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老虎的余温还没散尽，午后的阳光像一层烫人的金纱，裹着城南小学的围墙，连空气里都飘着桂花和粉笔灰混合的、暖融融的味道。肖战提前跟工地的包工头磨破了嘴皮，才请下来半天假，他攥着怀里刚领的工钱，指尖被粗糙的纸币硌得发疼，脚步却迈得又快又稳——今天要给王一博交统筹入学的杂费，还要顺便接他放学。

这是王一博成为插班生的第三个星期，也是肖战第一次在放学时间准时出现在校门口，之前的日子里，他要么被工地的活绊住，要么得去捡塑料瓶换钱，每次赶到学校，校门口早就空荡荡的，只剩下王一博孤零零地坐在老槐树下，抱着那个蓝色文具盒等他，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像一根被遗忘的草。

走到教学楼拐角的时候，一阵细碎的争执声顺着风飘了过来，钻进肖战的耳朵里。那声音里，有个小男孩带着哭腔的控诉，还有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带着点奶气却又硬邦邦的声音，像极了护食的小兽，透着一股子不容侵犯的执拗。

肖战的心猛地一紧，脚步下意识地放轻，屏住呼吸往二年级（3）班的窗口凑过去。他怕惊扰了里面的孩子，更怕王一博受了委屈，指尖都攥得微微发颤。

教室后门的走廊上，阳光斜斜地打下来，把两个小小的身影拉得长长的。王一博攥着拳头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小脸绷得紧紧的，平日里那双总是亮晶晶的、像盛满了星星的眼睛，此刻却沉得厉害，眼底翻涌着他这个年纪不该有的冷意和倔强。对面站着的是个矮他半个头的小男孩，肖战认得，是王一博的同班同学乐乐，前几天放学路上，乐乐的书包掉进了路边的水沟里，还是他帮忙捞上来的，当时乐乐还脆生生地喊了他好几声“谢谢哥哥”，笑得眉眼弯弯。

此刻的乐乐，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画纸，纸上面歪歪扭扭地画着一个风筝的轮廓，旁边还涂了歪歪扭扭的蓝色和红色，应该是天空和太阳。他的眼眶红红的，鼻尖也泛着红，看起来委屈极了，声音带着哭腔，断断续续的：“我只是想借肖战哥哥帮我画个风筝，又不是抢他！他昨天还帮我捡书包了，他人那么好，肯定愿意帮我画的！”

“他是我哥哥，不是你的。”王一博咬着牙，声音又冷又硬，像淬了冰的小石子，砸在空气里都带着响，“不许你找他，不许你叫他哥哥，更不许让他帮你画画。”

乐乐被他凶得往后缩了缩，手里的画纸都抖了抖，却还是不甘心地反驳，小脸上满是倔强：“你不讲理！肖战哥哥又不是你一个人的，他是好人，愿意帮别人！”

这话像一根尖锐的小刺，狠狠扎进了王一博的心里。他的脸瞬间涨得通红，眼底的冷意更浓了，往前迈了一小步，小小的身子里爆发出一股惊人的气势，攥着的拳头指节都泛了白，手背青筋都隐隐露了出来，眼看就要朝着乐乐挥过去。

“博博！”

肖战的声音及时响起来，他快步走过去，伸手轻轻拉住了王一博的胳膊。指尖触到的皮肤滚烫，能清晰地感觉到小男孩身体里憋着的那股子火气和委屈，连胳膊都在微微发抖。

王一博一听见肖战的声音，紧绷的肩膀瞬间就垮了下来，眼底的冷意像是被阳光融化的冰雪，顷刻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快要溢出来的委屈。他反手攥住肖战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像是生怕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被别人抢走似的，指节都勒得肖战的手腕泛红。他仰着小脸，眼眶红红的，长长的睫毛上沾着点点水光，声音带着点哽咽，字字句句都透着执拗：“哥，他要你帮他画风筝。他还叫你哥哥。”

肖战愣了愣，低头看向乐乐，小男孩看见他，眼睛一亮，随即又被王一博那凶狠的眼神吓得缩了缩脖子，手里的画纸捏得更紧了，指节都泛了白。肖战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又耐心，他揉了揉乐乐的头，指尖触到柔软的头发，语气里满是歉意：“抱歉呀，乐乐。哥哥最近要去工地干活，晚上还要看书，可能真的没时间帮你画风筝。不过我可以教你怎么画，你自己动手画，好不好？画出来的风筝，肯定比哥哥画的还要好看。”

