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古籍区的空气,凝滞着纸张陈年、樟木防虫、以及岁月本身的气味。阳光透过高窗,被分割成斜斜的光柱,光柱中尘埃浮动,缓慢如时光本身的碎屑。周律坐在最里侧一张宽大的实木阅览桌前,指尖小心地翻阅着一册光绪年间编纂的《沙州县志》线装影印本。书页泛黄,脆薄,墨迹因年代久远而晕染,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属于过去的、近乎腐朽的芬芳。他来这里,是为了寻找关于塔克拉玛干地区“陨石”或“异铁”更具体、或许未被电子化的记载。手指滑过坚排的繁体字,目光逐行扫过关于“祥瑞”、“灾异”、“物产”的枯燥记述。大部分内容与他网络检索所得无异,无非是“星陨如雨”、“地出黑石”之类的模糊描述,夹杂着天人感应的附会之说。然而,就在他即将合上县志,准备查阅下一本边疆地理笔记时,手指在翻过一页的瞬间,几行夹在“物产·金石”篇末尾、字迹略小、似乎为后来补记的蝇头小楷,猝不及防地撞入眼帘:“……又,野老相传,唐时(具体年代无考,或云开元末),有商队自于阗道归,于大漠深处(约今塔克拉玛干东缘某处,其地多流沙,无常形)见奇异景象:夜空骤明,有物自九天垂落,非星非彗,其光青白,曳尾如练,坠地无声。后沙暴掩之,寻无所得。唯附近沙碛中,偶拾得灰黑色坚硬石片,击之清越,斫之无痕,有识者云‘或是天星之髓,非凡铁可比’。其地后多磁暴幻景,人畜易迷,视为畏途,号曰‘星坠丘’……”“星坠丘……”周律低声念出这三个字,心脏猛地一缩。记载的地点与网络快讯中“塔克拉玛干沙漠东部边缘”吻合。“灰黑色坚硬石片”、“击之清越”、“斫之无痕”、“天星之髓”……这些描述,与“狼牙棒”搜寻之物、古卷所示“坐标信物”的特征,高度重叠!甚至连“磁暴幻景,人畜易迷”这种超自然现象,也与“天外矿石”可能存在的特殊能量场对环境的干扰隐隐对应。更重要的是——“唐时(或云开元末)”!开元末,天宝初,正是他身处盛唐的时间!他在那个世界,从未听闻过“星坠丘”的具体传说,但“狼牙棒”秘密搜寻“天外矿石”,是否就与这“星坠丘”有关?他们是否掌握了比这县志更确切的记载或线索?这“星坠丘”的坠落时间,是否恰与那深空脉冲信号的出现,存在某种关联?线索,正在以令人不安的方式,在现实与历史记载中串联起来。他强压住内心的悸动,迅速用手机拍下这几行记载,并记下县志的版本信息和页码。然后,他起身,走向更深处收藏边疆舆图和探险笔记的区域,试图寻找关于“星坠丘”更精确的位置信息。然而,翻阅了数本清代乃至民国的西域探险记、地理考略,除了零星提到塔克拉玛干某些区域“地磁混乱,指南针失效,常生海市蜃楼”外,再未找到关于“星坠丘”的直接记载。那个名字,似乎只存在于沙州本地的、口耳相传的野老之言中,被主流舆地学者视为荒诞传说,不予采信。离开图书馆时,已是日暮时分。城市的喧嚣扑面而来,与古籍区的寂静形成刺耳对比。周律站在图书馆高大的石阶上,望着下方车水马龙、霓虹初上的街道,脑海中却仍是那片死寂的沙海,那传说中的“星坠丘”,以及那可能隐藏在历史尘埃与现世迷雾后的惊天秘密。疲惫感,不仅是身体的,更是精神的。两种世界的认知,古籍中模糊的线索,现实中潜伏的未知威胁(那个“外部机构”),如同数股无形的绳索,勒得他有些喘不过气。回到公寓,他草草吃了点东西,没有开灯,便和衣倒在沙发上。窗外城市的流光透过未拉严的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变幻的光斑。他闭上眼,试图整理纷乱的思绪,但意识却不受控制地沉入一片混沌的黑暗。