃避和沉溺于回忆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无论这两个世界之间存在怎样诡异莫测的联系，无论他自身的状态多么糟糕，有一点是确定的：线索出现了。就在这个时代，就在这片土地之下。他需要证据。更多、更确凿的证据。关于那矿石，关于可能的联系，关于……他能否，以及如何，再次触及那扇“门”。周律缓缓抬起手，关掉了那条新闻页面。屏幕上，重新呈现出他之前建立的、关于“天外矿石”特征的检索列表。沉默良久，他新建了一个空白文档，手指放在键盘上。这一次，他没有写下任何诗句，而是开始敲击：【初步行动方案】1. 获取塔克拉玛干新发现遗址的详细考古报告（非公开渠道）。2. 调查该区域历史上（尤其是唐代）所有与“陨星”、“异石”、“天铁”相关的记载与传说。3. 利用现有资源，尝试分析“回归钥匙”（玉玦）在当前世界的状态及可能触发条件。4. 严密监控自身生理及精神异常，记录所有疑似“穿越相关”或“两个世界信息干扰”的现象。5. 保持最低限度的社会存在，避免引起不必要的关注。他停下敲击，目光落在最后一条。保持最低限度的社会存在……这意味着，他必须尽快结束这种“穿越后遗症”导致的自我封闭和言行异常，重新“扮演”好现代研究员周律的角色。至少，在表面上。他拿起桌上那杯已经彻底凉透、凝结出水珠的珍珠奶茶，塑料杯壁上冰冷的触感让他一个激灵。他凝视着杯中沉浮的黑色珍珠和白色椰果，脑海中又下意识地蹦出那句“珍珠椰果双飞燕，糖分冰霜莫等闲”。这一次，他没有感到窘迫或荒诞。反而，嘴角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向上扯动了一下。或许，这该死的后遗症，也并非全无用处。至少，它时刻提醒着他，自己是谁，从哪里来，以及……必须面对什么。他将奶茶扔进垃圾桶，发出“咚”的一声轻响。然后，他站起身，走到浴室，打开冷水，用力洗了把脸。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让他混乱的思绪稍微清晰了一些。镜子里的人，脸色依旧苍白，眼神深处却有什么东西沉淀了下来，不再是纯粹的恍惚或疲惫，而是多了一丝决绝的锐利。既然回来了，既然线索已现，那么，无论要面对怎样的不适、混乱和未知，他都必须查下去。为了解开谜题，也为了……那可能存在的、再次选择的机会。他擦干脸，回到书桌前，关掉了那个写着行动方案的文档。然后，点开了导师的未接来电记录，按下了回拨键。电话很快被接通，传来导师关切而略显疲惫的声音：“周律？你怎么样了？身体好点没有？明天的研讨会……”“老师，”周律打断他，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的平静、清晰，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科研人员的冷静与疏离，“我没事了。只是前段时间有些超负荷，休息一下就好。明天的研讨会，我会准时参加。关于那篇论文的修改意见，我已经有了新的思路，正好想和您探讨一下……”他的语气平稳，措辞严谨，逻辑清晰。仿佛那个在便利店脱口吟诗、在会议中腹诽同事、深夜沉溺于盛唐回忆的“穿越后遗症患者”，从未存在过。只有他自己知道，水面之下，是怎样的暗流汹涌。而那通往未知真相与可能归途的道路，已在脚下，悄然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