乐乐偷偷瞥了一眼旁边瞪着眼睛的王一博，那眼神像小狼崽似的，凶巴巴的，让他心里直发怵。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摇了摇头，把画纸塞进兜里，小声说了句“不用了”，就转身飞快地跑开了，跑了几步还不忘回头看一眼，像是生怕王一博追上去似的，小短腿跑得飞快，转眼就没了影。

肖战这才转过头，看向身边的王一博。小孩依旧死死地攥着他的手腕，指节泛着青白，嘴唇抿成了一条倔强的直线，脸上写满了不高兴，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像是怕肖战会怪他，更怕肖战会被别人抢走。

肖战无奈地笑了笑，伸出另一只手，帮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额发，指尖轻轻拂过他汗湿的鬓角，语气里满是纵容：“怎么还生气了？乐乐只是想让我帮忙画画，又不是什么大事，你怎么还凶人家？”

王一博猛地抬起头，眼眶瞬间就红了，那点委屈再也憋不住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噼里啪啦地掉了下来，砸在肖战的手背上，烫得他心口一紧。他声音带着浓浓的哭腔，却又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执拗，像是在宣告自己的主权：“他是我的哥哥！你是我一个人的哥哥！不许你帮别人，不许你对别人笑，更不许别人叫你哥哥！”

这话像一颗小小的石子，猝不及防地投进了肖战的心湖里，漾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他看着王一博眼底翻涌的占有欲，心里又酸又软，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疼得厉害，又暖得发烫。他太清楚了，这个孩子跟着他颠沛流离，从烂尾巷到破旧的仓库，吃了上顿没下顿，见过太多的冷眼和刁难，受过太多的委屈。自己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依靠，是他攥在手里的、唯一的光。所以他才会这么紧张，这么害怕，怕有人来抢他的光，怕自己会再次变得一无所有。

肖战叹了口气，伸出胳膊，把王一博紧紧地搂进怀里。他的怀抱不算宽厚，甚至还带着点工地搬砖留下的疲惫和尘土的味道，却稳稳地裹住了小男孩小小的身子，给了他最踏实的安全感。他轻轻拍着王一博的背，一下又一下，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小兽，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好了好了，不哭了。哥是你一个人的，只属于你一个人。以后不随便帮别人了，也不对别人笑了，好不好？”

王一博在他怀里蹭了蹭，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那里有他熟悉的、让他安心的味道，混合着淡淡的汗水味和阳光的味道。他吸了吸鼻子，闷闷地“嗯”了一声，声音里还带着浓浓的鼻音，攥着肖战手腕的力道，却慢慢松了下来。过了一会儿，他又抬起头，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紧紧地盯着肖战，像是要把他的样子刻进骨子里，一字一句地强调，带着孩子气的霸道：“哥，你说的是真的？不许骗我。”

“哥不骗你。”肖战伸手擦去他脸上的泪痕，指尖带着薄茧，擦过他的脸颊时，带着微微的痒意，“永远不骗你。”

王一博这才满意了，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带着泪痕的笑容，像雨后的彩虹，干净又明亮。他伸手抱住肖战的脖子，把脸埋进他的肩窝，蹭了蹭，像只撒娇的小猫。

肖战抱着他，看着走廊上散落的阳光，心里五味杂陈。他知道，王一博的这份占有欲，是源于骨子里的不安，是源于两人相依为命的羁绊。他不知道这份羁绊会持续多久，也不知道未来会有多少风雨，但他知道，自己永远不会放开这个孩子的手。

过了好一会儿，王一博才从肖战的怀里钻出来，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刚才的委屈从来没有存在过。他拉着肖战的手，晃了晃，语气里带着期待：“哥，我们去交杂费吧。李老师说，交了杂费，我就是正式的学生了。”

“好。”肖战笑着点头，牵着他的手，往教务处的方向走。

王一博的小手被肖战的大手包裹着，暖暖的，很踏实。他走在路上，眼睛却不安分地四处看，突然，他的目光停在了路边的一个小摊上，小摊上摆着各种各样的文具，有崭新的铅笔，有印着卡通图案的作业本，还有一个奥特曼的铅笔盒，蓝色的，和他那个一模一样，却比他的新多了。