然后,光怪陆离的碎片开始了。起初是破碎的画面:漫天黄沙,青白的光束撕裂夜空,无声坠落;灰黑色的矿石碎片在沙砾中闪烁着幽冷的光;戴着狰狞狼头面具的身影,在沙丘间鬼祟搜寻;巨大的、风格诡异的星空遗迹在虚空中沉浮,中心脉动着与古卷同源的光芒……画面逐渐清晰、连贯。他“看到”自己,不再是旁观者,而是身处其中。他站在一片陌生的、月色下的庭院中,四周是熟悉的唐代建筑轮廓,但细节模糊,仿佛笼罩在一层水雾里。空气中有淡淡的酒香和墨香。“周录事,对此‘拗救’之法,可有高见?”一个清朗中带着醉意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周律倏然转身。只见李白斜倚在一株盛放的白玉兰树下,青衫微敞,手中拎着酒壶,正笑吟吟地看着他。月光洒在他身上,仿佛为他镀上了一层银边,那张俊逸不羁的脸上,少了平日的狂放,多了几分属于挚友深夜清谈的从容与探究。而在不远处的一方石桌旁,杜甫正就着一盏孤灯,低头看着铺开的诗卷,眉头微蹙,手中毛笔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砚台边缘,发出极有韵律的轻响。他比周律记忆中更加清瘦,但眼神专注而明亮,仿佛整个灵魂都沉浸在眼前的文字与韵律之中。是梦。周律的理性在心底低语。但一切感觉如此真实:微凉的夜风拂过面颊的触感,空气中浮动的玉兰花香,李白身上传来的、清冽中带着微醺的酒气,甚至能听到远处隐约传来的、巡夜人悠长的梆子声。“李翰林,杜工部。”周律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他发现自己身上穿着那身在韵塔时常穿的、便于行动的深色劲装,而非现代睡衣。“来来来,莫要拘礼。”李白招手,将酒壶递过来,“你那些古怪的‘频率’、‘共振’之说,虽听得人头晕,但细想来,与我诗中之‘气韵生动’,杜二之‘沉郁顿挫’,岂无相通之处?今夜月色尚好,正可论道。”杜甫也抬起头,目光温和地看向周律,指了指诗卷上某处:“子律请看,此句‘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溅’与‘惊’二字,平仄相拗,本为诗家大忌,然置于此处,以情驱之,反觉铿锵入骨,悲慨淋漓。此等以意运声、声情相悖而相成之法,与你所言‘不谐和音之共振’,可有几分神似?”周律怔住了。在现实中,他从未与李白、杜甫如此深入、直接地探讨过韵律与诗艺的本质联系。那些关于现代声学、古典韵法的思考,他只在与王维、高适,或自己独处时零散思索,或在“律公子”的匿名碎片中隐晦流露。而此刻,在梦中,这两位站在华夏诗歌巅峰的巨人,却以一种知己论道的姿态,将他那些来自异世的知识碎片,与他们毕生追求的诗歌至境,平等地放在一起比较、印证。一种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不是激动,不是惶恐,而是一种深沉的、近乎悲怆的了悟。他仿佛站在一条漫长的时间河流中央,上游是李白杜甫所代表的、璀璨而即将面临浩劫的古典文明高峰,下游是他所来自的、高度发达却也冰冷破碎的科技废墟。而他,携带着下游的某些“工具”与“视角”,逆流而上,与上游的灵魂短暂交汇。“确有相通。”周律缓缓走到石桌旁,就着灯光,看向杜甫指的那句诗,又抬眼望向李白,“音律之道,外在是声,内里是心,是意,是天地万物运行之‘气’的波动。和谐之音固然悦耳,然真正撼人心魄者,往往在和谐与不谐的张力之间,在规则与突破的临界之处。李翰林诗中的恣意纵横,杜工部诗中的沉郁顿挫,皆是以无上心志与生命体验,驾驭甚至重塑了固有的声律框架,使之成为独一无二的、承载灵魂的声音。这……或许便是最高的‘韵律’。”李白闻言,仰头大笑,将壶中酒一饮而尽:“痛快!此言深得我心!诗者,心声也。格律不过是舟,心意才是帆与风!周兄,你虽来自……嗯,他方,但这份对‘本真’的见识,不逊于任何当世大儒!”杜甫也微微颔首,眼中露出深思之色:“以心驭声,以意破格……子律此论,发人深省。然则,声律之‘规矩’,就全然无用么?若无规矩,随心所欲,与市井俚语、狂夫叫嚣何异?”“规矩是基石,是共通的桥梁。”周律答道,脑海中闪过旧纪元的科学定律与盛唐的韵法规则,“无规矩,无以成方圆,无以传递,无以传承。然规矩之上,应有创造;规矩之内,可求变通;规矩之极,便是……打破规矩,建立新的理解。正如李翰林之诗,杜工部之史,皆是在规矩的巅峰处,看到了新的天地。”梦境中的对话越来越深入,越来越玄妙。他们从具体的诗句平仄、意象营造,谈到韵律与天地大道的关联,谈到声音如何承载文明、塑造人心,甚至隐约触及了周律未曾明言的、关于“韵律”作为一种潜在“能量”或“信息载体”的猜想。李白的天马行空,杜甫的沉郁厚重,与周律冷静、跨界的分析视角,奇异地交融在一起,碰撞出无数思想的火花。周律沉浸其中,几乎忘了这是梦境。直到……庭院的月色,忽然开始剧烈地明灭闪烁。周围的建筑轮廓如同水中的倒影,开始扭曲、波动。李白的身影变得模糊,笑声仿佛从极远的地方传来:“周兄,此道无穷,可惜……酒尽了!”杜甫抬起头,看向剧烈波动的夜空,眉头深锁,手中的笔“啪”地一声掉在诗卷上,墨迹晕染开一片不祥的黑色。他看向周律,眼神不再是温和的探究,而是带着一种深切的、穿透梦境的悲悯与了然,声音清晰得如同耳语,却又仿佛隔着千山万水:“子律……你的路,在前方,亦在身后。莫要……迷了归途……”话音未落,整个梦境轰然崩塌!无数景象碎片炸开——燃烧的沙海,悬浮的星空遗迹,狼牙面具,灰黑矿石,古卷的光芒,玉玦的温热,电脑屏幕上滚动的代码,图书馆泛黄的书页,手机屏幕上关于“外部机构”的警示信息……“呃——!”周律猛地从沙发上弹坐起来,心脏狂跳如擂鼓,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衫。他大口喘着气,眼前是熟悉的、被城市夜光照亮的公寓客厅。没有庭院,没有玉兰,没有李白和杜甫。只有空调出风口均匀的气流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夜班车的鸣笛。是梦。一个清晰、连贯、逻辑自洽、甚至充满了真实知识与情感交流的梦。不,那不仅仅是一个梦。那是他潜意识中,两个世界知识体系的深度融合与激烈对话,是他内心深处对那段盛唐经历的无尽追索与对自身处境的迷茫投射。他缓缓抬起手,捂住依然狂跳不止的心脏。指尖触及皮肤,一片冰凉。梦中与李白、杜甫的对话,字字句句,犹在耳边。那些关于韵律、关于创造、关于规矩与突破的探讨,如此真切,仿佛真的发生过。尤其是杜甫最后那一声“莫要迷了归途”,那悲悯而了然的眼神,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穿了他连日来用理性、用“律公子”的游戏、用对线索的追查所构筑的心理防线。他走到窗边,猛地拉开窗帘。城市的夜景,璀璨、冰冷、有序,像一块巨大的、运行精密的电路板。他曾属于这里,曾在这里的规则下游刃有余。但现在,他看着这一切,却感到一种彻骨的疏离。盛唐的经历,不是一场可以随时关闭、存档的游戏,也不是一段可供学术研究的、抽离的“历史资料”。它彻底改变了他。改变了他的认知结构,他的情感模式,他看待世界与自身的角度。李白教会了他“心”的自由与不羁,杜甫赋予了他“史”的厚重与承担,王维让他领略了“道”的超脱与警醒,高适则展示了“行”的果决与力量。