肖战注意到他的目光，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心里微微一动。他知道，王一博的那个文具盒，虽然是他攒钱买的，但已经有些旧了，盒面的奥特曼图案都快被磨掉了。他摸了摸兜里的钱，除去要交的杂费，还剩下十块钱，那是他这个星期省吃俭用攒下来的，原本打算买一袋面粉，够他们吃半个月的。

“想要吗？”肖战蹲下身，指着那个奥特曼铅笔盒，轻声问。

王一博的眼睛亮了亮，随即又飞快地摇了摇头，拉着肖战的手往前走，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哥，我们走吧，我不要。我的文具盒还能用呢。”

肖战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疼得厉害。这个孩子，总是这么懂事，懂事得让人心疼。他停下脚步，看着王一博躲闪的眼神，心里做了决定。

“等着。”肖战摸了摸兜里的钱，咬了咬牙，转身走进了文具店。

王一博站在门口，看着肖战的背影，眼眶又红了。他知道，肖战赚钱不容易，每一分钱都来得那么艰难，他不想让肖战为他花钱。

几分钟后，肖战拿着那个奥特曼铅笔盒走出来，递给王一博，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容：“给你的奖励。奖励我们博博这三个星期表现很棒，上课认真听讲，还交到了好朋友。”

王一博的眼睛瞬间就亮了，像是盛满了星星，却又很快黯淡下去，他摇了摇头，把铅笔盒推回去，声音带着哽咽：“哥，太贵了，我们还是退了吧。我们还要买面粉呢。”

“傻孩子。”肖战把铅笔盒塞进他怀里，揉了揉他的头发，“面粉可以晚点买，但是我们博博的奖励，不能晚点。拿着吧，这是哥的心意。”

王一博抱着铅笔盒，指尖轻轻摩挲着盒面的奥特曼图案，眼眶红红的，眼泪又掉了下来。这一次，却是喜悦的泪水。他抬起头，看着肖战，声音带着坚定的承诺：“哥，我以后一定会赚好多好多钱，给你买好多好多东西，给你买新衣服，买好吃的，再也不让你去工地搬砖了。”

肖战的心像是被温水灌满了，暖暖的，软软的。他伸手擦去他脸上的泪水，笑着点头：“好，哥等着。哥等着我们博博长大，等着我们博博养我。”

王一博抱着新的铅笔盒，心里甜滋滋的。他把旧的蓝色文具盒小心翼翼地放进书包里，那是肖战第一次给他买的礼物，他要好好珍藏。

两人牵着手，往教务处走去。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们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像

一条温暖的线，把两人紧紧地连在一起。

交完杂费，李老师递给肖战一张收据，笑着说：“王一博这孩子很聪明，学习很认真，就是有点内向。不过最近好多了，和林晓雅玩得很好。”

肖战笑着点头，心里满是欣慰。

走出教务处，王一博拉着肖战的手，蹦蹦跳跳地往校门口走。他一会儿指着天上的云，说那朵云像棉花糖，一会儿又指着路边的小花，说那朵花很好看。脸上的笑容，像阳光一样灿烂。

肖战看着他欢快的样子，心里也跟着雀跃起来。他知道，往后的日子或许依旧艰难，或许还会有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时候，或许还会有无数的风雨在等着他们。但只要他们兄弟俩手牵着手，心连着心，就没有跨不过去的坎，就没有到不了的远方。

走到校门口的老槐树下，王一博突然停下脚步，从书包里掏出一颗糖，那是林晓雅今天给他的草莓味的糖，他一直没舍得吃。他把糖塞进肖战的嘴里，眼睛亮晶晶的：“哥，甜不甜？”

肖战含着糖，草莓的甜味在嘴里散开，甜到了心坎里。他笑着点头：“甜。”

王一博看着他，露出了两颗小虎牙，笑容灿烂得晃眼。

夕阳西下，晚霞染红了半边天。两人牵着手，慢慢往家的方向走。晚风轻轻吹过，带着桂花的香味，也带着两人的欢声笑语，飘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