还有阿七、苏绣娘、泥鳅、老仓……那些在最底层挣扎、却依然努力发出声音、试图改变些什么的人们。在那边,他深入参与了一场文明的风暴,播下了可能改变未来的种子。他有过盟友,有过对手,有过未竟的承诺,有无法割舍的牵挂。而在现代,他是什么?一个格格不入的穿越后遗症患者,一个匿名的网络幽灵“律公子”,一个在故纸堆和加密网络中追踪神秘线索的孤独调查者。“你的路,在前方,亦在身后。” 杜甫梦中之言,在此刻轰然回响。前方,是“星坠丘”的秘密,是“外部机构”的威胁,是深空脉冲的谜题,是那枚融入玉玦的、等待解锁的“回归之钥”。身后,是盛唐的星空,是长安的灯火,是砖窑里的“希望之喉”,是那些被他留下的、正在悄然生长的“种子”,是杜甫的拥抱,是高适的令牌,是王维的舆图,是玉真公主复杂的眼神,是李白踏歌而去的背影。他无法割舍任何一边。他属于两个世界,又被两个世界放逐。然而,就在这近乎窒息的迷茫与撕裂感中,另一种情绪,如同地底悄然涌出的炽热岩浆,缓慢而坚定地升腾起来——那是使命感。是的,使命感。在盛唐,他的使命或许曾是生存、是隐藏、是利用知识影响战局、是播撒文明的火种。而现在,在经历了穿越往返、目睹了两个世界隐秘的联系、感受到那来自星空和历史的无声召唤之后,他的使命,已然不同。他需要弄清楚这一切背后的真相。古卷是什么?穿越机制是什么?两个世界为何会产生联系?“天外矿石”和深空脉冲意味着什么?“狼牙棒”或其背后势力,是否在现世依然存在?那个查询“星坠丘”的“外部机构”,究竟是何方神圣?他需要保护。保护他在盛唐留下的“种子”可能代表的文明未来(尽管他已无法直接干预),保护现世可能因“天外矿石”或相关秘密而卷入未知危险的无辜者,也保护他自己——这个知晓了太多秘密、身处风暴眼中的、唯一的穿越者。他需要……做出选择。不是简单地去或留,而是如何运用他独一无二的、横跨两个世界的知识与视角,去应对那正在缓缓揭开帷幕的、更大的谜局与挑战。“律公子”的游戏,可以继续,那是一种掩护,也是一种与现世对话的独特渠道。但对“星坠丘”和“外部机构”的追查,必须更深入、更谨慎。他需要更多的信息,更强的力量(无论是知识、技术还是资源),以及……更清晰的方向。周律站在窗前,任由城市的霓虹照亮他苍白而平静的脸庞。先前的疲惫、迷茫、撕裂感,并未消失,但被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冰冷的决意所覆盖。他转身,走回书桌前,没有开灯。借着窗外透入的光,他拿起笔,在一张新的便签纸上,缓缓写下两行字,笔迹坚定,不再有之前的恍惚或戏谑:“身陷两界间,心悬一谜中。且向星沙处,拨云见苍穹。”写完,他将便签纸轻轻压在电脑键盘下。然后,他重新坐回电脑前,开机。屏幕的冷光映亮了他深邃的眼眸。他调出了关于“星坠丘”的记载照片,打开了那个监控“外部机构”查询痕迹的加密应用界面,也点开了自己搭建的、关于“天外矿石”能量特性与潜在危险性的初步分析模型。夜还很长。而属于穿越者周律的、真正的人生使命,似乎在这一刻,于梦回长安的惊醒与了悟之后,才刚刚开始。他不再仅仅是一个寻找归途的旅人,一个观察文明的过客。他已成为连接两个时空、探寻终极秘密的,唯一的钥匙与……可能的守门人。前路迷雾重重,危机四伏。但他知道,自己必须,也只能,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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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想起来了